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幫文


【老隆:文化人紛至沓】
和煦的微風吹皺了江水,熱鬧的街道上不時響著鞭炮聲。1942年的元宵節,廣東東江上游邊上的小鎮老隆,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一條船緩緩靠近碼頭,從里面走出數十個人,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提著簡單的包裹。有人嘆了一聲:“終于到了。”這是一群逃難的人,抵達老隆,猶如獲得新生。最后走出來的,是坐在后艙的14個人,其中的幾位中年男子衣著樸素、面容憔悴,但舉手投足間透出文化人的氣息。幾個等待多時的年輕人迎了上去,悄悄對上信息后,便將這撥人帶上忙碌的街道,穿過幾個巷口,將他們送進一個叫“福建會館”的地方。
小鎮上人來人往,似乎都不知道這些行色匆匆的人,是現代中國著名的一撥文化人。
一位瘦削而儒雅的中年男子在稍作歇息后,又走出福建會館,他興致勃勃地邁向忙碌的商業街區,完全將安全警示拋在了一邊。外江佬”對這個地方充滿了好感與好奇,他穿梭在店鋪與人流之間,看著各種各樣的貨物,聽著各地蕪雜的口音,不時還會駐足詢問店家的經營狀況。
小鎮只有一條穿心而過的馬路,其余全是低洼狹小的舊式街道。雖然街上沒有一家整潔的旅館,也沒有高樓大廈的店鋪,只有三四家理發店,但小鎮的繁榮程度,還是讓這位男子吃了一驚:這里的商業活動范圍,倘要開列清單,可以成為一本小冊子。有人說笑話,這里什么都有交易……”他不禁拿這里和其他地方作對比——在抗戰以后若干類似“暴發戶”的市鎮中間,這地方“總該算是前五名中間的一個”。
另一個逃難于此的男子,游過這里的街巷之后,也有大致類似的感受:“這個城很熱鬧,好像沒有遭到過日本人的搶劫。在別人的宣傳和慫恿下,我買了一盒‘鐵觀音,其實是一個盒里裝著錫制的兩小瓶。聽他們介紹這種茶的飲用方法,要用小壺小杯一口一口地品。這種品茶藝術簡直只有在升平世界中才行。”
“暴發戶”“熱鬧”“升平”,幾個簡潔的關鍵詞,精確勾勒出當時老隆特別的景象。華南大片土地已慘遭日軍踐踏,廣州、汕頭等昔日興盛之城業已淪陷,而這個小鎮竟然還能如此欣欣向榮,實屬難得。回望兩千多年前,隨秦始皇平定嶺南的千軍萬馬而來的趙佗,就曾立于老隆寨頂極目四望,此處依山阻河,易守難攻,遂成趙佗的防御要塞。
上述的兩位文化人,第一位是茅盾先生,第二位是胡風先生,兩人都是中國現代文化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一路風塵仆仆,一路逢兇化吉,到了老隆之后,終于可以歇歇腳,看看新鮮又生動的世相。可遠道而來的文化人,又豈止是茅盾、胡風兩人,何香凝、鄒韜奮、柳亞子、黃藥眠等文化人和民主人士共三百余人,都曾在其后的一段時間里相繼趕來,在這里短居,舒展身心。
在特殊的戰亂時期,紛至沓來的文化人,數量如此之多又如此集中,在老隆的文化歷史上可能是空前絕后的。
【“在夜的海上,大風雨來了”】
風帶著夕陽的宣言走了。
像忽然熔化了似的,海的無數跳躍著的金眼睛攤平為暗綠的大面孔。
遠處有悲壯的笳聲。夜的黑幕沉重地將落未落。
不知到什么地方去過一次的風,忽然又回來了;這回是打著鼓似的:勃侖侖,勃侖侖!
不,不單是風,有雷!風挾著雷聲!
海又動蕩,波浪跳起來,轟!轟!
在夜的海上,大風雨來了!
