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生活

我從來沒有嗅到過

他發汗的身體里

后悔、潮濕的氣味。

很年輕的，男人們

回來，黃昏時

院子里干草堆上的

木屑，薄薄一層

鋪在他們金色

羽毛般光潔的

軀干上。早晨

出門的時候

已經揚起了

一些塵土，在

太陽光里，幾乎是

全新的，柴火稼穡里

撓人的憂愁，好像

沒那么緊，發出

小鹿般撒歡兒、漫不

經心的叫聲。在

林地邊緣，虹色的

霓霞那樣輕緩地

覆在他的身上。

這綢緞般聚合的

光陰，是他從

漢口乘船歸來

在牯嶺傍晚的

野火會上，秘密地

不被從市郊學校里

趕來、坐花車

著洋服的少年人

看見。在偶爾聚攏的

平地上，他有時

演講，零星的

愛火中，他時而

憤怒，故意

拉低聲量。或坐

或臥的一群人里

他平靜的五官

時而猶豫，時而

繾綣于平白無故

多出來的一段

光陰。在院子里

修理農具、劈

柴，農人們

濕溫的手臂

向前彎曲

不曾有過痛苦

清涼、白晝。

他像是置身在

童年的野地里

如何在晨曦中呼吸

南方鄉下瑟瑟

發抖的稠密。

“在這里，會有一些

匆匆升高的友誼，不被

任何人看見。”

在田壟中央行走

他沉默的呼喊

近于詛咒，火光里

無限哀曲的，緊蹙的

前額貼在冰涼的

臂上。那尾隨

而至的力，蓬勃

巨大、苦澀——

愛收縮雨水。

砂 丁 1990年出生于廣西桂林。畢業于同濟大學中文系。曾于高中任中文教師兩年。現于北京大學中文系攻讀文學博士學位。曾任同濟詩社社長、北京大學五四文學社社長。曾獲揚子江年度青年詩人獎（2015）、時報文學獎新詩組評審獎（2015）、未名詩歌獎（2013）等獎項。出版詩集《超越的事情》（臺北：秀威資訊，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