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文成
摘 要:車輛擔保貸款中存在一定的“套路”,不當然是“套路貸”犯罪。“套路”的使用是為了創造交易機會,達成車輛擔保貸款合意,并通過交易行為獲利,不宜評價為“套路貸”;“套路”的使用是在車輛擔保貸款合同的簽訂、履行過程中故意制造違約,單方設立債務,勒索、劫取他人財物,“套路”實質是一個實施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犯罪的手段,應評價為“套路貸”犯罪。認定“套路貸”犯罪,還需根據非法獲取財物具體行為的不同,按刑法犯罪構成要件以具體罪名論處。黑惡勢力因其攫取經濟利益的動機,易實施“套路貸”犯罪,故符合黑惡勢力認定特征的違法犯罪組織,應依法認定為黑惡勢力。
關鍵詞:車輛擔保貸款 套路貸 罪名適用 黑惡勢力
近年來,民間通過借貸方式實現資本增值的金融行為越來越常見,民間借貸、高利放貸、“套路貸”、黑惡勢力“套路貸”組織,表面上相同的借貸行為,法律上的評價卻有天壤之別。保護好合法的民間借貸,準確打擊民間借貸領域違法犯罪活動,需要以刑法規定的各犯罪構成要件為標準,識別借貸關系中的“套路”行為。筆者通過黃某等人詐騙、敲詐勒索案為例,對車輛擔保貸款領域中的套路模式予以分析,為識別與打擊此類犯罪提供參考。
一、基本案情
被告人黃某自2016年以來單獨或伙同他人經營“不押車、裝GPS車貸”業務,借款人只需在擔保車輛上安裝GPS、提供車輛備用鑰匙,不需要實際交付車輛就可以獲取貸款。此種貸款業務放款門檻低,市場需求大,且通過貸款之名設置各種取財套路。為了攫取更高額利潤,搶占車貸市場,黃某在未注冊、無金融放貸資質的情況下,與他人合伙開設金融車貸公司。
黃某的公司通過“欺騙性放貸-制造違約-違法拖車-索取贖金-賣車”的模式來完成公司利潤的攫取。
第一步是欺騙性放貸。公司表面上通過微信朋友圈宣傳、散發小廣告等方式,冒充為萬達集團下屬公司,營造出“不押車、有車就能貸、手續簡單、放款速度快、還款利息低”的假象,吸引借貸人員前來借貸。實際借貸時,卻巧立名目,以扣除還款保證金、綜合管理費、GPS安裝費等費用為由欺騙被害人,被害人實際到手的金額只有貸款金額的80%左右。發放貸款后,公司在擔保車輛上安裝GPS,獲取備用鑰匙,借口為雙方解決爭議提供保障,實際上將GPS和備用鑰匙作為公司肆意控制車輛的犯罪工具。此外,還故意模糊合同約定,在簽訂車貸合同時,公司或者催促盡快簽訂格式合同,讓被害人無暇了解合同細節;或者謊稱合同上的違約責任是形式上的,不會實際執行,讓被害人放松警惕。同時,公司故意不將合同交給被害人留存,使被害人記不清合同約定的詳細內容,發生爭議時,無法主張權利。
第二步故意制造違約。公司以各種形式故意制造履約障礙。如公司在合同履行前期用短信提醒被害人張某某等人每期還款時間,使其形成習慣后,突然不再提醒還款時間,讓其遺忘還款構成違約;因被害人王某某晚于約定時間幾分鐘還款,就以逾期還款為由,將其認定為違約;虛構GPS異常、以被害人樂某對GPS動了手腳等理由,認定其違約;以被害人邱某某在借款之前已將車輛擔保給他人用于貸款,是惡意重復擔保為由,認定其違約;因業務員提供的還款賬戶信息有誤,公司卻仍以被害人官某某等人沒有按期還款至公司指定賬戶,屬于逾期為由,認定其違約。
第三步違法拖車。公司自行肆意認定被害人違約的同時,指派拖車隊人員,根據車輛安裝的GPS定位,攜帶公司提供的屏蔽器、液壓鉗、電棍、備用鑰匙、車貸合同等,在未告知客戶的情況下,用備用鑰匙將擔保車輛開走;若遇到車上有人時,便采取強行拉拽、毆打、使用電棍電擊等暴力方式將車上人員驅離,然后開走車輛;拖回車輛統一停放在黃某指定的地點。
第四步索取贖金。黃某指揮相關成員與客戶談判,要求其向公司交納本金(貸款金額)、50%的違約金及2-10萬元不等贖金(以拖車費、停車費等名義出現),否則就將擔保車輛當“黑車”賣掉,迫使客戶讓步,屈服于談判要求。