這是茅盾的散文名篇《黃昏》中的一段文字。在許鞍華導演的電影《明月幾時有》中,小學老師方蘭(周迅飾)讀著她的租客茅盾(郭濤飾)的這段文字,窗臺上的風輕輕地吹著,茅盾靜靜地聽著,臉上寫滿了重重心事。
這是1942年剛過元旦之后的香港,整個城市就像《黃昏》里所說的那樣,“在夜的海上,大風雨來了!”而他自己的命運,亦不幸被裹挾其中,渴望掙脫。他和龍川老隆的緣分,就是從此時此刻開始的。
1941年3月,茅盾第二次旅居香港,他和夫人孔德沚一開始租住在灣仔堅尼地道半山腰的一個銀行退休職員家里。這座別墅樓上是房主一家,樓下原先租住著沈茲九母女兩人和《世界知識》的編輯張鐵生。一個月后,沈茲九和女兒去了新加坡,茅盾夫婦便搬進了她們的房間。
1941年12月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發動太平洋戰爭,日軍同時進犯當時的英國殖民地香港,戰爭爆發。8日晨,日軍從廣州沿廣九鐵路向九龍逼進,日本飛機開始轟炸香港啟德機場。港九上空揚起炸彈、槍炮的轟鳴喧囂聲,不時可見硝煙升騰、火光閃現。茅盾所住的臨時寓所內,人心惶惶,茅盾在《生活之一頁》中記載:“我們枯坐室內靜聽炮彈飛過屋頂的尖厲的嘯聲。炮擊最猛烈的時候,嘯聲成為一片,而遠處的炮彈爆炸聲也像連串的春雷,窗上的玻璃也震的亂響。”日本人的“放飯時間”特別短,以至于吃中飯和晚飯都得“突擊”才能勉強煮好吃完。
開戰僅僅18天后,駐港英軍便宣告投降,香港由此進入了長達3年零8個月的淪陷期。香港如此困境,是茅盾所始料不及的。
和1938年上海淪陷之后首次到香港工作一樣,茅盾這次在香港主要是辦報辦刊——這是他的老本行,早在1921年,他就曾主編風行一時的《小說月報》。在港期間,他曾主編過《筆談》與《文匯報》的“文藝周刊”,并參與編輯了《小說》月刊。一次,《大眾生活》的主編鄒韜奮來向茅盾約稿,要他“把平時積累的素材拿出來編個故事”,茅盾思忖自己不會寫香港南洋一帶讀者喜歡看的武俠、驚險小說,不過,國民黨特務抓人殺人的故事、特務機關的黑暗內幕等,卻也充滿了神秘色彩,便當即決定寫這個題材。
小說背景設置在皖南事變前后,采用日記體的形式,茅盾給這部小說取名為《腐蝕》,為了吸引讀者,還在小說開頭加了一段序,說這本日記“發現于陪都某公共防空洞;日記的主人不知為誰氏,存亡亦未卜。該防空洞最深處巖壁上,有一縱深尺許的小洞,日記即藏在這里”。《大眾生活》第一期出版后,腐蝕》引起了香港成千上萬讀者的關注,他們紛紛致函大眾生活社,詢問《腐蝕》的作者是怎樣得到這一本日記的,小說的主人公趙惠明現住在哪里等等。
《腐蝕》后來被譽為“抗戰第一長篇”,也堪稱茅盾在抗戰時期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一部長篇小說。1941年秋,小說連載完后又一版再版,深受讀者的歡迎。
抗戰期間,正是茅盾、鄒韜奮以及大量文人的文學活動,改變了香港的文化生態,對香港文學與文化活動的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抗戰以前,香港有“文化沙漠”之稱;抗戰之后,像茅盾這樣的大批文化人來到香港,“文化沙漠”變成了“文化綠洲”與“文壇中心”。但隨著香港淪陷,茅盾等人在港的文化活動戛然而止。
日軍占領香港后,大肆搜捕愛國人士和抗日分子,勒令他們限期前往日本軍部或“地方行政部”報到,還在報紙上假借內山完造名義刊登啟事,“尋找”茅盾、鄒韜奮等人出面共建“大東亞共榮圈”,甚至在戲院、影院中打出幻燈告示,直接點名夏衍、蔡楚生、司徒慧敏等人前往半島酒店“會面”。這批文化人的人身安全岌岌可危,一旦落入日軍魔掌,后果不堪設想,或將釀成中國文化界的災難。
其實,在香港淪陷之前,茅盾就已經預感到大事不妙,就像他記述的那樣:“在日本進攻香港之前二三天,我們都知道事在旦夕,大家紛紛整理行李。”及時逃離香港才是萬全之策,但文弱書生又如何逃離呢?到底逃往何處呢?
