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在路上
公元1753年,這一年是清乾隆十八年。5月28日,山東曲阜衍圣公那高大巍峨的府門前,走來一個面黃肌瘦、兩眼發直的漢子,身后跟著一個肩挑行李的人。
這人名丁文彬,是來孔府認親的。只是他沒有想到,親沒認成,反而惹上了一樁大案,最后丟了卿卿性命。
01
衍圣公,是孔子嫡長子孫的世襲封號,始于1055年(宋至和二年),歷經宋、金、元、明、清、民國,直到1935年(民國二十四年),當時的國民政府改封孔子77代孫衍圣公孔德成為大成至圣先師奉祀官為止。
衍圣公與朝廷的密切關系,到乾隆時期達到巔峰,此時的衍圣公是孔昭煥。
孔昭煥(1742-1783年),字顯文,號堯峰,孔子的第71代孫。1744年,時年僅2歲的孔昭煥被封為衍圣公。
按照《清史稿》記載,“十三年正月,上東巡,釋奠孔子廟,御詩禮堂。昭煥方幼,命其族人舉人繼汾等進講。是日并謁林,還,復留曲柄黃蓋。賜昭煥宴,賚書籍、文綺、貂幣,官繼汾中書,族人有官者皆進秩。親制《孔子廟碑》,勒石大成門外?!?/p>
這是正史記載孔昭煥和乾隆皇帝弘歷的最早見面,時為公元1748年,孔昭煥6歲。
1753年,乾隆十八年,這一年,乾隆皇帝42歲,孔昭煥11歲。兩個又有了第二次交集,這次是因為瘋子丁文彬惹的禍。
丁文彬祖籍浙江上虞縣,1715年出生,生長于杭州,幼年喪父,早年與其母為人家炊煮服役。雍正年間,哥哥丁文耀遷到江蘇松江華亭縣賣燒餅為生,丁文彬依兄生活,兄長供養他讀書求學,后來在兄家教私塾。
丁文彬一生中出過兩次遠門。一次是小時候跟著族叔祖丁芝田到過山東曲阜,見識了孔府的富麗堂皇,從此給他留下了難以忘記的印象。
還有一次是去漢口。當時張映辰在湖廣做學官,杭州貢生、選授永嘉訓導徐調五應邀前去湖廣閱卷,徐調五雇傭丁文彬隨從做飯,“在衙門里伺候一年多”“因姓丁的患病打發去了?!?/p>
從湖廣回來不到兩年,丁文彬回家便開始有了自己的理想和崇高事業:“力行堯舜之道,上帝命為天子了”。
乾隆十八年,丁文彬寄生于哥哥家,丁文耀自然沒有什么好臉色,并常罵他“癡子”,丁文耀見弟弟“語言恍惚,妄稱衍公示公系伊岳丈、不與伊成親等語,文耀詫其言語荒唐曾經責處,只因在外生理,不能時與理論,雖亦見其抄寫書本,而素不識字難以查察,嗣于本年五月內文耀湊銀合伙赴杭州販賣鱔魚,不知伊弟丁文彬何時赴東?!?/p>
五月某日,丁文彬不知從何處湊了一兩一錢銀子,一個人挑著行李、裝上他的大著《洪范春秋》出了家門,離開了“松河華亭縣西門內花柳下”,一路往北,開始了一段一去不返的死亡之旅。
丁文彬一個人挑著行李走了幾天,到了宿遷中興集,在這里他要坐船順大運河北上,丁文彬雇了河南人田應隆當了挑夫。
丁文彬和田應隆同船兩天到了臺兒莊,兩人一起下船。丁文彬本是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又加上身體瘦弱,就雇田應隆幫他挑行李到曲阜,說好到時給田應隆二百文錢。田后來招供說:“他有一個小簍子里面裝的幾本書,小的不識字,不知是什么書,還有一條氈子包著被窩,再無別的東西……一路走了五天,他下了店就是吃飯吃煙,與常人一樣,并無別的事情。他到臺兒莊時只剩了五六十個錢,還借使小的五十個錢,也沒還小的哩。他一頓吃半斤餅,一天只走五六十、六七十里路,他就光著頭,打著破雨傘走的。”
