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東陳氏：一個中國鄉村與世界文明擁抱的百年

葉克飛

2015年的一天，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一個偏僻小鎮舉行了建埠百年慶典。當時，小鎮常住居民僅有八十余人，但從各地趕來參加慶典的卻有五百多人。現場的鑼鼓、醒獅、音樂和舞蹈，無不帶有中國元素。

這座名為樂居鎮的小鎮，于1915年落成，是美國唯一的鄉村唐人街，被列為美國文化遺產。這里全盛時期有兩千多名華人聚居，其中以廣東香山縣（今廣東中山市）人居多。

當年讀到這則新聞時，我尚不知道它與我生活的廣東中山有何關系。直到不久前，當我探訪中山市南朗鎮茶東村的陳氏宗祠時，才發現樂居鎮的開埠者來自茶東村陳氏家族，名叫陳庭山。美籍華人史學家麥禮謙所著的《美國華人歷史》記載，舊金山港灣區是美國華人最集中的地方，工人多是香山人。樂居鎮原是淘金時代遺址，一片荒涼，1912年，香山人陳庭山移民到此，帶頭開拓鎮子。

茶東村陳氏的數百年譜系中，值得追索的不僅僅是陳庭山一人。從外交官到實業家，從精武會創辦人、陳真的歷史原型，到孫中山的兒媳……這個小小村落的陳氏一族，不僅僅在明清兩代耕讀傳家，更是晚清民初廣東香山人敢為天下先的參與者，始終未曾停止擁抱世界文明的腳步。更可貴的是，即使百年激蕩，古樸宗祠仍屹立至今。

【屢毀屢建的陳氏宗祠】

如今從中山市城區前往茶東村，驅車不過20分鐘即可抵達。可即使地處這個珠三角富庶城市，茶東村依然古樸。

陳姓為中國第五大姓，人口超過7000多萬。廣東為當代陳姓第一大省，全省陳姓人口占全國陳姓總人口的14.7%，占本省總人口的10.52%，珠三角流傳的諺語：“天下李，廣東陳，黃林滿街排。”談及的便是這一現象。據史料記載，陳姓最早出自媯姓，是舜帝的后裔。周武王建立周朝以后，找到舜的后人胡公滿，封他在陳這個地方，建立陳國。到了陳閔公的時候，陳國被楚滅掉了，亡國后的陳國子孫便以原國名為姓氏，于是有了陳姓。此后，陳姓在中原發展成為名門望族。南宋期間，因金兵南侵，中原姓氏大批遷入廣東。

現階段，中山以梁姓、黃姓人口居一二位，陳姓排第三，最新資料顯示，中山現有陳姓人口11萬多。廣州有一座聞名遐邇的陳家祠，中山也有一座歷史悠久的陳家祠——茶東陳氏大宗祠便是中山現存最大的祠堂。

陳氏宗祠建筑群就在村子中央，宗祠前有一片廣場，上鋪青石，干凈開闊。幾年前，這里被定為全國文物保護單位，宗祠建筑群也經過重新修繕。

宗祠建筑群由陳氏宗祠、里仁祖家廟、貢三陳公祠和凈溪陳公祠組成。陳氏宗祠始建于明末，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重建，雍正、乾隆、嘉慶和光緒年間多次重修。值得慶幸的是，歷次重修均未傷筋動骨，如今的建筑整體依然延續著明末清初的形態。硬山頂、龍船脊、鐫耳山墻，無不帶有舊時特色。

茶東村的起源其實更早。宋末（公元531年），南雄珠璣巷人陳宗公由茶園地遷到邑城（今江門一帶），至元順帝時期（1333～1367年），其后裔陳玄保在此定居建村，為紀念故地命名為茶園。后來，茶園分為東西兩部分，即茶東與茶西，并延續至今。據說分村之時，陳玄保的孫子陳里政分居茶東，陳里正分居茶西，另一位孫子陳里仁無兒無女，名望更大，緊挨著陳氏宗祠的那座里仁祖家廟，便是為了紀念他而建。

里仁祖家廟的大門上有一幅楹聯，上書：“鎮國英風遠，傳家福蔭長。”所謂鎮國，即鎮國將軍。這位陳里仁年少從軍，驍勇善戰，曾奉旨率部出戰瓊州（今臺灣一帶），戰果輝煌。村史記載，班師回朝時，因面圣心切，他不畏千里冰封，策馬過河，誰知途中冰塊消解，不幸連人帶馬墮河。此后，朝廷追封其為鎮國將軍，加封感應普圣侯，廟刻像，并賜龍牌石獅。茶東村的后人，興建里仁祖家祠，以示紀念。

