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我心化蝶七十載——兼答《同舟共進》記者問

李滿星

2019年，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周年之際，王蒙被黨和國家授予“人民藝術家”稱號。評語中稱：王蒙作為與共和國共同成長的文學創(chuàng)作者，見證了中國當代文學的發(fā)展之路，其作品具有代表性和開拓性意義，被譯成二十多種文字在各國出版。他發(fā)掘培養(yǎng)了一大批優(yōu)秀青年作家，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繁榮發(fā)展作出了突出貢獻。

“感謝時代賜給我的幸運！”在北京，剛過85歲生日的著名作家、原文化部部長王蒙，心中萬般感慨。

【“故鄉(xiāng)就是命運，就是天意”】

提起被授予“人民藝術家”稱號，王蒙認為首先應感謝幼年時在北平及故鄉(xiāng)南皮縣的所見所聞。

1934年10月15日，王蒙出生于北平。當時，王蒙的父親王錦第在北大讀書，與后來成為著名文學家的何其芳及李長之為同室舍友，王蒙的名字就是何其芳起的。據(jù)說，當時王錦第正熱衷于研究哲學，何其芳則在閱讀小仲馬的《茶花女》，小說的男主人公叫“亞蒙”，也被翻譯成“阿蒙”“阿芒”，何其芳便建議給孩子起名叫“王阿蒙”。但王父是河北人，不喜歡南方人小名中常帶的“阿”字，于是，去“阿”存“蒙”，乃有現(xiàn)名。

王蒙幼年在北平度過僅有的一小段“黃金時代”，后因父親離開北平去外地任教謀生，聚少離多，一直在日寇占領區(qū)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還一度被送回原籍河北南皮縣躲避戰(zhàn)亂。

南皮縣東臨渤海、北靠京津，屬于滄州范圍。“誰知燕趙悲歌士，多在魚鹽版筑中”，這片華北平原的黃土地上，自古民間武風頗盛，有“武術之鄉(xiāng)”之譽，那里還是晚清名臣、洋務派領袖人物張之洞的故鄉(xiāng)。王蒙當時雖然處于懵懂幼年，但至今仍記得家鄉(xiāng)父老在那片平原的地下修建四通八達的地道——像影片《地道戰(zhàn)》那樣，自發(fā)組織起來配合游擊隊，奮起與日本人周旋作戰(zhàn)。1945年，日本投降。王蒙回憶：“我那時候忽然明白了，中國是我的國家。我當時有一個想法，就是我要為中國死。”他還說：故鄉(xiāng)就是命運，就是天意，就是先驗的威嚴。”

北平光復后，這個年僅11歲的少年，跳級考入私立北平平民中學。關于這次跳級，王蒙回憶是受到豐子愷一幅漫畫的啟發(fā)：三四個孩子，腿綁在一起走路，走得快的孩子無法前行，走得慢的孩子也被拖得狼狽不堪。他認為他就是那個走得快的孩子。

剛上初一，他就如饑似渴地到處找書看。巴金的《滅亡》、曹禺的《日出》、茅盾的《腐蝕》和《子夜》、魯迅的《祝福》和《故鄉(xiāng)》，都囫圇吞棗般讀過。在一次全市中學生演講比賽中，王蒙因大膽談論時政話題獲獎。他沒有想到，一天中午在學校操場，學校壘球隊一位高二男同學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將會對自己的一生產(chǎn)生決定性的影響。王蒙回憶：“他也是學校的一個明星。有一次他見著我問：小王蒙，最近看什么書呢？我死活想不起來。忽然我來了這么一句，我說‘我看的書都是對社會進行批判的書。我當時還不滿12歲，他一下子兩眼就放光了——他是地下黨員。”

這位叫何平的中共地下黨員，成了王蒙革命的領路人。1948年，王蒙還差5天便滿14歲時，被組織破例吸收為黨員。王蒙回憶：“我有一個特殊的感覺，我這一輩子小事猶豫、掂量，愛推敲，甚至會自相矛盾，但是恰恰大的事情，我是憑直覺，敢于作出決定的。”此后，王蒙正式以一名“少年布爾什維克”的身份參加革命活動。

1949年3月，在解放后的北京，王蒙回憶舊北平與新北京的觀感，說道：“破落、空虛、骯臟、搖搖欲墜的北平變成了健康、自信、勤奮、日新月異的候任首都……共和國最初的日子，是高屋建瓴也是腳踏實地的日子。是心愿紛紛、成績樁樁的日子，是幾千年中華歷史上沒有見過，沒有說過，甚至沒有想到過的日行千里的日子……世上有幾個十幾歲的少年有這樣的福氣，有這樣百世不遇的機緣，能在這個多感多夢的年華看到這樣的天翻地覆……”

