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月飛
關鍵詞:馬爾庫塞;批判;否定;解放;邏輯歸宿
摘 要:馬爾庫塞似乎具有多重面孔,這容易使人誤以為他的批判理論只是一個理論雜燴,而忽略其自身的整體性和創造性。實際上,馬爾庫塞的批判理論存在一個明顯的、統一的主題,這就是人的解放,其哲學基礎是否定性理論。通過對黑格爾否定哲學的闡發,馬爾庫塞將哲學的批判性和理想性賦予社會批判理論。然而,由于強調理論對實踐的優先性,馬爾庫塞誤把理論推理的因果效用夸大為改造社會的力量,其邏輯歸宿必然是烏托邦。但馬爾庫塞的烏托邦是一種希望的烏托邦,而不是絕望的烏托邦,其積極意義在于堅持對現存秩序進行哲學批判??梢灶A言,只要對人性的壓制依然存在,只要人的自由和潛能沒有最后實現,馬爾庫塞的“解放的幽靈”仍會繼續游蕩。
中圖分類號:B151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1-2435(2020)03-0062-06
Liberation as Negation: Marcuse s Critical Theory and Its Logical Conclusion
GUAN Yue-fei (School of Marxism, Anhui Normal University, Wuhu Anhui 241002, China)
Key words:Marcuse; critique; negation; liberation; logical conclusion
Abstract:Marcuse seems to possess multi-faces, which makes it easy to be misconceived as a theoretical amalgam, thus ignoring its own integrity and creativity. Actually, Marcuses critical theory encompasses an obvious and united theme, which is liberation of the individual, and its philosophical foundation is the theory of negativity. Through elaborating Hegels negative philosophy, Marcuse endowed the sociocritical theory with both critical feature and idealistic feature. However, due to the emphasis of primacy of theory over practice, Marcuse exaggerated the power of theoretical inference to be a power of social reform, and its logical conclusion must be utopia. But Marcuses utopia is an utopia of hope instead of despair and its active significance lies in persevering in the philosophical critique of the existing order. So, provided that there is repression of human nature, and human freedom and potentials not fulfilled in the end, Marcuses “specter of liberation” will be still haunting.