陳氏宗祠門口兩邊有花崗巖護欄，雕刻的花卉葫蘆和八仙人物浮雕均保存完好。步入門內，天井足足有籃球場那樣大，都用花崗巖鋪設，兩旁是連通的大廂房。移步前行，可以看見名為“星聚堂”的大木匾懸掛在正梁中間，頗有氣勢。

據《南朗名人勝跡》介紹，有關陳氏宗祠牌匾，還有這樣的一個故事。相傳陳氏族人曾請求皇帝為他們新建的宗祠御筆題寫一個“陳”字，皇帝答應了，轉身卻鬧了個糊涂，把他們的姓氏記錯了，結果把“陳”字寫成了“陸”字。連姓都寫錯，當然不能用，但到底是御筆，陳氏族人也不舍得扔掉，經反復商議，決定只用它的偏旁“耳”，另請書法家補上偏旁“東”。因此，陳氏宗祠匾額上有半個由皇帝題寫的“陳”字。

真正讓我感興趣的茶東村史始自清末。一來此時資料相對詳實，傳說色彩漸淡，二來此時中國正值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在這動蕩之中，南粵成為中國開眼看世界的前哨，經濟與文化的活力均優于內陸地區。僅僅在香山縣這片土地上，就走出了孫中山，還有寫下《盛世危言》的思想啟蒙者鄭觀應，第一位華人耶魯畢業生、并主導了幼童留美的容閎。而在那幾批留美幼童中，半數以上來自廣東，其中又有半數來自香山。這些晚清民初的精英導演了未來幾十年中國文化的薪火相傳，民國首任總理唐紹儀、清華首任校長唐國安，都是其中代表。更重要的是，恰恰在唐國安執掌清華學校期間，他與唐紹儀等留美同學一起促成了庚款留美。庚款留美生成為了近現代史上頗具魅力的精英群體，胡適、梅貽琦等人交相輝映，北大、清華乃至西南聯大就此璀璨，造就了中國教育乃至文化令人懷想的一段時光。

相比距離不遠的中山三鄉鎮雍陌村（鄭觀應故里）、南朗鎮翠亨村（孫中山故里）、珠海唐家灣（唐紹儀、唐國安和唐廷樞等人的故里），茶東村的“星光”并不璀璨。可唯其如此，我們才能避開那些名人締造的光環，探尋逝去歲月里的人事。畢竟，在那激蕩歲月里，真正讓積弱的中國告別丑陋辮子，開始向世界文明靠攏的力量，更多來自民間，尤其是南粵民間。

【外交官陳樹棠】

1882年底，朝鮮官員金允植在天津求見李鴻章時，認識了李鴻章的心腹幕僚陳樹棠。他這樣記錄對方：“陳茇南，名樹棠，二品道臺，廣東人，曾游美國十年，會說美國話，習于商務，致巨資。”

這位陳樹棠，如今資料難覓，零星資料顯示他早年也是在上海做買辦，后加入招商局，又與唐廷樞、鄭觀應和徐潤等創立仁和保險公司。他也曾任舊金山總領事。1882年4月，他卸任領事一職，回國任李鴻章的幕僚。他是茶東人，但或許連茶東人都不知道他的故事。

陳樹棠能留名于史，與他的朝鮮經歷有關。也是在1882年底，他奉李鴻章之命，與自己的老鄉、招商局總辦唐廷樞一起赴臺考察商務。這是一次預備性質的鍛煉，因為就在大半年后，他被任命為駐朝商務委員，正式官銜為“欽命總辦朝鮮商務二品銜分省遇缺即補道”。

1883年10月，陳樹棠抵達朝鮮，開啟駐朝商務委員生涯。值得注意的是，因為中朝歷史上長期的朝貢關系，清政府不愿將朝鮮與西方列強平等看待，仍視其為藩屬，因此并未公開任命陳樹棠為駐朝總領事，但這位商務委員的職責絕非只有商務，更有外交。換言之，陳樹棠實際上是近代中國最早派駐朝鮮的最高級別領事官員。

在此期間，陳樹棠促成了多項中朝章程的簽署。其中關于輪船往來的章程更是促成了近代中朝乃至中日朝國際航線的開通。在仁川開辟華商專用地界的章程則造就了近代朝鮮最早的中國人專用商居區域，此后，陳樹棠與朝鮮政府議定在釜山開辟華商地界。這類中國人專用租界之開辟，不僅在整個中朝關系史上屬首創，在整個晚清對外關系史上也是絕無僅有。