【向青春致敬】

新中國成立前夕，從學校黨團員中選拔后備干部時，王蒙毅然選擇了退學參加工作。1949年8月，王蒙參加中央團校第二期學習班，畢業(yè)后被分配到青年團北京第三區(qū)團工委，先后擔任中學部和組織部負責人，后來第三區(qū)擴大為東四區(qū)，王蒙任區(qū)團委副書記。

1949年10月1日，王蒙以中央團校腰鼓隊隊員的身份參加了開國大典和群眾游行。王蒙以不到15歲的年齡，組織青年人演講、讀書、合唱、聯(lián)歡，他形容“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變了樣”，“整個這幾年就是在一個革命的高潮，也是一個青春的高潮。到了1952年和1953年，形勢又有了發(fā)展，那時候進入了一個‘有計劃的建設時期。我忽然感覺這一段日子可能在我們的記憶中會慢慢地被淡忘，起碼淡化。那么怎么辦？把它寫下來，而且非我寫不可”。

1953年11月，王蒙買來幾個16開的大筆記本，開始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處女作《青春萬歲》。創(chuàng)作不能僅憑一腔熱情，王蒙重新一遍又一遍地讀魯迅、丁玲、巴金、茅盾的小說，讀蘇聯(lián)《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與《青年近衛(wèi)軍》等小說，讀巴爾扎克、托爾斯泰與契訶夫等作家的批判現(xiàn)實主義小說。他還用留聲機反復聽貝多芬的交響樂，聽蘇聯(lián)的歌曲，聽陜北的“信天游”……在以描寫農(nóng)民、戰(zhàn)士、工人為主流的新中國初期文壇上，王蒙可以說從一開始便找準了自己的方向，寫最熟悉的中學生題材。

歷時一年，王蒙完成了《青春萬歲》的初稿。小說以東直門中學為創(chuàng)作原型，講述了北京女七中一群高三女學生的學習與生活，記錄了新中國成立之初青年人的蓬勃朝氣，鄭波、楊薔云、李春、呼瑪麗等個性鮮明的女中學生形象讓人過目難忘。初稿完成后，王蒙將稿件送給了時任北京電影制片廠編劇的潘之汀，潘讀后大為贊賞，隨后介紹給中國青年出版社文藝室負責人吳小武，中青社則請來了中國作家協(xié)會青年作家工作委員會副主任蕭殷審稿。差不多一年之后，王蒙終于等到審稿意見——蕭殷充分肯定了小說的藝術感覺，但也指出了小說存在的問題，即缺乏主線，希望王蒙能改進。

1956年初，中國作家協(xié)會為王蒙出具公函，請了半年的“創(chuàng)作假”。1956年4月，王蒙開始動筆修改，于9月定稿。在這次修改中，王蒙為小說加上了著名的序詩：“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來吧/讓我們編織你們……”詩人邵燕祥則為之補充上了“用青春的金線/和幸福的瓔珞/編織你們”一句。

1956年9月30日，《北京日報》以“金色的日子”為題，選登了小說的最后一章;1956年底，中國作協(xié)黨組書記、老作家劉白羽在《人民日報》上撰文預告文學新人的成績，說張曉的《工地上的星光》與王蒙的《青春萬歲》反映了文學新人的成果。不久，《文匯報》的人帶著500元預付金找到王蒙，要求全文連載《青春萬歲》。1957年1月11日到2月18日，《文匯報·筆會》副刊連載了小說近1/3的內(nèi)容。

王蒙一夜成名。《青春萬歲》被譽為是上世紀50年代反映當代生活的杰作之一。然而，這部小說處女作卻沒能夠及時出版，而是和王蒙多事的前半生一樣，經(jīng)歷了兩度排版又兩度擱淺、凍結長達26年的命運。直到“文革”結束后的1979年，隨著王蒙從下放地新疆調(diào)回北京，才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正式出版，首印17萬冊。

《青春萬歲》正式出版40年來，平均每3年就重印一次，從未中斷，前后已經(jīng)發(fā)行了上百萬冊，至今仍擺放在書店的“青春文學”一欄中，廣受不同年齡層讀者的歡迎。尤其是王蒙創(chuàng)作的序詩，40年來總是在大學、在舞臺、在集會、在廣播電視上被朗誦。

