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日用家當》是黑人文學作家艾麗絲·沃克在《愛情與煩惱:黑人婦女的故事》一書中收錄的一篇短篇小說。文中塑造了一個黑人家庭中的三個成員形象,分別是敢于沖破舊觀念順應新潮流的長姐迪伊,身帶殘疾怯懦自卑的小妹麥琪,和作為一家之主的兩姐妹的母親。母親的人物形象具有矛盾的一面:她對于家族文化繼承者的選擇充滿矛盾;對待白人文化的態度充滿矛盾;面對未來何去何從的抉擇充滿矛盾。母親形象的矛盾性以小見大地映射出黑人群體的矛盾性——如何在繼承傳統、保留民族文化根源的同時積極應對強勢文化的來襲,不在外來文化的沖擊下迷失方向、丟失自我。所以母親面臨的是一個值得當今黑人群體思考的問題。
關鍵詞:人物形象矛盾性 黑人文化 白人文化 民族文化 外來文化
《日用家當》中的黑人母親形象,映射了兩個女兒(迪伊和麥琪)各自人物形象的特點。母親既有著麥琪的膽小自卑,又有著迪伊的控訴不平。但是母親不至于像迪伊般過分前衛而迷失自我,也不至于像麥琪般太過膽怯而無所適從。
作品里兩個女兒的形象則分別是母親內在和外在的寫照:迪伊是母親想要成為的樣子,但是母親擔心像迪伊那樣會徹底丟掉家族文化;麥琪可以和母親一起守望家園,但是母親心中沖抹不掉對未來改變的期許。所以,母親的人物形象具有矛盾性,可以概括為三個方面:第一,她在選擇家族文化的傳承人時態度矛盾;第二,她在黑人文化和白人文化碰撞的漩渦中左右搖擺,對白人文化既向往又摒棄,充滿矛盾;第三、她在對未來生活的選擇上動搖不定,具有矛盾性。
1.母親面對家族文化繼承者的選擇充滿矛盾
1.1母親起初傾向于確立長女為家族繼承人
母親一開始是想將大女兒確立為家族接班人的,這通過為她取名迪伊就可見一般。家族中每一代都有一位女性被命名為迪伊,一直可以追溯到內戰時期。[1]從曾祖母、祖母、再到姑母和大女兒,代代相傳,足可見“迪伊”這個名字具有不同尋常的象征意義和紀念意義,已經成為家族文化遺產之一。[2]長女被母親命名為迪伊,而次女命名為麥琪,可見大女兒已被選定為理所當然的繼承人和接班人。身體孱弱,自卑羞怯的二女兒一開始就不是母親心中最佳的選擇,這從后文中也可得到驗證。
母親對大女兒抱有期許且寄予厚望。由于家庭拮據,母親只是湊錢讓聰明優秀的大女兒接受了學校的教育,而小女兒則是一再錯失學習文化知識的機會留守家中,還被一場大火燒得體無完膚。迪伊上大學后,母親又是第一時間把家中最重要的家族文化遺產“百衲被”給了她,只是因為迪伊嫌其老舊不夠時尚先行拒絕,母親多年之后才把被子作為新婚禮物留給了二女兒。
母親一直以受過高等教育、積極追求優質生活的大女兒為驕傲和自豪,曾認為大女兒“功成名就”之后,可以給自己家族生活的困境帶來一絲改善和希望,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嘗試努力配合迪伊,并試圖極盡所能去了解她。與麥琪對待迪伊的完全排斥態度不同,母親對大女兒一直是持贊賞態度的,并懂得欣賞她的美、她的大膽、她的叛逆。母親理解大女兒向主流圈審美靠近的意圖,甚至為她購置衣裙去幫助她達成目的。即使她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被白人文化同化之后,母親雖與她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但也沒有否定她的價值觀念和為之付出的努力。
1.2母親態度動搖,重新確立次女為繼承者
直到迪伊“榮歸故里”之后,她的種種舉動傷了母親的心,讓母親終歸于失望并開始重新考慮接班人的問題。