馬爾庫塞似乎具有多重面孔,例如黑格爾式馬克思主義者、弗洛伊德式馬克思主義者、海德格爾式馬克思主義者等等,這容易使人誤以為其批判理論只是一個雜燴。[1]75實際上,馬爾庫塞的批判理論雖然在不同時期關注的重心有所不同,甚至借取的理論資源也不盡相同,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其中存在一個明顯的、統一的主題,這就是人的解放,其哲學基礎是否定性理論。
一、時代之惡和批判理論的新任務
作為20世紀諸多重要事件的親歷者,馬爾庫塞對人的處境和命運有著深刻的洞察。對他來說,生存的盲目斗爭、無休止的競爭、浪費的生產力、欺騙性的壓抑、虛假的陽剛以及犬儒的獸性等等都是那個時代之惡。[2]166而批判現實社會,揭露時代之惡則是一個哲學家和批判理論家義不容辭的責任。馬爾庫塞認為,真正的社會批判理論必須以馬克思主義理論為基礎,因為正是從馬克思那里才開始出現了社會批判理論。[3]41但是和那些無視新的歷史事實,并且拒絕從中引出新結論的馬克思主義者不同,馬爾庫塞不是從僵硬的教條中尋找答案,而是從變化著的現實中發現問題。
對于馬爾庫塞來說,新的歷史事實就是德國納粹施行的極權主義統治、蘇聯社會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的背離,以及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單向度性的形成。20世紀30年代,德國納粹攫取了政權,推行法西斯獨裁統治,其特點是強調一個統一的強力國家,所有的個體和群體必須加以服從。從歷史上看,納粹主義或國家社會主義都是極端民族主義的、好戰的,在國際上具有進攻性,在德國還表現為極度的反猶主義。[4]102在其早期著作中,馬爾庫塞甚至將法西斯主義和納粹主義的獨裁主義視為極權主義的同義語,認為法西斯國家就是法西斯社會,而極權主義的暴力和極權主義的原因就來自于現存社會的結構。[5]7作為一種新的社會秩序,極權主義體系從本質上區別于所有其它形式的西方社會,因為它將市場經濟置換為“一種建立在領袖—追隨者模式的命令和服從基礎之上的緊密結合的社會結構”。在這種秩序里,父權被國家所替代;權威具有更多的政治的和社會的精神支柱(moorings);而諸如個體、市場、家庭、宗教和傳統文化這些資產階級社會的核心也存在著明顯的衰落。其結果就是,社會原子化、新型的統治以及所有傳統聯系的消解??偠灾?,法西斯國家展示出一個流氓國家的特點,即國家機器可以任意轉換于虛假的合法性和徹頭徹尾的恐怖之間,自治團體被摧毀,個體被剝奪了有組織反抗的手段,并且被還原為單子,從而無助地遭受宣傳、腐敗和恐怖的聯合攻擊。[5]18
如果說德國納粹的國家社會主義是一頭吞噬一切的巨獸,那么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資本主義社會則表現出一種新的極權主義形式,可以稱之為溫和的極權主義。根據馬爾庫塞的研究,二戰后美國這樣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一方面在技術理性的支配下這個社會變得越來越富有,越來越舒適,越來越體面,另一方面這個社會作為整體來說又顯得不正常和非理性。[3]155因為它成功地壓制了其中的反對派和反對意見,壓制了人們內心中的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的維度,從而使這個社會變成了單向度的社會,使生活于其中的人變成了單向度的人。[6]譯后記單向度性正是這種“鐵籠式的”新極權主義社會的標志物。與舊極權主義主要依靠恐怖和暴力的手段不同,新極權主義是通過滿足人的需要,實現人的自由來達到與對立面的同一的,因此更具有欺騙性和隱蔽性。例如,在發達工業社會中,工人和他的老板可以享受同樣的電視節目并漫游同樣的游樂勝地,打字員可以打扮得同她的雇主女兒一樣漂亮,黑人也可以擁有凱迪拉克牌高級轎車,等等。[6]9馬克思曾經設想,物質需要上的自由是取得其他自由的先決條件,但現在它已變成一種產生奴役的力量,因為當人們的需要被滿足時,他們的批判反抗的理性就被消解了,他們變成了統治階級的消極工具。[1]81-82馬爾庫塞指出,在發達工業社會中,這種需要其實只是虛假的需要,而不是真實的需要,因為它們是那些特殊的社會利益集團為了壓制個人而加之于個人之上的需要。另外,現代社會帶來的自由也不是真正的自由,因為它們受到無處不在的商業和政治的支配。