將小說改編為電影的工作，始于上世紀50年代。1956年，小說《青春萬歲》剛剛寫完，上海電影制片廠的編輯劉果生就來向王蒙組電影劇本稿，王蒙向他推薦了好友作家張弦，但由于小說出版的中斷，改編事宜幾度被擱淺。

1978年，《青春萬歲》的電影改編再次上馬，次年，小說《青春萬歲》終于出版，電影劇本的改編也大致完成。1981年，由《青春萬歲》改編的電影劇本《初春》，發(fā)表在當年第5期的《電影新作》上。同樣成長于上世紀50年代，和王蒙有同樣經(jīng)歷的上海電影制片廠導演黃蜀芹，在謝晉的推薦下讀到了小說，對小說產(chǎn)生了強烈共鳴。黃蜀芹曾畢業(yè)于上海有名的第三女子中學，“對那健康的、親密的、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女中校園生活作一個樸素的歷史回顧”，是她最初的拍攝動機。“我們這個攝制組的主要創(chuàng)作人員——攝影、美術、錄音、副導演都是同齡人，對那個時代懷著共同的感情。我們定下了一個拍攝原則，不要技巧，只呈現(xiàn)真摯的感情，并要樸實、真誠地去表現(xiàn)它。”

1984年，《青春萬歲》榮獲蘇聯(lián)塔什干亞非拉國際電影節(jié)紀念獎，是在那個年代為數(shù)不多的走出了國門并受到關注的一部電影。

【書寫邊疆的“清明上河圖”】

1956年，當《青春萬歲》還在修改時，王蒙的另一部小說已經(jīng)完稿，那就是后來引起風波的《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人民文學》1956年9月號發(fā)表時將標題改為《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1956年6月，《人民文學》收到了王蒙的投稿，編輯譚之仁和涂光群認為小說尖銳地提出了一些現(xiàn)實問題，發(fā)表后定會引起熱烈關注，于是將原稿呈送副主編秦兆陽。7月17日，《人民文學》第二天要發(fā)的9月號最后一批稿子中，有位作者臨時抽走了一篇，于是，秦兆陽決定由王蒙的小說補位，并連夜對稿件進行修改。（《一部小說與一個時代——〈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 2016年版）

《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寫的是一位青年教師被調(diào)到區(qū)委會后，在工作中怎樣碰壁和遇到挫折的故事，它觸及了當時社會生活中出現(xiàn)的新矛盾和新問題，以敏銳的筆觸刻劃了一個區(qū)委組織部門的真實工作狀態(tài)。小說發(fā)表后，雜志社工作人員騎著摩托車將476元稿酬送到王蒙家里，這樣的數(shù)目在當時“夠驚天動地了”。

王蒙回憶，《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其實與《青春萬歲》誕生于共同的思想土壤。1955年，中共團中央發(fā)出號召，要全國青年和團員學習蘇聯(lián)作家尼古拉耶娃的中篇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nóng)藝師》。1956年4月，王蒙在利用創(chuàng)作假期修改《青春萬歲》期間，抽空寫出了這部小說。王蒙回憶：“在最最享受的狀態(tài)中，我有余力再寫點別的。我一直是這樣，同時做兩件事情，互相調(diào)劑、互相補充、互相變化，避免單打一，避免重復與疲勞，互相促進又互為修整。”事實上，這兩篇小說不僅體現(xiàn)在寫作時間的一致性上，更在于二者都誕生于同樣的以青春為底蘊的寫作思路。《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立足于以青春來對抗老化僵化的思路，小說中的林震與劉世吾，一個青春稚嫩、充滿朝氣，一個老成圓滑、熱情衰退，作品延續(xù)的是對青春的禮贊。在王蒙眼中，“小說”與“青春”甚至成為了同義詞：“什么都克服不了的小說卻在克服著衰頹，克服著無動于衷與得過且過，克服著遺忘與淡漠，克服著乏味與創(chuàng)造力的缺失，一句話，小說想留住青春。”

隨著贊美與批評聲一齊投向作品，王蒙的人生道路也跟著起伏跌宕。他感嘆道，想不到這部小說改變了他一生。很多年后，王蒙承認這篇小說給自己“帶來了一些困擾”，卻并沒有留下什么悲觀的記憶。他說：我并沒有灰溜溜的記憶，相反，我覺得這也是共和國的命運和我息息相關。我分享了革命的勝利、共和國的建立所帶給我的這種快樂、榮耀、機會和各種可能性，同時我也接受了共和國的發(fā)展當中帶給我的考驗，帶給我的一些各種各樣的課題。所以我老說，我這人這一輩子有一個光明的底色。”

