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


再次踏上這片土地,是今年暑假快要結束的時候,路要比印象中幾年前的好走多了。
從太原回老家五臺可算是路途遙遠,記憶中長途公交要行駛五六個小時方可到達,而現如今自駕也就兩個多小時。雖然前幾年村里鋪了水泥路,車行駛在道路上卻還是會有些許的顛簸。山西地貌大都四面環山,途中大多是夾山路,車需在其中來來回回兜兜轉轉,使我心中不免有些不暢。這個被我稱作“天坑”的地方,容納了大大小小幾十個村落。因為現在還是凌晨時分,四圍的山讓這個地方變得格外陰沉,加之路途顛簸,我的內心也不免更加煩躁起來,只想著如何才能早點兒蹦出這個天坑。
在我看來,天坑外面的世界一定才是極美的,眼限此景,心里不免生了煩躁的情緒。太陽似乎覺出我意,竟在剎那間,從山的那頭探出頭來,照亮一側的村莊。此刻的眼中所見,一明一暗的強烈反差,美不勝收,就在我還沒來得及去為之驚嘆,日光一瞬間照亮了整個天坑的村落,莫不使人連聲感嘆。乍然瞇眼細看,老家的身影若隱若現,我知道,我們很快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村里路窄,我們便在村頭停下車,手里提著大包小袋往村里走去,隨走隨看著周圍大片的草地。不禁想起,少年時曾在這片土地上度過的美好時光。上幼兒園時,我們的教室就在草地上,以大自然作椅,以藍天作板,以草地作席,清晨聞香,夜晚看星,與風嬉戲,同水奔跑,和大自然零距離的接觸。而印象最深的應該是小孩子們齊整整地在老師的帶領下朗誦的那篇《憫農》。那時候不覺得天長,更不覺得學習枯燥,只是記得這些陽光絢爛,滿目蔥綠。記憶中的小路是別樣的寬,樹是別樣的壯,草呢,是那樣的小而可愛,可此時為何會覺得它變得似乎有點雜亂無章?
路上不時會看到幾個村民,肩扛鋤頭,不緊不慢地向村外自家的農田走去,村里人對于農田十分重視,即便前一日剛到農田一趟,今日卻也一定要去看看,閑不住。來往的人似乎不敢認我們,只是怔怔看上幾眼之后,便不再看,只顧抬腳向前走去了,有些人路過時父母和他們問好,我卻怯怯地跟在他們后邊,我想這可能是所謂的近鄉情怯吧!走到一個木頭柱堆成的地方,那里聚集著很多村民,他們端著碗一邊閑談一邊吃飯,好不熱鬧。人群中,姥爺就站在木樁子上面斜身側目,我們叫他的時候他才回眼看到我們,急忙笑著從木頭樁子上跳下來,接過我們手里的東西,另一只手掏著褲腰上別著的鑰匙。
走進家里,正面是張毛主席的大畫報,后面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手拿鞭炮和燈籠,我并不知道年畫的年份,只知在我記憶中,這些東西一直存在著。房子很小,卻即便開了燈也并不亮堂。早年是要準備給姥爺裝修順便糊墻的,可他硬是不肯。姥爺到處轉悠,前房找點水果,南房拿點飲料。我和妹妹知道,吃掉了這些東西,姥爺會很開心。因為在他的記憶中,我們從小就是愛吃這些東西,這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的讓外孫女們高興的東西。透過紗窗往外看,外面山水依舊,恬靜安逸。父親在外面劈濕柴,母親在水井邊剁肉,姥爺就蹲在臺階上抽著煙,佝僂著腰,眼睛微閉,大口吐著煙,轉而就會咳嗽一聲。
記憶中的姥爺很是矯健,以前我常常陪他去拾柴、找野果子,再之后我去到太原,竟是再未和他一同做這些,如今他身體大不如從前,拾柴尋果子這事兒怕是只得在回憶里面了。
臨近下午,因為父親工作纏身,我們準備動身回去。姥爺知道路遠,便也沒強留,只呆呆地定了幾秒,便抄起大編織袋給我們裝蔬菜。天微微暗黃,我們一致說不必送,最終他說就只送我們到街口。一路上他似乎有點兒不知所措,只是微微沖我笑著,一直提醒我要好好學習,要學著吃苦,我一個勁兒地點頭回應。到了路口,我們從姥爺手里接過東西,就與他揮手道別,我們都在讓他回去,可他一直說:“沒事沒事,再看看你們。”我們一步一步向村口走去,時不時回頭看看,姥爺還站在街邊看著我們,母親瞬間眼紅,她很想把父親接到城里,可姥爺卻堅持說,這里是他的一份念想,走不開,不能走。
沿著村頭走,我一直四目環顧,似乎是在完成對于故鄉的巡禮,徒步向前走去,以便隨心所欲地回憶,讓每一件往事歷歷在目。我站在大槐樹下,當時我生活在幸福中,沒有所謂的生活閱歷,只一心渴望走進陌生但又看起來充滿激情的世界,去到大城市,你可知道我帶回來多少被擊碎的希望,帶回來了多少化為泡影的夢想啊!我望著四圍的山,它曾千百次地成為我的目標,望著高高的天,走了長長的路,可心里卻是綿延的惦念。
人都是在歷經世事之后一瞬間長大的,我們不斷在吸收著這個世界漫溢著的東西,我們甚至忘記了自己內心的那點愿景,又好像那塊地方已經變得滿目瘡痍,已不愿想去揭開。人生海海,我們的身邊永遠都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事情,我們要奔走、要流浪、要摸索、要煎熬,所有的事物都在被我們用幾百倍的壓力去看待,我們甚至忘記了這個世界還有風光旖旎的春季,荒蕪冬季,日升月落,清風明月,晝夜往復,但是這些好像都不能容納生活的倦怠晦澀。遠行的我們,總是固執地不愿意停下腳步。我們這代年輕人總是貫有一套我們自己的思想體系,可是不曾想到,在我們出發的地方,有人在等我們回家。
突然想起那么一首歌,有一句詞是這樣唱的:“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今宵別夢寒。”
一到城區,高樓聳立,車水馬龍,行人腳步匆匆,寫字樓遍布燈火,每個人都似乎干勁兒十足,卻也清冷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