迪伊首先聲稱她要更換名字,徹底拋棄這個家族流傳下來的名字。在迪伊心中,“Dee”這個名字已經“死”了,這意味著整個黑人家族文化在她心中也已徹底不復存在了。她與母親見面行親吻禮時,吻了母親的額頭。在西方禮節中,長輩吻晚輩才會吻額頭,而晚輩吻長輩理應吻下頜或面頰。[3]迪伊作為晚輩,卻如此心高氣傲,這是由于她完全被白人文化影響,打心眼里瞧不起黑人,所以才會發生這種顯示自己優越性的行為。迪伊不但用嘲諷和奚落的語氣評論自己的親妹妹,而且照相時自己拒絕入鏡,只將母親、妹妹和老房子留在鏡頭里,很明顯地把自己和家人區分開,將家人視為鄉下一景,充滿了鄙夷。[1]
當迪伊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曾經的身份,忘了自己之所以得到這一切完全是因為母親的傾力支持,而以家人和族人的貧窮、可憐和丑陋來襯托自己的優越、美麗和幸福時,母親才真正清醒過來,并徹底寒心。她意識到把希望寄托在大女兒身上是沒有用的,大女兒已經忘本,而且試圖與黑人文化隔絕。所以當大女兒決定帶走家里的日用家當時,母親終于醍醐灌頂,首次以嚴厲的口吻拒絕了長女,并正式將麥琪確定為家中文化的傳承者和接班人。
在迪伊這次回家之前,母親曾多次因為迪伊出格的行為舉止和她對老房子(家園)的態度有過動搖,但母親對自己的真實想法是閃躲的,她從未直面過自己的內心,表現為一直在避閃有關接班人的問題。母親其實明白只有麥琪才是真正和自己處于同一個思想陣營,并甘于按照黑人的生活方式與自己一起生活的。但麥琪的過分怯懦和身患殘疾使她猶豫,質疑麥琪是否有能力扛起家族歷史文化的大旗。在母親奪過被子還給麥琪之前,麥琪在家中的存在感若有若無,她對麥琪的態度還常常是無視的,也從未為麥琪做主。在這次“被子”事件之后,母親終于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內心,開始正視麥琪,不再躲避家族傳統的繼承問題。
2.母親對待白人文化的態度充滿矛盾
母親對待白人文化的態度充滿矛盾。表面看來她是拒絕被白人同化,并深愛自己所代表的黑人文化的,但實則她又對白人文化充滿艷羨和敬意。在白人文化面前,她更多的是感到卑微和畏懼,她最終的選擇更多的是源于“不可為”,而不是“不愿為”。
母親內心深處對白人文化羨慕向往,但行動上又選擇固步自封,不敢邁出改變的第一步。勇敢堅忍的迪伊則成為了家族中的先鋒者,她勇于向白人靠攏并無所畏懼。作為從小浸潤在白人文化中的黑人,迪伊已經全盤接受了白人文化,成為了其忠實的傾慕者和代言人。母親對迪伊的態度和情感的變化其實也正反應了她對白人文化態度和情感的變化。
2.1母親內心深處羨慕白人的生活方式
母親多次夢到自己和迪伊一起上勵志類電視節目,迪伊被奉稱為“別人家的成功孩子”,說明母親其實知道像迪伊這樣接受過白人教育的女性才是為主流所推崇的,自己與迪伊站在一起是“臉上有光”的,而這種被社會上層認同和接受的快感遠不是自己和麥琪待在自家小院所能體會到的。正因如此,母親一開始是認可迪伊所追逐的生活方式的,理解她被白人群體接納的渴望,并全力支持她。母親把別人送給自己的舊衣服改成漂亮的套裝給迪伊穿,給她買“有品位有風格”的裙子讓她在畢業典禮上出盡風頭,和教堂一起籌錢把她送去上學并供她到大學畢業,甚至一直關注著她與不同階層的男女孩子交往。母親幫助迪伊在外貌、舉止、言談、意識等各方面模仿白人,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目送她獲得白人社會的認可與贊同。這其實體現了母親骨子里對白人文化的向往,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擺脫黑人們故步自封被奴役被歧視的處境。