第五步賣車獲利。客戶不能滿足上述要求的,黃某便將扣押的車輛通過二手車市場賣掉,從而攫取巨額非法利益。
黃某等人陸續在F市等八地成立金融車貸公司,組建四個拖車團隊,雇傭社會閑雜人員及有前科劣跡人員專門負責各分公司的拖車、扣車事務。至2017年11月,該組織涉案車輛350余臺,放貸資金1300余萬元,扣押車輛293臺,被車主贖回94臺,贖金719余萬元,另有16臺車輛被賣掉或下落不明。
法院經審理認為,被告人黃某網羅多人以借貸為名,誘使被害人簽訂虛高車貸借款合同、車輛質(抵)押合同等,為達到控制和非法占有的目的,有組織的先后實施了裝GPS、家訪、放款、拖車、敲詐等一系列行為,形成了較為穩定的犯罪組織。黃某等人通過惡意制造違約、肆意認定違約等方法,向被害人索要高額的違約金、贖車費,并通過有組織的實施詐騙、敲詐勒索、搶劫等違法犯罪活動進行大肆斂財,用于組織發展壯大,非法獲利200余萬元,嚴重破壞了當地經濟、社會生活秩序。被告人黃某經法院二審審理,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22年;其余被告人分別被判處16年至1年4個月有期徒刑。[1]
二、套路:名為車輛擔保實為攫取財產
(一)合同簽訂中的“套路”
黃某的公司一方面對外宣傳“不押車、有車就能貸、手續簡單、放款速度快、還款利息低”,以此為誘餌吸引被害人借款。但在簽訂借貸合時,卻將高額的利息包裝成“還款保證金”“GPS安裝費”“綜合管理費”等虛假費用,在被害人并不明晰借款的成本,也不知曉各種虛假費用的支付與返還條件,甚至被剝奪仔細查閱和留存合同文本的情況下,誘使被害人基于錯誤認識、簽訂金額虛高的合同,造成被害人實際到手金額只有貸款金額的80%左右。
高利放貸中也會存在類似的“砍頭息”行為,“砍頭息”中放貸方預先扣除的資金是借貸雙方認可的利息,雙方對此認識一致,放貸方沒有欺騙行為,借款方也沒有陷入錯誤認識。“套路”中放貸方預先扣除的資金并不是雙方約定的利息,不是“砍頭息”,而是形形色色的手續費和保證金,雙方對扣除資金的使用用途,返還的條件并未明確約定。放貸方利用借款方需要資金的壓力,利用“行規”“低息”等概念讓借款方陷入錯誤認識簽訂虛高的借貸合同并被迫履行,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構成詐騙罪。
(二)合同履行中的“套路”
黃某等人開展“不押車裝GPS車貸”業務,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本質上不屬于正常民間借貸關系,而是屬于“套路貸”違法犯罪行為。正常的民間借貸關系中,借貸雙方對于實際借得的本金和利息具有清醒的認識;同時,出借人主要是通過借貸關系獲取利息牟利,是希望借貸關系持續進行的。本案中,貸款利息并不是黃某等人主要謀取的利益,高達貸款金額2-6倍的“違約金”及“拖車費”等贖金才是黃某等人真正意圖想要非法占有的財物。比如,被害人王某某因資金周轉需要,以其汽車擔保從黃某等人的公司實際獲取貸款8016元,公司以逾期支付利息為由,將車偷偷拖走,索要贖金,王某某被迫支付4.8萬元贖回汽車。被害人在簽訂借貸合同時,并不準確知悉合同中“違約條款”和“拖車費”的含義,更不了解黃某等人積極追求違約金和拖車費等贖金目的,有的被害人甚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簽訂了空白合同。因此,本案是以借貸為名,以設置圈套獲取高額“違約金”“拖車費”等為實的“套路貸”犯罪。