乾隆十八年五月二十八日,終于到了“衍圣公”府。丁文彬以投親的名義,要見衍圣公、孔子第71代孫孔昭煥。
一開始,孔府守門人見丁文彬面黃肌瘦、衣衫破舊,又聽他說話顛三倒四,就不讓丁文彬入內。
丁文彬在孔府大門外大吵大鬧,說自己是孔家女婿,前來投親的,并寫了一封信讓守門人送了進去。
這封投書的意思很明白,丁文彬先介紹自己的來歷。然后就是說老衍圣公把女兒許配給了他。如今他前來認親,并將自己寫的大作獻上。
話說到這個地步,衍圣公孔昭煥就讓人把丁文彬帶進府中,然后搜查行李。“搜得書籍二部十本,面書‘文武記旁書‘洪范春秋,書面中間寫‘大夏‘大明,新書內多大逆不道之言。另有偽時憲書六本,旁書年號‘昭武” 偽年號?!?/p>
孔昭煥閱后大吃一驚,立即把丁文彬兩人拘押到曲阜縣衙,然后書信報告山東巡撫楊應琚查辦,并于六月初三上折乾隆皇帝稟明事情的前后經過和自己的處置辦法。
02
事實上面對丁文彬,只要不是揣著明白裝糊涂,都能看出丁文彬是個精神病人,民間叫瘋子,醫學上屬于典型的妄想癥患者。
丁文彬曲阜投親,荒誕不經地要承襲衍圣公之位、并娶小衍圣公姐姐,這明顯的瘋子亂棒打出也就算了。然而孔昭煥卻當成一件天大的事情來辦,這中間有讓孔昭煥心驚肉跳的原因,處理不好,會嚴重地危害到了衍圣公的合法性。
從后面丁文彬的供詞可以得知,丁文彬認為“上帝之命總以有德即有位。老衍圣公能守堯舜之道,應居天子之位,小子蒙圣公傳堯舜之道,就如傳位?!?/p>
這句話如果傳到當今皇帝耳朵里,孔昭煥再落個“知情不報”的大帽子,麻煩可就大了,衍圣公的爵位能不能保得住可就另說了。
這件案子發生的時候,山東巡撫楊應琚正在下面管轄的縣里視察蝗災。六月初二,楊應琚在魚臺縣接到孔昭煥的上報,初三日親臨兗州,親自審訊丁文彬。
問:你既然是窮苦出身,看你樣子像個要飯的,當年老衍圣公怎么會把女兒許配給你,而且又無媒妁之言,竟然還是二女侍一夫,純屬胡說八道?
答:小子和孔家結親是奉了上帝的命令,就不用媒妁之言了。一夫二婦是堯舜之道,堯把兩個千金小姐許配給舜帝,成為千古美談。當年老衍圣公遵守先王之道,實際上他應該當皇帝的。老衍圣公看小子論道德和舜帝有一比,所以就傳位給小子,并且把兩個大小姐也許配給了小子,這都是上帝的安排。當年小子聽說老衍圣公歸天后,就接了位,到現在已經八年了。
問:這逆書是你幾年上在何處偽造?同何人商酌做造?
答:乾隆十三年在哥哥家教書,才著起這書的,也是上帝的啟迪,十四年上著完了,都是小子我一個人著作抄這;與沒有同謀商酌的人。到乾隆十五年,上帝又命小子改作《洪范春秋》,把這書又添了好些。把書內門六十章之后“丁子曰”都改成“天子曰”、“王若曰”,是上帝命令小子修改我才挖補抽換粘連的。
問:你既然敢寫逆書,圖謀不軌,一定有主謀的人,快說實話?
答:小子原不愿做這事,實在是上帝之命小子也無可奈何,并沒有什么主謀之人。
問:你說上帝命你,到底上帝在哪里,如何命你,是不是另有一個人在暗地里挑唆你做這事?
答:上帝是天,如何有人?小子是蒙上帝時時啟迪,常在身旁說話,人是聽不見的。
(此時,見問不出頭緒,開始上夾棍等大刑。)
答:小子并沒有主謀,羽黨也確實沒有,都是上帝之命,如今受刑也是上帝連累的,真的供不出來了。
問:你書上說封董氏為妃,她又是何人?