2.2現實與理想的差距讓母親逐漸逃離白人文化
母親知道女兒希望自己成為的樣子是“體重減掉一百磅,皮膚光滑柔潤,頭發充滿光澤,伶牙俐齒妙語連珠”——典型的白人審美下的女性形象,但自己實際的模樣卻是粗糙體壯、大骨架的黑人長相。母親深知自己“不敢直視陌生的白人,和他們講話時緊張不安,隨時準備溜走,頭扭向一邊不敢看他們”,強烈的反差使得母親的形象充滿矛盾。母親內心深處希望自己可以躋身白人圈,像迪伊一樣“從來直視所有的人,絕不猶豫不決”,但自己實際卻像小女兒麥琪一樣選擇逃避,不敢邁出勇敢的一步。[1]從這點來說,迪伊是母親內心的寫照,而麥琪則是母親實際生活的映射。母親相貌不佳,對應麥琪的身患殘疾滿身傷疤;母親不敢與白人交往,對應麥琪的唯唯諾諾消極內向。母親與麥琪實則一個共同體,有很多相似之處,母親最后選擇與麥琪站在一起,也證明了她終于開始逃離這種席卷而來的白人文化觀念和審美理念的沖擊。
迪伊向往美好,大膽為自己爭取更好的權益。她主張自由戀愛,積極追求自己喜歡的男性,雖然在吉米那里碰了釘子,但痛苦過后仍沒有放棄繼續尋覓,最終如愿以償。母親佩服她的膽量,也羨慕她的勇氣。在文章中,“父親”這個角色是缺席的,所以無從知曉母親的婚姻情況,但從母親不善交際的情況來看,多半應不會是自由婚姻。麥琪則更是如此,極其自卑的她不喜言辭,見人就躲,最后的結婚對象約翰.托馬斯“有一口苔蘚般的牙齒”——這出自母親對他的評價,可見母親對未婚女婿的不滿意。這場婚姻中又有多少麥琪的個人意志呢?這母女倆向來不會去為自己爭取,逆來順受已成習慣,她們對迪伊充滿羨慕,卻又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像她一樣。現實生活與內心期待的極大差距也讓母親和麥琪意識到她們與迪伊已經漸行漸離,愈行愈遠。
2.3長女的變化讓母親開始痛恨厭倦白人文化
母親沒有受過教育,念完小學二年級后就不再上學。但當她苦心孤詣地籌錢把迪伊送到奧古斯塔上學后,卻發現大女兒變得嫌棄和鄙視自己。接受了白人文化教育的迪伊不僅疏遠母親和妹妹,也在割舍自己和黑人之間的聯系。她“凌駕于母親和妹妹之上,把整個有關白人生活習慣的文字與謊言滲透并強加給她們,頤指氣使地向她們灌輸白人的思想”。母親認定,正是白人文化的洗腦將大女兒從自己身邊奪走,切斷了與自己的情感聯系。伴隨著昔日的崇拜和向往一絲一毫的消逝,母親開始拒絕和排斥白人文化。
母親此時更像是大女兒的陪襯,以自己的無知和愚蠢襯托她白人般的良好的語言文化知識和思維能力。[4]母親發現迪伊面對自己時充滿優越感,滿眼皆是不屑,她不再感到驕傲和榮耀,只剩下失落和失望,對白人文化也徹底厭倦。
3.母親對于未來何去何從的抉擇充滿矛盾
3.1母親對現狀不滿,但又疲于改變
從文中多處都可以看出母親對現狀充滿不甘,她是不愿意受人壓迫被人宰割的。母親的很多話中都體現了她對黑人生存現狀鳴不平的悲苦與無奈,她的自卑中包含著無限的痛苦與壓抑。她說母牛生性安靜、動作遲緩、除非擠奶動作不到位否則不會被奶牛傷到,但即便如此自己還是在1949年肋骨被牛角頂傷。這看似是在講生性恬靜的奶牛,實則暗指生性怯懦的黑人,一般情況下性格溫和不會反抗,但若被逼上絕路也不好保證。[2]母親帶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憐憫語氣談起小女兒麥琪身上的疤痕并多次提到命運這個詞:“她似乎已經習慣了從來得不到什么,或者從來也不能擁有什么東西”,“麥琪的命運就是如此,她明白這是上帝的安排”。在母親眼中,這些瘡疤是命運刻下的,是生活留下的,是無力阻止的。母親之所以把這些傷痕歸于命運不公,一方面是因為她文化程度不高,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不爭不搶,逆來順受的性格讓她覺得唯有順從而無力反抗。[5]