對蘇聯社會主義的研究也是馬爾庫塞批判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20世紀50年代,馬爾庫塞曾對蘇聯馬克思主義進行研究。麥金太爾認為,馬爾庫塞的研究其實就是對斯大林主義,以及后期斯大林馬克思主義的研究,其缺點是缺乏實例,所以“它主要研究一種學說,而不是一種社會”。[1]69麥金太爾的這個指責大體上是合乎實際的。甚至可以說,這個缺點在馬爾庫塞的許多著作中都存在。但是,需要注意的是,馬爾庫塞并不是一個嚴格的社會科學家,而是一位哲學家和批判理論家。對蘇聯馬克思主義或斯大林主義的研究,只是馬爾庫塞試圖闡釋他心目中所謂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而已,因為在他看來,蘇聯的馬克思主義根本就不是馬克思主義。例如,馬克思主張向社會主義的過渡是受客觀的歷史規律和條件制約的,但馬爾庫塞認為蘇聯當時的歷史過渡并不具備這樣的條件,卻強行到馬克思主義那里尋找理論根據。另外,馬爾庫塞提出,判斷一個社會是否是社會主義的標準并非生產力標準,而是人性標準,否則就難以解釋蘇聯在實現工業化和國有化的過程中,因為同樣追求生產率的提高而與資本主義生產的趨同化問題。與此同時,蘇聯還產生了一個具有特殊利益的官僚階層,從而背離了馬克思主義的人民性主張。 在蘇聯,甚至連藝術也必須奉行反映現實的自然主義標準,最終喪失了其超越性??傊?,蘇聯的意識形態已經失去了批判功能,而成為統治的工具。[3]41
要而言之,通過對德國納粹主義、美國發達資本主義以及蘇聯社會主義的分析,馬爾庫塞得出一個基本判斷,即作為現代社會的典范,以上三種社會形態雖然在來源和統治形式上各不相同,但都是工業文明的實現形式,都可以歸之于發達工業社會的范疇。[7]148這些新的歷史事實規定了批判理論的新任務將是一種新的解放,因為它不再是社會的解放,或者說社會政治經濟結構的改變,而是人的解放,或者說人性的復歸。馬爾庫塞的解放還包含另外一層含義,就是所謂解放也不是畢其功于一役的解放。換句話說,只要對人性的壓制存在一天,解放的任務就不會完結。
二、通過否定達到解放
如前所述,無論哪種形態,現代社會都表現為某種在科學—技術理性支配下的操縱和控制的極權主義體系。顯而易見,在這個過程中科學—技術扮演了重要角色。但實際上,科學—技術并不像其宣稱的那樣價值中立,而是變成了一種屈從于,甚至是維護現存秩序和意識形態的保守力量。馬爾庫塞認為,科學—技術理性在當代造成的一個后果就是使“邏各斯”(Logos)和“愛洛斯”(Eros)分離,并使前者凌駕于后者之上。而邏各斯和愛洛斯的分離,其實就是事實和價值、科學和倫理的分裂。從某種角度說,這一過程不僅是一個理性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個政治的過程。因為正是通過將一切形而上學和規范性觀念貶斥為胡說,并加以驅逐,科學—技術才得以確立自己的文化霸權,并成為社會統治、壓迫和操縱的合理工具。由于披著科學和合理性的面紗,導致人們身陷其中卻茫然不知。技術的邏各斯最終變成了奴役的邏各斯。[3]197
馬爾庫塞指出,科學主義將實證科學看作是解決所有社會問題的靈丹妙藥,這是一種典型的單向性思維的認識論。科學—技術宣稱自己是價值無涉的,而在馬爾庫塞看來,這本身就是一種意識形態。[8]141相反,作為解放的批判理論并不掩飾自己的價值立場。馬爾庫塞提到兩點:第一,人生是值得一過的,或者毋寧說,是可能值得一過或應該值得一過的;第二,在一個既定的社會中,存在著改善人生的各種具體的可能性,以及實現這些可能性的具體方式和手段。[9]Introduction就此而言,批判理論可以說既是科學,又是哲學。馬爾庫塞堅持哲學之于批判理論的重要性,因為在他看來,哲學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對現實進行批判。這一點早在批判理論誕生之初,明確地說,在霍克海默那里就已經表現出來了。例如,霍克海默對批判理論和傳統理論加以區分,指出傳統理論是現有社會秩序的產物,因此對其保持一種順從主義的態度,而批判理論則是一種關于現存社會的否定理論。[7]120馬爾庫塞進一步認為,哲學的基本功能是對現存的一切進行批判。哲學之所以能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為我們提供一種對思維結構的說明,是因為它也為我們提供一種能超越特定時間和地點以及特定思維結構的立足點。這就是說,哲學的實踐雖然也受歷史條件的限制,但更重要的是,哲學具有超越當下現實環境的力量。[1]7-8在黑格爾哲學中,馬爾庫塞發現了這種力量,它就是辯證法。