在黨組織的安排下,茅盾夫婦被安排住進一個臨時避難所,那是一家比較偏僻的大中華旅館。為避免日本兵來找麻煩,一行人在大房間的客廳里擺開一張麻將桌,遇到日本兵排查,便假裝在打麻將。不久,住在大中華旅館內的人員,再一次搬了出去。茅盾夫婦在干諾道中找到一家被稱為“大同旅館”的三等小旅館,不為日軍所注意。
搬進去的第四天,一位朋友又幫他們轉到西環半山的一處安全住所。下午,負責與茅盾聯絡的地下黨員來找,告訴茅盾:香港淪陷后,敵人在香港九龍之間布下了一道嚴密的封鎖線,岸邊密布崗哨,海上有電艇巡邏。他們首先要沖破封鎖線,轉移到九龍,然后再撤向大后方就比較方便了。茅盾聽后說:“我完全信賴黨的安排。”
“我和妻把行裝簡之又簡,結果是兩個小包,一個小藤筐,換言之,就是一條毛氈,幾件衣服,一個熱水瓶和若干零星小用品”。就這樣,茅盾夫婦等人在東江游擊隊的保護下,在蒼茫的時代踏上逃難的路。
【艱難在路上】
1941年12月8號,在香港皇后大街18號的八路軍駐香港辦事處,廖承志正眉頭緊鎖地看著手上的四封加急電報。廖手中的電報,第一封是黨中央的緊急指示,后三封則全部來自中共南方局書記周恩來。電報里,周恩來語氣急切地反復詢問:在香港的朋友如何處置?在九龍的朋友是否撤出?”一連三封電報,殷切之情躍然紙上。
一個針對香港文化人與愛國人士的大營救行動,就此拉開帷幕。
被營救的香港文化人的名單拉得很長,包括廖沫沙、黃藥眠、端木蕻良、梁漱溟、葉淺予、丁聰、郁風、袁水拍、蔡楚生、胡蝶、特偉、范長江……可謂群星璀璨。對于這次大營救與香港脫險,茅盾曾寫過一本《脫險雜記》,個中細節令人驚心動魄。關于營救人數,茅盾在這本書中,提到“幾千文化人安然脫離虎口,回到內地”。但考慮到廖承志的官方背景,仍以其公布的數字為準,即虛數“七八百人”。
大致說來,“大營救”共有五種方案與線路:廖承志、連貫及部分文化精英經深圳大鵬灣到惠陽游擊區,再到老隆、桂林,即東線;茅盾、鄒韜奮等人渡過深圳河到寶安游擊區,經惠陽到老隆,再到桂林,即西線;梁漱溟等人經肇慶、梧州等到桂林、重慶;夏衍、蔡楚生、范長江等人經長洲島、中山或臺山、湛江等地至桂林、重慶;還有一部分人經長洲島到海豐,經揭西、五華,再到老隆。柳亞子、何香凝等人年老體弱,難以承受陸路的長途跋涉,被安排乘船,沿著第五條線路轉移到內地。
1942年1月9日,第一批文化人撤離,隨后七八百文化人與民主人士悉數“蒸發”,無一人陷入日軍魔爪。
他們換上老百姓常著的便裝,打扮成“難民”模樣,由東江游擊隊的交通員引領到銅鑼灣避風塘上船。繞大街、穿小巷,盡量避開日軍哨崗和檢查站,至黃昏時才登上準備轉移的大駁船。此前,鄒韜奮、梁漱溟、胡繩、廖沫沙、于伶等人,也從其他集中地被交通員護送到這里。茅盾看到大家后,突然怔住了:“這哪里像逃難,這簡直像開會;許多熟面孔全在這里了,鬧哄哄地交談著十八天香港戰爭中個人的經歷。”
在穿過元朗鎮時,近百人的文化人隊伍,由一位“王大哥”帶領,后乘船渡到寶安縣。這里是淪陷區,三個日本兵站在岸上,檢查他們的護照。因為“王大哥”與元朗鎮偽組織打過交道,護照沒有問題。