1958年5月，王蒙被劃為右派，已經(jīng)打印出清樣的《青春萬歲》也受到牽連，無法出版。

1963年底，王蒙賣掉北京的家具，帶著夫人孩子遠赴新疆。他先在烏魯木齊任雜志社編輯，后到伊犁巴彥岱紅旗人民公社第二大隊任副大隊長。這位自幼生活工作在北京城的文學青年，面對迥異的環(huán)境，沒有怨天尤人，努力地學習維吾爾語，與少數(shù)民族同胞同吃、同住、同勞動。對于不同的民族、語言、文化、習慣和生活方式，他非常有興趣。

初到新疆，王蒙發(fā)現(xiàn)這里的狀況比他預想的好。火車一到烏魯木齊，聽到當?shù)氐木S吾爾族歌曲，就有完全不一樣的感覺。烏魯木齊的景色讓王蒙印象深刻，他說：“盛世才時期的南門大銀行還在，蘇聯(lián)援建的人民劇場也有氣勢，南門外的大清真寺也很獨特。辦公大樓的顏色都是橙紅色的，市民的房屋都是土坯做的，屋頂是清一色的洋鐵皮。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完全是一幅凝固的油畫，只是沒有保存下來。”

1965年4月，王蒙來到巴彥岱鎮(zhèn)，和家人住在當?shù)鼐S吾爾族老農(nóng)家。老農(nóng)夫婦給他們騰出了一間4平方米的小房子，剛搬進去三天，在門楣處的縫隙里，就有兩只燕子飛來搭巢。純樸善良的老鄉(xiāng)們都說，老王”是一個好人，這里已經(jīng)好幾年沒見到燕子，他一來，把燕子也帶來了。就這樣，王蒙在老農(nóng)家一住就是6年，公社的人也漸漸把他當成這個家庭的一位成員。

1981年，王蒙任中國作家協(xié)會書記處書記。1982年夏，王蒙作為列席人員出席了黨的十二大，并當選為中央候補委員。

在1983年春節(jié)期間，胡喬木接待王蒙暢談，并親自給中南海的車隊打電話，要車去接王蒙愛人到家里小坐。王蒙知道，胡喬木以這種方式，大張旗鼓地表示對他創(chuàng)新的支持，以抵擋來自各方的明槍暗箭。

1984年底到1985年初，在作協(xié)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王蒙當選為中國作協(xié)常務副主席、黨組副書記。1985年9月，他當選為中央委員。

這一時期，王蒙依然努力創(chuàng)作，并進行積極探索，對大時代下人的思想及靈魂的反思更深、更廣。被譽為“審父杰作”的小說《活動變?nèi)诵巍泛芸焱瓿桑装l(fā)于《收獲》1985年5期。“活動變?nèi)诵巍保臼窃魧W日本的王蒙父親，在上世紀40年代給他幼年的兒子購的一本日本玩具讀物，讀物中人的頭、上身、下身三部分能獨立翻動，通過神奇排列組合，可以形成無數(shù)個不同的人的圖案。王蒙在描述一個大學教師近百年的命運遭際中，以“活動變?nèi)诵巍边@一新穎的文化符碼作為象征的視角，審視父輩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描摹近代以來中西文化的激烈沖撞和反復融合。這部小說，在2018年“改革開放四十周年最有影響力小說”評選中名列前茅。

1986年6月，王蒙被中央任命為文化部部長。早前，在得知自己被確認為部長候選人時，始終認為自己是個作家的王蒙，曾找胡喬木、胡啟立，并通過張光年給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喬石帶話，請中央不要考慮他。最后，習仲勛找王蒙談話，說你可以寫作，不需要你抓得過分具體，擔任部長也有利于你寫作的條件。王蒙只好答應，不過允諾只干三年，三年中請中央物色更合適的人選。在任文化部長期間，他大膽開放營業(yè)性舞廳，以此為由頭促進當時文化領域開放，使時裝、模特表演、選美等“新生事物”迅速在國內(nèi)“合法化”。