為了迫使被害人接受和支付高額“違約金”及“拖車費”等贖金,黃某等人實施了軟硬兼施的“索債”行為,屬于敲詐勒索或搶劫。有的案件中,各被告人使用事先獲取的車輛備用鑰匙,擅自將擔保的車輛開走,而后又以把車輛當做“黑車”賣出相威脅,索要“違約金”及“拖車費”等贖金,迫使被害人付錢贖車,構成敲詐勒索罪。如被害人羅某某以其路虎汽車擔保獲取15.43萬元后,公司以檢查車輛GPS設施為由騙取車輛,隨后肆意認定被害人逾期違約,以將其控制的車輛賣出相威脅,索要33.7萬元贖金。在被害人未及時支付贖金時,公司將車輛當做黑車賣掉。有的案件中,各被告人在拖車時,面對被害人的反抗,使用電棍、鐵棍等暴力相威脅,排除被害人反抗,強行將車輛開走,而后進一步索要“違約金”及“拖車費”等贖金,構成搶劫罪。比如,被害人鄧某以其汽車擔保實際獲取貸款4230元,隨后公司以逾期支付利息為由,使用電棍將鄧某擊倒后,將車搶走,索要贖金,鄧某被迫支付3萬元贖回車子。
三、難點:刑民交織中犯罪的認定
(一)準確區分“套路貸”與民間借貸
“套路貸”與民間借貸在客觀表現上具有一定相似性,但是民間借貸是基于意思自治的平等主體之間的民事法律關系,而“套路貸”是以借貸為表象,以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為目的的違法犯罪行為。
套路的有無,并不是兩者區分的標準。民間借貸也可能存在一定的套路與欺騙,比如夸大的宣傳、隱瞞出借人與實際出資人之間存在的隱名代理關系,先還利息后還本金,甚至約定所有權保留等。但是這些套路與欺騙有兩個顯著的特點,一是設置套路目的是促成民商事交易關系的成立與履行,并通過真實的交易行為獲取利潤,而不是通過套路直接獲取他人財物;二是雙方的合同權利義務明晰,借款人是在充分知情的基礎上,自愿接受合同約定的義務。因此,經濟活動中,有套路的借貸關系不能直接等同于“套路貸”。
“套路貸”犯罪中,被告人故意制造各種違約,單方確定贖金的標準等套路,并不是為了促使真實的借貸交易完成,并因此獲利。雖然被告人與被害人之間表面上具有民間借貸的法律關系及相關證據,但是揭開民事借貸的面紗,此借貸關系或者是惡意壘高的虛假債權,或者是單方故意制造的違約,并不是雙方自愿約定的債權債務關系或者因約定不明產生的爭議。表面上存在的借貸法律關系,不能掩蓋通過欺騙、勒索、虛假訴訟等手段直接獲取他人財物的本質。
(二)根據犯罪構成認定“套路貸”案件罪名
雖然“兩高兩部”于2019年4月9日聯合制定印發的《關于辦理“套路貸”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從主觀的非法占有目的,客觀的行為特征等方面對“套路貸”作出了規定,但是“套路貸”不是一個刑法罪名,而是相關違法犯罪活動的概括性稱謂。在實施“套路貸”犯罪過程中,被告人采用的具體犯罪手段具有多樣性、變化性。能騙則騙,騙不到則或者實施虛假訴訟,或者敲詐勒索,或者直接劫取財物,或者拘禁、綁架他人。在辦理“套路貸”案件中,應當根據對每一個被害人所實施的具體犯罪手段,依法準確認定罪名。
當前“套路貸”犯罪組織性更加嚴密、犯罪分工更加細化,多以“公司化”對外實施犯罪。對于一些履行公司工作安排和工作職責的行為,單純從表面上看不應受刑法非難,但他們在實施犯罪過程中,彼此之間分工明確,有的負責虛假宣傳,有的負責安裝GPS裝置,有的負責違法拖車,有的參與索要贖金,有的負責在二手車市場賣車,有的負責財務管理,彼此配合、形成犯意聯絡,共同實現“套路貸”犯罪,構成相關犯罪的共犯。
(三)準確把握“套路貸”犯罪組織向黑惡勢力的演變
“套路貸”犯罪組織并不必然是黑惡勢力,但“套路貸”犯罪組織易與黑惡勢力交織。對“套路貸”犯罪組織豢養黑惡勢力、雇傭人員,頻繁、公開實施暴力“索債”等犯罪行為,為非作惡、欺壓百姓,對當地經濟金融秩序、社會管理秩序造成嚴重破壞,符合黑惡勢力認定標準的,應當認定為黑惡勢力犯罪。
注釋:
[1]參見(2019)贛10刑終284號刑事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