茅盾幾個人經過這道關口時,看見前面的人已經走遠,便停下來等一等后來的人。“快走,看什么?快走!”三個日本兵大聲咆哮著。這時,后面幾個人神色倉皇地奔過來,喊道:“快走,日本小鬼子要打人了!”茅盾急忙拉上妻子快跑。收割過的稻田里滿是稻茬,不時被絆住腳,他們跌倒后爬起來,再接著跑。之前的路程兩人常常是空著手,走走歇歇,一天走下來并不感到太累,但當天拿著包袱,又一口氣跑步,不過十里路,他們就吃不消了。兩人只好拿起那個裝有毛毯和替換衣服的輕包袱,把另一只重的包袱扔掉。可是等他們趕到住地時,卻萬萬想不到,那只被丟掉的重包袱,被護送者不辭勞苦地替他們拿了回來。
在大營救過程中,東江游擊隊要保護茅盾等人穿越各種封鎖線,具體執行人多是年輕人,甚至包括未成年人。
一次,茅盾所在的文化人小分隊一共七人,走了五六十里路,接近預定住宿的村子時,卻發現這里有敵情。于是又匆匆向十里外的另一個村子轉移。不料到了那里,敵人忽然逼近過來,他們只好再回到原來的村子,但是不敢進村。兩位游擊隊員把他們帶到附近的山上,指著稀稀落落的幾棵大松樹說:“就在這里睡覺吧!”
天亮后,他們才進村見到了當地的游擊隊隊長,隊長向茅盾等人表示歉意,并說:昨天下午,敵人突然沿公路兩側移動,目的不明,而他們的村子離公路只有十來里,不得不警惕。“今晚我們要通過敵人的封鎖線”,“可是不用害怕,敵人照例是龜縮在據點內,不敢出來的。原來護送你們的人和挑夫已回去了,我派一個小隊長帶領六個隊員護送你們過封鎖線。我們既然負責護送,那就一定有把握。你們吃過飯,好好睡一覺。”游擊隊隊長說。
這天晚上,一位南洋青年指揮的小護送隊開始執行任務。這位青年先說明來意,并問茅盾等人有什么問題,他說話的態度和語氣不慌不忙,“就好像他是帶我們出去游玩似的”。“七個武裝中間,除南洋青年外,也都是中學生模樣的青年,最小的一位看樣子不過十四五歲,槍桿和他身材一樣高,滿臉的稚氣,老是嘻開著嘴巴笑”。
就這樣,茅盾夫婦等人順利地通過了兩道封鎖線,來到東江縱隊控制的一個小鎮。第二天,茅盾買了20斤豬肉,慰勞完成護送任務的七位戰士和兩位挑夫。
在年輕的隊伍中,有許多“南洋青年”這樣的人。當戰火在東江地區燃燒起來的時候,一波波港澳及海外青年紛紛回到祖輩的家鄉參戰,出現了父母送兒女、妻子送丈夫、家長帶領全家回鄉的感人場面,總人數達千人之多。最令人感動的是香港女教師李淑桓,抗戰爆發后,將自己七個孩子中的六個,先后送到東江游擊隊等隊伍參戰,而她自己最終也投奔了東江游擊隊,在東莞大嶺山壯烈犧牲,年僅47歲。
捐款捐物也是海外華僑和港澳同胞支援東江游擊隊的主要形式。1939年初,海外華僑經宋慶齡先生轉給這支隊伍的的捐款,一次就達港幣20萬元。與此同時,港澳及海外人士還在國際上宣傳游擊隊伍的壯舉,吶喊助威,爭取輿論支持——這股地域廣闊且凝聚力強的抗日力量,可以同仇敵愾,可以眾志成城。
【逃難歷程暫時劃上句號】
逃難的路上險情不斷,茅盾的夫人孔德沚就差點發生意外。