1967年7月,在倫敦舉辦的“解放的辯證法”會議上,馬爾庫塞發表了一篇演講,其中說道:“所有的辯證法都是解放……不僅是理智意義上的解放,而且是包含心和身,包含全部人的生存的解放?!盵10]可以說,正是黑格爾哲學中的辯證法,及其蘊涵的這種解放的意義啟發了馬爾庫塞。也正是因為對黑格爾辯證法的發現,使他擺脫了早期研究中的雜亂,從而走上了一條理論重建之路。然而,在現實中,黑格爾哲學卻因為其對日耳曼國家的贊美和頌揚,以及法西斯主義理論家的妄加歪曲,而被要求對法西斯主義的惡行負責。馬爾庫塞認為,這種做法對黑格爾哲學有失公允,因為黑格爾的理性主義和納粹的非理性主義是對立的。在他看來,納粹主義和法西斯主義應該歸于實證主義,因為實證主義對抽象理性的前提的否認,實證主義在理智方法上的消極性,實證主義將概念還原為非超驗的東西,恰恰表現出它與納粹法西斯主義的理論,而不是與唯心主義哲學內部任何流派或傾向存在更為密切的血緣關系。據此,馬爾庫塞認為黑格爾哲學在現代的真正繼承者不是納粹主義,而是馬克思主義的社會理論。這樣,他就將馬克思主義理論追溯到了黑格爾,并且指出其精髓就是理性主義和作為辯證法之核心的否定性。正是這種否定性,使得黑格爾哲學區別于實證主義,甚至可以作為重建批判理論的可取資源。[11]中譯本序
黑格爾的辯證法理論并非首創,因為早在古希臘時期,辯證法理論就已經產生了。但是,人們通常只是把它看作一種外在的、否定的行動,而與事情本身無關。直到康德才將辯證法提高了一大截,因為他去掉了辯證法的隨意性假象,這樣辯證法就被表述為理性的必然行動……這個結果,從它的肯定方面來把握,不是別的,正是這些思維規定的內在否定性、它的自身運動著的靈魂、一切自然與精神的生命性的原則??档碌霓q證法揭示了理性自身的矛盾。這直接啟發了黑格爾,但是黑格爾并不滿意康德對理性的限制。按照他的看法,思辨的東西就存在于辯證的東西之中,因而存在于從對立面的統一中去把握對立面,或者說,在否定的東西中去把握肯定的東西。所以矛盾不應該是不可思議的,相反,矛盾的思維應該是概念的本質要素。因此,否定性構成概念自身運動的轉折點,并成為辯證法的靈魂。由于在黑格爾那里,認識論和本體論是同一的,所以辯證法發生了“本體論的突破”,用黑格爾的話說,即“自然世界和精神世界里的一切特殊領域和特殊形態,也莫不受辯證法的支配”。這樣,黑格爾的辯證法就從最初的概念辯證法變成了客觀存在的辯證法。[12]517-518
由于強調辯證法的否定性特征,由于強調辯證法對于現存事物的作用,黑格爾哲學顯然蘊涵著解放,甚至革命的積極意義。對此,馬爾庫塞有著深刻的洞察。也正因為這一點,他把理性和革命視為黑格爾哲學的基本精神,并將黑格爾哲學歸結為否定哲學。[11]中譯本序馬爾庫塞把實證主義和否定哲學對立起來,并對其展開激烈批評。按照他的觀點,在黑格爾去世后10年內,歐洲的思想發展進入了一個所謂的實證主義時代。實證主義者認為,對于知識來說,一切事實都是等價的,事實的世界是單向度的。馬爾庫塞認為,所謂事實只能被理解為現象,其本質的結構則是由歷史的發展來揭示的,因此本質的領域并不是靜止的、無時間性的領域。[11]中譯本序在他看來,實證主義哲學的目的是要反對價值批判,恢復事實的客觀權威。從積極的方面看,實證主義的方法摧毀了神學和形而上學的幻想,促進了自由思維的發展。從消極的方面看,實證主義只會使思想服從于既存的事物,肯定存在的秩序。建立在實證主義思想之上的社會學就是這樣一門經驗科學。馬爾庫塞認為,在今天科學不是被迫服務于資本,就是被降為遠離人類實際斗爭的悠閑之物。所以,只有哲學通過抽象思維的工具擔負著保證人的需要、恐懼和愿望得到實現的使命。[11]289
三、從否定到烏托邦