不過，此后朝鮮爆發“甲申政變”，開化黨人占領王宮，挾持國王，殺死親華大臣，宣布廢除中朝宗藩關系，并邀請日軍進入王宮支援。清軍隨即將之鎮壓，因此政變又稱“三日革命”。

隨后，中日展開外交談判，日本取得了形勢危急之下與中國同等派兵入朝的權力。為了加強對朝鮮的干涉，清政府召回陳樹棠，繼任者是袁世凱。

即使如今聲名不彰，但陳樹棠仍然是中朝外交史上關鍵的人物之一。他的留美經歷，顯然為他提供了那個時代少有的外交經驗，使得他能夠在朝鮮立足。當年的茶東人，乃至香山人，之所以能在晚清時成為時代先行者，與他們早早開眼看世界分不開。

【陳真原型】

如果你有意探訪茶東陳氏宗祠，一定要留意宗祠大門兩側的木梁，因為在那橫梁斗拱之間，赫然可見數十個栩栩如生的習武木雕，或赤手空拳，或揮刀弄劍，各路招式無所不有，招式形態無一重復。作為緬懷念祖的圣地，如此搬弄“十八般武藝”，或許正是茶東陳氏對“精武”精神認同的體現。

尚武精神的代表人物，當然是陳公哲。

與當時許多前往上海經商或擔任買辦的香山人一樣，陳公哲的父親也早早離開家鄉，前往上海打拼，一手創辦“粵瑞祥”五金行。陳公哲也因而成為上海灘富二代，不再需要為生計奔波，可以專注于自己的興趣。

15歲時，他參加健身球社，20歲參與組建精武體操學校，隨后創辦精武體育會，一直是精武會核心人物之一，與盧煒昌、姚蟾伯和陳鐵生并稱“精武四杰”。廣東精武會于1914年成立時，也力邀陳公哲南下指導。他急公好義，曾兩度捐出私宅給精武會使用，也正因為不斷捐資，導致家道中落。

可貴的是，陳公哲并非我們傳統認知的那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讀書不成就去習武的熊孩子，他熱衷習武，骨子里卻是一個讀書人。說他是精武會的“文膽”，并不為過。

他曾就讀復旦大學，熱衷攝影，如今仍可見的精武會書籍中的珍貴攝影檔案，多出自其手。他還拍攝了五卷精武會的電影紀錄片。晚年則著有《精武50年武術發展史》一書，也是相當寶貴的資料。

他這輩子在文化領域還做過許多事情，堪稱“妙人”。比如他在1935年出版了一本《一筆行書鋼筆千字文》，居然是中國有史可據的第一本鋼筆字帖。又如他是香港華人考古的第一人，1938年自己購船一艘，率隊在香港海岸進行考古，發掘出各種石器、陶器、玉器和鐵器等兩百多件，其中不乏史前陶器，還有漢代玉俑。可惜香港淪陷于日軍之手后，這批文物多半散失。

不過陳公哲一生最令人熟知的事情，還是參與了對霍元甲的宣傳，并借助此事之風潮，使得精武體育會成為民族自強的象征之一。

1909年，英國大力士奧皮音前來中國走穴淘金。此人本來也只是花拳繡腿，表演個舉重和健美操之類，但滿嘴跑火車，非說要跟中國人打擂臺，這事兒到了記者那兒，立刻就成了洋人對“東亞病夫”的侮辱，民族情緒立刻被掀起。

當時，地方自治氛圍寬松，各地都有不少以強身健體為名義的民間組織出現，同盟會意在拉攏這一群體。而富商農勁蓀本是同盟會會員，又是霍元甲成名的推手，自然也成了陳其美拉攏的對象。借助英國大力士的這次挑釁，幾方合力將霍元甲推至民族英雄的地位。

當時，霍元甲在報上刊登廣告，稱“世譏我國為病夫國，我即病夫國中一病夫，愿與天下健者一試”，并宣稱專收外國大力士，雖銅筋鐵骨，無所惴焉！”

不過霍元甲與奧皮音這一戰最終并未上演。有一種說法是奧皮音被霍元甲嚇破了膽，落荒而逃，徒留笑柄。陳公哲則回憶：“奧皮音初來中國，不曉國人拳術比賽方法，只取西洋拳術比賽規則，手戴皮套，只擊腰圍上部，不許足踢。霍元甲則以中國擂臺打斗方法，手足并用，無所限制，如有死傷，各安天命。彼此協商，未能獲得協議。”