一次行軍途中,夜色昏沉,冷風瑟瑟,大家只能冒著風雨在黑夜里趕路。茅盾眼睛近視,又有眼病,因為看不清路,只能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憑感覺,他知道軟的是爛泥,硬的是石塊,有時一腳踏進水潭,大腿上全是水,也只能不管,馬上拔出腳再走。這樣摸黑走著,當他正覺得似乎走在石橋上時,猛然聽到后面“撲通”一聲,回頭一看,身后的妻子不見了。他連忙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德沚掉下河里去了!”一邊急忙用手電筒往橋下照,卻深不見底,只聽得嘩嘩的水聲。
聞聲趕來的人也都嚇慌了,不知怎么辦。這時,橋下卻傳來孔德沚的聲音:我還沒有死呢,可是怎樣上去呀?”兩支手電筒循聲照去,原來當時正好是枯水期,孔德沚跌進了近岸的水草和爛泥里。受傷沒有?”茅盾問。沒有,沒有。趕快設法拉我上去呀!”靠了兩位“保鏢”的幫忙,終于把孔德沚救了上來。
1942年舊歷春節的前兩天,茅盾一行人終于到達惠陽城。惠陽是他們一個月來逃難生活中第一次遇見的大城,其時,凍雨連綿,北風怒吼,天氣之冷出乎意料。新年就要到了,但逃難中的茅盾并無過節的心情。
惠陽是葉挺將軍的故鄉,地處廣東中部、東江中下游南岸,沿著東江逆流而上,就可以到達老隆。中共惠陽縣委通過打入國民黨稅局的黨員,用高價為他們購買到證件,并收購了國民黨軍隊的走私船票,才將茅盾等人順利送上船。就在除夕夜,茅盾等人擠上一條船的后艙,出發去老隆,“于是沙丁魚的生活開始了,十四晝夜放到老隆,恰好看見這‘暴發戶似的小鎮的市民咚咚锽锽鬧元宵”。
為什么要去龍川老隆?這個地方到底有何特殊之處?八路軍駐香港辦事處秘書長連貫,在整個大營救過程中,擔任了重要角色,正是他率先北上老隆布置交通點,也是他通過周密安排,迎接、保護并轉移文化與民主人士。對于老隆這個中轉點的選擇,營救組織者有特別的考量,因為其一,它地處交通要沖。作為東江航道的終點,由此乘汽車,往西可達韶關,經湖南轉往廣西、四川,往東可經興寧、梅縣、大埔轉往皖南、蘇北。其二,這里有較好的革命基礎。彭湃就曾以此為根據地,大力宣傳革命思想。1923年8月,他還在這里同陳炯明談判,營救出農會干部。
兵荒馬亂的年代,知識分子無法置身事外,無法自掌命運,為了安頓肉身,必須在遼遠的大地上崎嶇前行。但不管路程多么艱苦,總算可以在青山綠水間歇一歇腳。“老隆”是《脫險雜記》整本書的最后一節,或許一代文學大師認為,寫到這里,就意味著轉危為安,意味著逃難的歷程可以暫時劃上一個句號。
茅盾夫婦在老隆住了一晚,過了一個元宵節,第二天便化名“孫家祿”,以“義僑”的身份搭上一輛去韶關曲江的軍用卡車。對于茅盾離開老隆的情景,連貫曾這樣回憶:“茅盾到老隆后,卻不肯隱蔽。經我們再三勸說,他仍執意要冒險走,說:‘國民黨要殺便殺。”由此可見茅盾堅強的性格與豁達的性情。
1942年3月9日,茅盾夫婦終于乘火車到達桂林。此時,距他們離開香港恰好兩個月。到達桂林后,茅盾夫婦在旅館里暫時住下,衣著與形象已經差到不能再差,連茶房都鄙夷他們落魄的樣子。
回憶起這段歷程時,茅盾內心涌起的是感念、慶幸,他說:香港戰爭和東江脫險都是很好的題材,都可以寫成幾萬字的中篇,尤其后者是我一生中難得的經歷。”