黑格爾的辯證法,尤其是否定性理論,雖然包含豐富的內容,但最終還是被自己編織的絕對唯心主義體系所窒息。1馬克思正是通過對黑格爾辯證法的繼承和反轉而發展出歷史辯證法。馬爾庫塞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按照他的觀點,馬克思的辯證法由于其性質而成為一個歷史的方法,這種歷史特征使得馬克思的辯證法不僅包含著普遍的否定性,也包含著自身的否定性。由此,在馬克思那里,辯證的過程就不僅僅是一種思維的邏輯過程,同時也揭示了現實的歷史過程,從而實現了歷史和邏輯的統一。馬克思的辯證法使馬爾庫塞看到了現實變成符合人類理性的可能性,看到了現實社會朝向更加合理狀態演變的內在必然,[3]71-79因為馬克思的辯證法不僅具有批判性、革命性,而且具有實踐性,也就是變革現實的力量。
通過將理論抽象引向社會實踐,馬克思終結了哲學。哲學的終結意味著哲學的退位,同時也意味著社會批判理論的開始。社會批判理論關注人的本真生存及其實現,這一點既有海德格爾哲學的存在論關切的影響,也體現了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和實踐性要求。但在馬爾庫塞看來,柏林和莫斯科的正統馬克思主義者所理解的馬克思主義其實只是一種教條式的或者所謂科學化的馬克思主義,因為他們并不關心人的具體存在、處境及其選擇的可能。[13]15
甚至馬克思自己也未能預見到早期資本主義階段和當代發達資本主義階段中人的異化狀況的差異。例如,馬克思討論的主要是在當時的資本主義制度下由于勞動的異化和外在化而導致的人與其本質的疏離。這與辯證法關于內容和形式相統一的論述是一致的。然而,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隨著科學—技術的日益進步,許多工作都越來越智能化,體力勞動也就顯得越來越不需要,越來越不經濟。由于生產條件和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工人階級也喪失了資本主義掘墓人的地位,而成為這個社會的肯定性力量。這樣,作為生存斗爭的傳統理論也越來越貧乏,越來越無意義了。據此,馬爾庫塞認為當代社會主義革命將不再是傳統馬克思主義所要求的反對貧困和壓迫的生存斗爭革命,而是在精神領域中如何反對資本主義異化和心理壓抑的革命。[3]218-219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為馬爾庫塞提供了一個解決上述問題的“藥方”。弗洛伊德理論的基本概念是本能,尤其是性本能,而文明的產生被認為是建立在對性本能的壓抑之上,所以文明越是發展,壓抑就會越大。馬爾庫塞大體贊同弗洛伊德的文明壓抑說,但是并不接受其悲觀主義結論。他將壓抑區分為基本壓抑和額外壓抑,認為前者對于維持生存和社會基本運作必不可少,因此是合理的,而后者則是來自于社會的附加控制。社會主義革命的實質就是把人們從額外壓抑中解放出來的“本能革命”和“意識革命”。社會主義要實現的任務應該是建立在快樂原則基礎上的自由社會和烏托邦,所達到的境界則應該是一種非壓抑的文明。[3]220可以看出,馬爾庫塞關于現代社會的解放理論是建立在他對現代社會病源的分析之上的。但是和馬克思的不同之處在于,“他不是把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放在對這個社會特有的生產方式的運動和社會基本矛盾的分析之上,而是把現實社會的一切不合理性歸于現代社會操縱原則造成的心理和本能結構的變化之上”,進而將當代社會革命的可能性和動力歸于心理的需要和本能結構的變換。[3]276馬爾庫塞后來在為這種理論立場上的轉變進行辯護時說,之所以將弗洛伊德主義引入馬克思主義,是因為馬克思主義本身不僅忽視個人解放,而且忽視心理學,這導致馬克思主義不能闡釋壟斷資本主義條件下革命意識喪失的危機。二者的結合則在某種意義上為一個不允許激進變革的時代敞開了解放的空間。[14]84-85
