蔡漪鈴 許天穎
即便已到耄耋之年,84歲的中國工程院院士、南京農業大學教授、大豆遺傳育種專家蓋鈞鎰仍如年輕人一般,保持著清晨到辦公室、工作到深夜的作息習慣。
在60余年的研究生涯中,他和同事的腳步走遍全國每一寸生長大豆的土地:收集、整理大豆種質資源1.5萬余份,創新大豆群體和特異種質2萬余份,主持參與了20多個大豆新品種的選育工作,長江中下游的3000多萬畝豆田,也在他們的指導下實現了產業化生產。時間追溯到1957年,蘇北漣水農村。
那一年,蓋鈞鎰剛從南京農學院(南京農業大學的前身)畢業,留校任教的他主動提出前往農村鍛煉。當地的農民可能想也想不到,那個和他們同吃同住,一起挖河、推泥、種地的年輕人,竟然是個連農活都沒干過的城里人。在我國著名的大豆遺傳和試驗統計學家馬育華教授的指引下,蓋鈞鎰對大豆遺傳育種產生了濃厚的興趣。1980年,44歲的蓋鈞鎰迎來職業生涯的第二個轉折點——他成功考取了首批國家公派出國訪問學者,赴美國艾奧瓦州立大學擔任客座助教。
進修期間,蓋鈞鎰了解到,美國20世紀50年代大豆生產因胞囊線蟲病幾乎遇到滅頂之災,是我國北京小黑豆的抗病基因,挽救了其大豆生產的命運。
在美國的兩年半時間里,蓋鈞鎰考察了美國大豆產區12個州的大學。訪學的經歷讓他意識到,野生大豆是中國寶貴的財富,其中蘊藏的豐富的大豆遺傳資源亟待人們保護和研究,作為中國的大豆科研工作者,要擔起這個義不容辭的責任。
1982年,蓋鈞鎰回國。因為工作的緣故,他和在上海當高級工程師的夫人長期分居兩地,此次歸國,夫人希望他能到上海來一家三口團聚。還沒在家待幾天,他就收到了恩師馬育華先生的電報。蓋鈞鎰決定獨自一人回南京,全身心投入他鐘愛的大豆研究事業。他深知,優良的基因分散在不同的種質資源中,只有把所有優良的基因集中起來,放到需要的品種里面,才能培育出高產、抗病、優質的品種。他以大豆資源研究為切入點,在國際植物遺傳資源委員會的資助下,在國內相關農業科研單位協助征集下,依靠自身力量,在廣大中國南方偏遠地區廣泛征集大豆地方品種。
在20多年的時間里,蓋鈞鎰一共收集到1.5萬余份大豆地方品種。在1998年,蓋鈞鎰的研究團隊建成世界第三大大豆種質綜合性狀數據庫,其規模僅次于中國國家種質資源庫和美國農業部的大豆種質資源庫,為中國第二,世界第三。
“中國所有的大豆產區我都去過。”蓋鈞鎰自豪地說。
縱是如此,他的科研團隊收集大豆種質資源的腳步仍未停歇。他常勉勵大家,在很遠的西南山區,還有大批的傳承幾千年的大豆種質資源等待收集,收集中國原產地的大豆種質資源,就是在積累國家財富。就在蓋鈞鎰潛心研究育種時,國內的大豆種植因受到進口大豆的影響,不斷萎縮。
從1995年開始,我國大豆種植面積和單產遠低于世界發達國家,從原本的大豆凈出口國成為最大的進口國。蓋鈞鎰說,優質大豆的培育之所以勢在必行,不僅因為大豆是原產我國的農作物,還因為大豆是最具全面營養價值的農作物,含有豐富的營養物質和各種生物活性物質,是國人食用油脂和蛋白質的主要來源之一。然而,與我國1億多噸大豆需求量形成強烈反差的,是國內年僅1800多萬噸的供給量,80%以上的需求需要進口。
由于國外地廣人稀,機械化程度高,中國生產一噸大豆的成本是3000元,美國的成本僅為2500元,而且我國進口農產品關稅低,利用關稅提升國產大豆競爭力,收效甚微。“和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大豆基礎科研還存在較大差距。”蓋鈞鎰坦言,從美國進口的大豆血緣多來自中國東北,但在不到100年的時間里,東北大豆就被遠遠甩在后頭——這無異于被掌握了籌碼,若有朝一日出口國通過抬高價格控制大豆貿易,中國將毫無反抗之力,糧食安全將成為一紙空談。
蓋鈞鎰將高產作為我國大豆產業的突破口,除通過常規育種方法選育品種外,還探索通過選育高產理想株型來達到高產突破的目標。他主持和參加育成南農88-31等20多個大豆新品種,在長江中下游和黃淮部分地區推廣5000多萬畝,大豆畝產提高10%,達到近200公斤一畝。在他的團隊努力下,南京農業大學獲批建立“國家大豆改良中心”。他還按照人體健康的需求,培育氨基酸組成均衡的新品種大豆,營養價值甚至高于牛奶。“依靠科技提高產量、降低成本,朝著發展綠色大豆經濟前進,前途還是很光明的。”蓋鈞鎰說,當務之急是要從政策上加強引導,立足國內解決大豆供應問題;其次要把大豆列入糧食安全體系,加大大豆生產和出口的支持力度,通過大豆加工業和食品工業拉動對國產優質大豆的需求,捧緊國人喝豆漿的碗,把中國大豆昔日的“驕傲”找回來。

田里生長的成熟大豆植物。
2016年,好消息傳來。當時的農業部發文,要逐步擴大大豆的種植面積,2020年,大豆種植的面積要比2016年增加三分之一,產量的提升也上升為國家戰略,而蓋鈞鎰團隊的育種技術,將成為這項戰略最堅實的支撐。
2019年10月23日,由南京農業大學、國際植物表型組織(IPPN)主辦的第六屆國際植物表型大會在南京開幕,“植物表型研究”是蓋鈞鎰為大豆改良和培育找到的一件新“武器”。在會上,他表示,農作物表型和基因研究的深度和廣度,直接影響到種質資源利用效率和現代種業的可持續發展。找基因型首先要找優良的表型,有了表型才知道這是不是優良的基因型。但表型同時也是不易被看見的,作物的產量,要等“長出來”才看見;作物的抗病性,要發了病才知道;抗蟲性,也要放在田間才能驗證。但人工統計效率低,準確性得不到保證,僅靠技術人員到田里一個個統計,1萬個小塊田,可能兩三天都走不完。
如何快速地測定多種作物的表型?在蓋鈞鎰看來,當農業遇上大數據,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目前研究結果表明,作物接受的光和作物的產量、抗病性、抗蟲性、耐逆性等表型有關,如果利用無人機拍攝,便可根據作物反射光譜,對作物各項表型制表進行測算,找到所需要品種。如此一來,便可大大縮短育種時間。
要繪就全球作物表型研究的“中國方案”并非一日之功,這是蓋鈞鎰一個甲子研究生涯中的新挑戰,同時也是新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