答:董氏是松江人,他父親叫董恒山,開茶館的,小子沒飯吃時幫他扇過半年風箱,見他女兒年方十五,長得漂亮,小子心里想就把她封了妃,記載在書上。
問:你書上畫制錢式樣,你是不是鑄造過?
答:小子畫這錢式是太公九府錢,有出典的。小子孤苦無依,誰人肯出資本,哪里做得成這件事,并不曾鑄的。
問:你書上妄作冠婚喪祭禮樂制度,必非一己之見可成,一定同人商酌,還不說實話?
答:小子所定禮樂制度皆是按照堯舜之道纂輯,并非杜撰,小子不過是遵上帝之命,克守圣道而行,并不是癡子,可恨在家時人人道小子是癡的,哪里還有人來同小子商酌呢?實是沒有的。
問:你書中記張七是什么人?為何這樣惱他呢?
答:張七是張不賡,他是松河張司冠之子。小子承圣人之緒,圣公之女應配與小子,不料被他奪娶了去,那年張七娶親豪華已極,不特小子不得妻,且念師妹不得所,故此惱不過記這一句的。
原想追出逆案背后的主謀及同伙,沒想到卻問出這樣荒誕不經的供詞。按照楊文琚六月初七日給乾隆皇帝上的折子,“臣悉心研究,有時嚴加刑訊,有時用言開導,并又設法遣人誘探,及數日以來終無異詞?!?/p>
楊大人給此案下了定論:“臣揆察其情,丁文彬乃一到貧極賤之人,一旦稍習陳言,遂自詡為奇材異能無出其右,因而妄想富貴、女色,癡心日熾,結為幻影,牢不可破,輒肆其梟獍之心,狼號狗吠,無所不至?!?/p>
除了后面兩句的謾罵,楊大人這個定論,簡直就是一篇醫生的病歷報告。
03
丁文彬案發生時,楊應琚剛剛任山東巡撫沒有多長時間,還是新官。當孔昭煥查拿丁文彬并押送給楊應琚處置時,楊應琚正在山東兗州魚臺縣指揮滅蝗蟲。人犯拿到兗州府后,楊應琚立即審問,很快訊得實情,楊大人先是調派飭令手下道員張潮、游擊富勒和,立即趕往江南松江府、浙江紹興府,率同地方官查拿其兄丁文耀、侄丁士麟、丁士賢,以及族叔丁左白,還有看過“逆書”的王姓、蔡姓、徐旭初等人。
楊應琚還彈劾了同僚莊有恭:“至蘇州撫臣莊有恭前在學政任內所收丁文彬書籍,應敕下該撫查明進呈?!?/p>
對于此案正主丁文彬,雖然楊文琚明明知道他其實就是一個瘋子,但此時楊大人更要表現出他的大義凜然。他先是不顧讀書人的斯文,潑婦一樣破口大罵:“梟獍之心,狼號狗吠”,然后因為觀察到丁文彬“氣體弱”,怕他活不了多久,就給皇帝出主意,“亟宜早正典刑,仰請皇上速賜乾斷,以懲奸慝,以快人心。”而按照清制,殺人權當在中央,三法司會審后,由皇帝勾決。楊應琚的建議其實違背祖訓,也和儒家傳統“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背道而馳。
六月初七日楊應琚將丁文彬帶回濟南,立即上折請求乾隆皇帝速決該犯。乾隆皇帝六月十一日諭旨:“著傳諭楊應琚酌看該犯現在光景,若尚可等待部文則候部文正法,如恐不及待,即照所擬先行凌遲示眾,勿任瘐斃獄中,致奸慝罔知懲戒也。”
六月十四日,楊應琚以為該犯“語言氣短,面帶死色”為由,立即將丁文彬押赴市曹凌遲處死。
六月十六日,軍機處處決丁文彬廷寄才到達,丁犯已被處決二日了。
丁文彬逆詞案一年后,1754年5月3日,楊應琚得到提拔,他奉旨接替策楞擔任兩廣總督。全名為“總督兩廣等處地方提督軍務、糧餉兼巡撫事”,該官職,是廣東、廣西兩省之最高統治者,亦為清朝封疆大吏之一。后調閩浙總督,再移陜甘總督,又拜東閣大學士。
而另一個有此案有關聯的朝廷命官莊有恭就沒有這么輕松了。