第一種說法顯然更契合民族情緒的高漲，但作為當事人的陳公哲，其晚年說法似乎更有可能切合實際。

也正是因為這并未打響的一戰，霍元甲名氣更大，同盟會也借其旗號成立精武會。霍元甲半年后便英年早逝，并未對精武會的壯大有實際推動，但作為一面民族英雄的旗幟，卻始終屹立。至于陳真這個雖是虛構，卻因影視劇而家喻戶曉的人物，人們多認為其原型來自陳公哲，原因不僅僅是姓氏相同，更因陳公哲對精武會的重要推動作用。

終其一生，陳公哲都未曾參與政治。他曾對孫中山說，自己“一向以改良社會為職志，倘社會得有健全，則對于國家政治，不無補益矣”。

【孫科夫人陳淑英】

1990年，陳淑英在臺北去世，享年98歲。

這位祖籍茶東村的世紀老人，出生在檀香山，祖居廣東南朗鎮茶東村，其父陳棣棠是旅檀香山華僑的老同盟會會員，年輕時曾漂洋過海去美國打拼。茶東陳氏非望族，但自始祖陳尚志于北宋舉家從閩南遷入，人丁日漸興旺。陳淑英乃茶東陳氏翹楚也是最大的驕傲，陳家與孫家是表親，陳淑英和孫科既是同學又是親戚，可謂青梅竹馬。1912年7月22日，二人于檀香山成婚，從此一起走過了61年。

孫科這輩子長居高位，但時人多認為他不成大器，與父親相距甚遠。可他為人淡泊，不蓄私財，又喜讀書，并非真正的庸碌之輩，多少也有點大智若愚的意思。

陳淑英雖在美國長大，但人如其名，身上更多的仍是傳統一面，是典型的賢妻良母。但有時她也會有新女性的風采，當年先施公司掌舵人馬應彪也是香山老鄉，他有意請女模特表演以推銷商品，并專門請化妝師到香港為顧客化妝。當時風氣未開，女性還是很少拋頭露面。陳淑英知道后，主動登報接受化妝，引起轟動，也將更多女性帶入了新式百貨公司。

1937年，名聲在外的陳淑英，風光無限地回到中山，與蘇仲英、唐逸卿等競選國大女代表。

曾在翠亨村孫氏故宅住過的陳淑英，不知有否來過相距不遠的茶東村？當時，入村口還沒有如今的寬闊機動車道，五度橋才是必經之路。

大概是乾隆年間，茶東村開設圩場，為方便來往客商，村子興建五度橋。如今，這座重修過的橋仍靜靜屹立在茶東公園里。

茶東公園始建于清初，經過數百年跌宕，于改革開放后重修。此時的茶東陳氏，幾乎家家都有“海外關系”。加之珠三角經濟騰飛，村民生活也頗富庶。這座從晚清時期就有意無意擁抱世界文明的村子，即使在今天也走在中國農村的前列。

但它仍有傳統的一面，就像保存完好的祠堂那樣。公園里的涼亭，因紀念舊五度橋而得名“尊五閣”，村口的候車亭名為“文筆妙云亭”，村中不少私宅，亦有自己的名字。

至于陳氏宗祠，在抗戰時期，中山淪陷之后，日軍的鐵蹄也踏進過茶東村，也許他們知道，孫中山先生的媳婦陳淑英是茶東人，因而陳氏宗祠未被蹂躪致毀。上世紀40年代，陳氏宗祠曾經做過四區中學，為解放戰爭輸送過一批又一批的革命分子。50年代，中山實行土改，組織農民走合作化道路，陳氏宗祠成了村民集會、聽報告的場所，還在這里吃大鍋飯。據說那個時候，省內多個粵劇團體曾來這里公演大戲。

正是因為陳氏宗祠和村民的生活如此密切，在破“四舊”的呼聲中，在中山不少宗祠都被拆除的浪潮中，陳氏宗祠得以保存。直到如今，村民們仍習慣在這里商議大事。

在我所見過的祠堂中，陳氏宗祠算不上大，也算不得太美。加之南粵在近現代史上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英才輩出，因而村中引以為傲的名人們，即使與周邊村子相比也不出彩。但從晚清的出洋風潮，到民初的風云變幻，茶東村始終在靠近世界文明的路上。

這讓所有的跌宕都有了意義。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