1988年，王蒙給中央寫信，提出辭去文化部長職務。1989年9月初，王蒙從煙臺養(yǎng)病歸來，李鵬總理在人大常委會上提出，為了尊重本人早已提出的專心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與文藝評論的意愿，免去王蒙的文化部長職務。1989年秋，王蒙在觀看朝鮮藝術團演出時，遇到習仲勛，習仲勛說：“你是如愿以償了！”

卸任文化部長后，王蒙又成為那個“最活躍、最有創(chuàng)造力的作家”。他認為：“我有幸參與、見證了整個歷史的變化。這變化很快，而且不斷地引起你新的關注、新的趣味，也受到新的考驗，所以對我來說是天生的機遇。共和國的命運、共和國的經(jīng)驗，正是我的寫作源泉。”進入耄耋之年后，在寫小說之余，王蒙還研究中國古典文學。他研究《紅樓夢》的評論專著《紅樓啟示錄》及研究李商隱詩歌的論文，以鮮活的創(chuàng)見，獲得了學術界的高度評價。近幾年，王蒙研究梳理中國傳統(tǒng)文化文學的源頭，出版了《老子的幫助》《老子十八講》等書。有評論家道：王蒙渾身是電，他觸到哪一個領域，哪里就會放出火花來。

王蒙最自豪的是，自己還是一個一線“勞動力”。他現(xiàn)在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帶著運動手環(huán)，在小區(qū)里散步。他規(guī)定自己每天要走滿七千步，每個星期游兩次泳。2019年，王蒙先后發(fā)表了《生死戀》《地中海幻想曲》等兩部作品，如此高產(chǎn)，他說在自己年輕時也不多見。

我心化蝶七十載，不忘初心放風箏。作為一個與共和國同命運共患難之人，王蒙在文學上取得的輝煌成就，早已超越其個人之上，成為一代藝術家和國人價值的象征符碼。

【王蒙答《同舟共進》記者問】

《同舟共進》：您在創(chuàng)作中如何處理“人民”和“藝術”二者的關系？

王蒙：對人民始終有父老及兄弟姐妹般的感情，是我創(chuàng)作的信念。人民的含義非常廣泛，包括工農(nóng)兵學商，也包括知識分子，包括各個民族，包括自己的國家，也包括人類的命運共同體。我在創(chuàng)作中，始終提醒自己要惦記著人民，寫人民身上表現(xiàn)出的人道、人性以及人際關系等。關于藝術，前蘇聯(lián)曾有一個很好而“拔高”的說法：文學是語言藝術，對此我印象深刻。作家只有成為語言藝術的大師，寫出大時代下人的悲歡離合，其作品才能傳下去，真正達到崇高的頂峰。

《同舟共進》：您如何看待文化自信？

王蒙：近世以來，擁有五千年文明古國的華夏民族，遭遇了“走向世界的挫折”，深陷文化自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持續(xù)不懈地反省、革新與開放，是傳統(tǒng)文化生命力所在。中華兒女從深深自卑中奮起，發(fā)起五四運動等，對傳統(tǒng)文化激濁揚清，對外來文化去偽存真，中西融為一體，為我所用，終于實現(xiàn)了從趴著到站起來的歷史性飛躍。今日的中華民族，站在實現(xiàn)全面?zhèn)ゴ髲团d的時代新起點上，要實現(xiàn)從富起來到強起來，更有理由重新審視我們的文化和堅定我們的文化自信。

《同舟共進》：您如何看待目前知識分子的使命？

王蒙：在今天這個大時代，關于知識分子的使命問題，我主張每個人做好自己的事。只有做好自己的事，才能使國家得到切實的發(fā)展，有了切實的發(fā)展，才有一切。沒有切實的發(fā)展而只倉促引進觀念，成不了事。正確的方法是實事求是，循序漸進，注重積累，注重建設。

《同舟共進》：您遵從哪些人生處世哲學？

王蒙：我有三枚“閑章”：“無為而治”“逍遙”和“不設防”。即人生要有所為有所不為，要冷眼看世界，要光明坦蕩待人。

在“做人”方面，我給自己“杜撰”了如下的格言：

大道無術，要自然而然地合乎大道。而毫不在乎一些技術、權術的小打小鬧，小得小失。

大德無名，真正德行，真正做了有分量的好事，是不應該也不可能出風頭的。

大智無謀，學大智慧，做大智者，行止皆合度，而不必心勞日拙地搞各種的計策——弄不好就是詭計成癖。

大勇無功，大勇之功無處不在，無法突出自己，不可炫耀，不可張揚。

（本文已經(jīng)王蒙先生本人審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