莊有恭是正兒八經的天子門生。乾隆四年(1739年)莊有恭考上已未科狀元,授修撰。成為狀元的第二天,即命入直尚書房。乾隆五年(1740),充日講起居注官,累遷侍講學士。1744年遷光祿寺卿,1746年特擢內閣學士,入都遷兵部右侍郎。1748年任提督江蘇學政。1750年正月,授戶部侍郎,尋充江南鄉試正考官。1751年仍任提督江蘇學政,并授江蘇巡撫,成為地方大員。從七品翰林到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莊有恭也就花了10年出頭的時間,可見乾隆對他的看重。
乾隆十四年(1736)三月初三日,江蘇學政莊有恭按試松江府,丁文彬將兩部著作獻給莊有恭。按莊有恭回憶:
十四年春按試松江,下車之日,觀者如堵。途次聞有口中喃喃被左右呵斥者,問左右曰“瘋子”。臣本目短視,取眼鏡隔轎窗視之,見其人衣服襤褸、齷齪不堪。比城見有跪輿獻書者,問之左右復以瘋子對,取以進,垢污滿紙,隨手翻閱,見有“丁子曰”三字,臣曰“真妄人 ,何高自稱許乃爾!”擲棄之不復省其中作何語,亦不問其人其書之何名,匆匆考校亦遂忘之。
丁文彬案發,乾隆帝責備莊有恭既接受逆書,何不奏聞?現在逆書何在?莊則難堪萬狀,“臣不勝惶恐戰栗之至。”只好含糊其詞,說:“當時臣本未留心查閱,后亦不復寓目,今事隔五年,實不知敗簏破篋中果存此冊否?”
乾隆皇帝豈是好糊弄的,當即在莊有恭折子上批示:“此奏又屬取巧,細查書來,不可終歸烏有?!?/p>
莊大人或者真的找不到此書,當年就扔在了垃圾堆里了;又或者真放在家中也不敢現在拿出來承認了。只好說:“親自細加檢查敗簏破篋,搜尋三日,此冊竟不可得,臣再四尋思,或臨時雜入無用廢紙中隨時焚去亦未可知,復細詢從前隨從之仆從,皆各茫無記憶,無可根追?!?/p>
只好向皇上自求懲治:“伏 乞皇上天恩,將臣交部嚴加治罪?!?/p>
乾隆皇帝知道“天下之似此者未必僅莊有恭一人”,最后處理結果是:“著照伊學政任內所得俸祿、養廉數目加罰十倍,以為徇名利而忘大義者戒。”
雖然知道丁文彬是個瘋子,但乾隆皇帝卻不會放過這個瘋子,原因是丁文彬畢竟白紙黑字寫出“大逆不道”之語,寧肯失之冤濫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反對派,這是乾隆皇帝的底線,容不是任何人置疑。
乾隆皇帝就是要把丁文彬樹立成一個反面典型,讓全國老百姓明白,不要說真的鬧事造反,就連做夢當皇帝都是不行的。
除了不放過任何反對派,通過此事敲打一下衍圣公和底下的臣子們,試探一下他們的態度和立場,正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是乾隆皇帝目的之一。
乾隆十八年八月二十六日,丁文彬案結。
早在結案之前的六月十四日,丁文彬被凌遲處死。其兄丁文耀一家雖然無辜,按清律“凡謀反大逆,正犯之兄弟及兄弟之子男年十六以上,不論篤疾廢疾皆斬,其男十五以下給付功臣之家為奴,正犯財產入官,知情不首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p>
丁文耀、丁士賢、丁士麟被斬立決;不滿十五歲之丁士良、丁士信入官為奴。其他看過“逆書”的王素行、蔡穎達、徐旭初等人一個都不放過,分別判杖責、流放、革去功名等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