所以母親雖對黑人的生活現狀不滿,對種族歧視和民族矛盾有著反抗和控訴的心理,但又沒有能力采取任何措施去改變自身所處的環境。母親的覺醒程度不夠,維權意識不強,仍然處于被動階段,沒有試圖擺脫困境。
3.2母親選擇回歸過去的生活,但對未來猶豫不決
老房子象征著貧窮和沉重的生活,象征著黑人群體受到的不公平遭遇,所以房子被大火燒毀其實是一個契機,在這之后是重新迎接新生活還是回歸到過去自己熟悉的日子是對母親的考驗。但她最終選擇了在廢墟上重建房屋,而且盡量把房子建造得與過去相似,曾經的日常用品一樣不差地悉數搬來。
母親的選擇是保守安全的,但也是墨守成規,故步自封的。母親與迪伊的態度截然不同。迪伊對老房子恨之入骨,只要一看到房子就想要毀掉它,所以幸災樂禍地看著自家的房子在火中化為灰燼。而母親其實也不喜歡老房子,覺得房子里沒有窗戶,透不進來風,讓人窒息。[6]母親和迪伊在房子上的看法是相似的,但迪伊勇于親自沖破禁錮,母親則仍態度消極,固守舊的殘破生活。
在迪伊眼里,母親和妹妹不懂得擁抱生活擁抱現實,不懂得越過雷池打破常規,不懂得與時俱進接受新知,所謂堅守傳統實質上是拒絕變革的“沒出息”。所以迪伊在離開時鼓勵母親和妹妹沖出舒適區,接受現代化新文明的洗禮:“時代不同了,你們該爭氣活出個樣來,憑現在的生活狀態你們體會不到這一點。”
母親對未來何去何從是存疑的,對今后的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是否該發生改變也是猶豫未定的。她會一如既往的堅守田園古樸生活,堅決捍衛黑人家族文化;還是會聽從迪伊的勸導,能夠在認識上有所啟發,在物質上有所提升,在精神上有所觸動,在生活上有所超越呢?[7]
4.總結
母親的性格具有矛盾性,她深受種族歧視之苦,但又弱勢保守,不敢奢求種族平等;她自覺地守護本民族傳統,卻又拒絕現代化的變革,思想有些迂腐陳舊;她在家族文化接班人的選擇上迂回,在面對白人文化時態度矛盾,對待未來該如何抉擇更是拿不定主意。
母親思緒的矛盾性也正體現了黑人群體的矛盾性:既要維護自己的民族個性和文化遺產,又要發展進步、開眼看世界;既要留守家園,與親人宗祖維持血緣紐帶關系,又要接受外來文化的沖擊;既要接受主流文化和價值觀的教育,又要拒絕全盤“美國化”迷失自己;既要繼承深沉厚重的黑人歷史文化遺產,[8]又要在多元文化的大熔爐中交匯融合,碰撞和沖突不可避免。
黑人的歷史已經和美國的發展史融合在一起,傳承與抗爭之間的不可調和性和矛盾性也正是黑人群體未來發展所面臨的問題。母親形象的塑造其實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體現了黑人文化在白人文化影響下掙扎的一面。龐大的黑人群體在當今世界文化發展趨于同質化的潮流下,應不忘過去,不懼未來,高舉民族傳統文化的大旗,才能汲取源源不斷的民族自尊和民族自信的力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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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柴奕洋,山東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應用翻譯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