馬爾庫塞的上述分析無疑是深刻和富有洞見的。不過,雖然他重視哲學的力量,注重對人的欲望、行為與痛苦、自由與幸福這些問題的探討——這正是馬爾庫塞多年來力圖把馬克思主義與海德格爾的存在主義相結合的結果,并因此與費爾巴哈和青年黑格爾派把理論夸大為改造社會的巨大力量的觀點相似,但是正如馬克思指出的那樣,這僅僅是把理論推論的因果效用夸大成了社會的力量。因此,麥金太爾甚至認為馬爾庫塞不是一個后馬克思主義思想家,而是一個前馬克思主義思想家,因為他又退回到了批判的實踐。[1]譯者序馬爾庫塞本人也從不諱言其批判理論的烏托邦性質。例如,1967年馬爾庫塞曾在柏林自由大學做了一個題為《烏托邦的終結》的演講。在這篇演講中,馬爾庫塞提出,“今天任何具體世界、人類生活的形式,任何技術環境和自然環境的轉變都是可能的,這種可能性的核心是歷史的。今天我們有能力將世界變為地獄,而且我們也確實在這么做的路上。我們也有能力把世界變成地獄的反面。這將意味著烏托邦的終結,也就是說,拒絕那些用烏托邦的概念去譴責某些社會的—歷史的可能性的觀念和理論。”[15]62但事實可能是烏托邦不會終結,因為在今天這個一切都按操縱原則運行的社會里,只有烏托邦的想象還保留了人性最原始的回憶和對未來的展望,只有烏托邦才能沖破目前的僵硬現實。[3]310顯然,馬爾庫塞的烏托邦是一個希望的烏托邦,而非絕望的烏托邦。
值得注意的是,馬爾庫塞的烏托邦思想與他的理論先于實踐的主張有著密切的關系。例如,馬爾庫塞曾經指出在馬克思的理論中存在著一個從哲學到經濟學的轉變,但認為這種轉變并不意味著哲學的完成或終結。因為,一方面必須承認,“馬克思理論的意義和目的根本不是哲學上的,而是實踐的和革命的,即通過無產階級的經濟斗爭和政治斗爭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另一方面,也要看到,在所有的階段上,馬克思的理論基礎無不包括了哲學的基礎。由此,馬爾庫塞提出一個觀點,即“理論本身就是一種實踐的理論;而實踐不僅僅存在于理論的終點,而且在理論開始之時就已出現。從事實踐,并不是要立足在外在于理論的一個不同的基礎上”。[16]95這表明,馬爾庫塞仍然是德國學術傳統和哲學傳統的產物,因為“對他來說,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哲學獲得力量的源泉都在于同具體的和直接的事物相分離”。正是因為哲學與概念、與思維的框架有關,哲學才能夠以可能性王國面對現實性王國。[1]4-9馬爾庫塞批判理論的批判性和理想性表明,他不僅是一個解放哲學家,更是一個烏托邦哲學家。
四、結 語
對于今天的許多研究者來說,馬爾庫塞的批判理論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吸引力,因為一方面馬爾庫塞無力解決革命的主體問題,最終走向社會主義烏托邦,另一方面馬爾庫塞對理性的重構也未能預見后現代主義對解放的宏大敘事的解構。對于前者,實際上馬爾庫塞已經作出回應,這就是由于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中階級差異消弭,烏托邦是不可避免的邏輯結局。至于后者,按照阿諾德·法爾的觀點,只要對解放問題抱有興趣,就不可能逃避某種宏大敘事。因為對于作為馬克思主義傳統一部分的法蘭克福學派來說,強調的就是宏觀層面,就像后現代主義強調微觀層面一樣。[17]況且從本質上說,馬爾庫塞只是一個書齋哲學家,指望其開出濟世良方是不現實的,也是不可能的。例如,在20世紀60年代,馬爾庫塞曾經被“新左派”奉為精神領袖,其理論甚至一度成為流行于西歐和北美的學生造反運動的旗幟。然而,由于這場運動缺乏科學的革命理論的指導以及其自身的無政府主義性質,很快就平息下去了。這也從反面說明馬爾庫塞理論在實踐中的局限性。雖然如此,但并不妨礙我們認識馬爾庫塞對發達資本主義以及國家共產主義所作的分析和批判所具有的深刻性與前瞻性。因為就像共產主義的幽靈曾經在歐洲游蕩一樣,解放的幽靈也在發達工業社會中游蕩??梢灶A言,只要對人性的壓制依然存在,只要人的自由和潛能沒有最后實現,馬爾庫塞的“解放的幽靈”仍就會繼續游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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