【茅盾的“嶺南烙印”】
廣東是茅盾先生不斷造訪之地,而且他總是在歷史的重要時刻涉足南粵大地。
他第一次到廣東,是在1926年元旦之后。彼時,“國民黨二大”已在廣州開幕,國內大革命進入高潮,以廣州為中心,匯聚了全國的革命力量。1月7日,茅盾和惲代英等5人站在去廣州的“醒獅號”輪船的甲板上,天氣雖冷,但茅盾心頭卻是熱乎乎的——他要去南方以南重新尋找自己人生的價值坐標。
1月12日,茅盾一行終于到達廣州。“國民黨二大”19日才結束,這期間,全國社會政治精英云集廣州,讓茅盾大開眼界,并結識了諸多名流。
會議結束之后,茅盾本來要返回上海,但事情突然有變,陳延年希望他留在廣州工作,單位被安排在國民黨中央宣傳部。當時的宣傳部長由汪精衛兼任,毛澤東任代理部長。在接下來的工作中,茅盾果然不負眾望,完成得很出色。
不過,國共合作的情勢很快急轉直下。3月20日,“中山艦事件”爆發,蔣介石蓄意打擊共產黨,廣州革命形勢危機重重。此后,茅盾奉命離開廣州,回到上海。他乘坐的輪船依然是“醒獅號”,只不過,心境大有不同。變幻莫測的時局,讓他心生萬般惆悵。
但不管怎樣,在首次南下廣東的兩個多月里,他對革命、對時局有了更清醒的認知、更冷靜的觀察。激情之于革命很重要,但理性與洞察力同樣必要。對于茅盾來說,第一次短居廣東讓他經歷了一次非常重要的革命歷練。
茅盾第二次到廣東,同樣是在剛過新年之后,不過已是12年后。
1937年,日軍侵華,中華民族由此陷入存亡之秋。11月之后,上海、南京相繼淪陷,社會緊張氣氛陡增。12月底,茅盾和夫人再次登上去廣州的輪船,接下來的新年,沒有喜慶的氣氛,只好在茫茫大海的孤船中度過。
到達廣州后,他們發現碼頭上盡是南下逃難的各色人物,本想通過廣州再去長沙,苦于一時買不到票,便在朋友夏衍的幫助下,在這里落腳。當時,夏衍擔任《救亡日報》主編,編輯部就在西關的長壽路。
2月24日,茅盾夫婦再次從長沙折返到廣州,入住珠江邊上的愛群大廈。當晚,夏衍、潘漢年、歐陽山、林煥平等朋友登門拜訪。在戰亂的年頭,老友相見分外親切,也倍加值得珍惜。三天后,茅盾一家出發去香港,但和廣州的關系始終沒有中斷,其中一個重要的緣由就是編輯《文藝陣地》。3月24日,茅盾從香港來到廣州親自督戰《文藝陣地》的排印,創刊號“費盡了心力”,終于在近一個月后如期出版,并一炮打響。
《文藝陣地》由茅盾擔任主編,是抗戰時期歷時最久、普及最廣的全國性大型文學期刊之一,于1942年7月終刊,中間幾經起伏,在中國抗戰史與現代文化史上都留下了光榮的印記。雖然這份刊物后遷到上海出版發行,但仍然打上了深深的“嶺南烙印”。
第一次國共合作、南下抗日、文化人大營救……在廣東遼闊深邃的歷史場景中,茅盾是參與者、見證者。他從來沒有把自己定義為一個單純的作家,縱觀他的一生,他的人生意義絕非一個作家頭銜所能概括的。在茅盾身上,延續著中國傳統文人的士大夫精神,心系蒼生、身懷大義,在激蕩的歷史洪流中安身立命;他的作品以及他這個人,具有時代的屬性與歷史的品格。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