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亞斐,何懷宏,付長珍,郭淑新,戴兆國,劉樂恒
關鍵詞: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災疫;新三綱;敬畏倫理;客道
摘 要:五位學者從倫理之維對2020年全球性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的爆發原因與應對方法進行了思考。何懷宏重申了他所提出的“新三綱”中“生為物綱”與“民為政綱”的重要性,呼吁人以一種“道德代理人”的身份,讓自然萬物各得其所,政治秩序要以保障人民的安全與福祉作為根本價值和規范。付長珍倡導以仁愛為核心理念的天人共同體的儒家倫理,主張倫理回歸身體生命的這一根本。郭淑新認為,災疫發生的原因之一是人類敬畏之心的淡漠,希望人們用“敬畏倫理”約束自己,防范大自然對人類的訓誡和懲罰。戴兆國認為,人類需要改變“主道”倫理的思維模式,而采用“客道”倫理的新思維方法,以客人自居,來檢視自己的行為。劉樂恒把疫情的爆發歸結為“衛生”和“公共”兩方面問題的交合,主張推進傳統倫理與日常理性和公共理性的協調與兼融。
中圖分類號:B82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1-2435(2020)03-0001-06
The Ethical Dimension of Epidemics
YU Ya-fei,HE Huai-hong,FU Chang-zen,GUO Shu-xin,DAI Zhao-guo,LIU Le-heng
Key words:COVID-19; epidemics; new three cardinal guides; revere and awe ethics; the way of object
Abstract:Five scholars considered the causes and countermeasures of global COVID-19 outbreak in 2020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thics. He Huaihong reiterated the importance of “survival as the program of all things” and “people as a political program” in the “new three cardinal guides” he proposed. He called for people to act as a “moral agent” to put nature in its place, and for the political order to take the security and welfare of the people as its fundamental value and norm. Fu Changzhen advocated the Confucian ethics of the community of man and nature with benevolence as the core idea. She brought ethics back to the root of physical life. According to Guo Shuxin,one of the causes of the epidemic was the indifference of human beings to fear. She wanted people to discipline themselves with “revere and awe ethics” and guard against natures admonishment and punishment. Dai Zhaoguo believed that human beings need to change the thinking mode of “the way of subject”, and adopt the new thinking method of “the way of object”. He called on human beings to examine their behavior as guests. Liu Leheng attributed the outbreak of the epidemic to the combination of “health” and “public” problems, and advocated promoting the coordination of traditional ethics with daily rationality and public rationality.
一、“生為物綱”的道德原則
余亞斐:何老師,您好!年初爆發的新冠肺炎疫情影響范圍大,也奪去了不少人的生命。作為一位人文學者,您一直關心社會的發展,關注當下正在發生的疫情,在相關公眾號發表了很多非常好的觀點。在您的學術思想中,底線倫理是大家熟知的。您還提出過“生為物綱、義為人綱、民為政綱”的新三綱的理論。您能否從人類的個人行為和制度規范的角度,對當前災疫產生的原因進行分析,提出您的具體看法?未來我們要避免災疫的再次發生,應該如何調整我們的個人行為和制度規范?謝謝。
何懷宏:今年年初開始大規模爆發,波及全球的新冠肺炎影響面之大,造成的創痛之深(包括心理和精神的創痛),的確是近數十年罕見的。如果我們不認真反思和從中吸取教訓的話,也的確對不起億萬人在這場災難中付出的心力。我僅從我的專業和理論觀點的角度談一點我的看法。
我在《新綱常》一書中試圖從一種歷史的角度探討我們社會的倫理根基。我提出了替代舊三綱的新三綱即“生為物綱、義為人綱、民為政綱”,如果說“民為政綱”是政治領域的道德原則,“義為人綱”是更大范圍的社會領域的道德原則,“生為物綱”則是最大范圍內的、有關自然宇宙萬事的道德原則了。“民為政綱”主要是講人作為政治人的義務;“義為人綱”主要是講人作為社會人的義務;而“生為物綱”主要是講人作為自然人的義務,它要求人以一種“道德代理人”的身份,能夠讓自然萬物各得其所,共存共生。
借此反省這次災難,從個人行為來說,這次災難的起因如果真的是與非法交易和食用野生動物有關,那么僅僅因為少數人的這種行為而釀成如此大的慘禍,這個教訓就太慘重了。而且是“非典”之后的“再犯”。“生為物綱”,盡快出臺這樣的禁止法規應該是必須的。這不僅是人對其他生命和存在的責任,也是作為“萬物之靈”的人的義務。
這一再次發生的災難告訴我們,我們需要更為深入和系統的思考這類災難的起因,改變我們對野生動物的觀念態度和行為習慣,以避免災難的重復發生。SARS之后,政府已經有一些禁止交易野生動物的地方法規和舉措,但寬嚴不一。這次新冠肺炎疫情結束之后,更為嚴格的禁止野生動物(這里主要指野生哺乳動物)的交易、永久關閉這樣的交易場所、維護野生動物的棲息地等全國性的法規肯定勢在必行,但我們還有必要做更深入的分析和反省,做比較系統和深度的思考,對這些法律給予更為有力的支持。僅僅有法規還是不夠的,還需要一種普遍乃至全民的觀念上的改變,以期帶來人們生活方式和飲食習慣的改變,革除貪吃野味的陋習。
對動物的態度與行為是否文明,也必然會影響到人類對自己、對同胞的態度與行為是否文明。而保護野生動物,也同樣是保護我們人類自己。而即便有了正確的理論和觀念,如何在社會進行廣泛而普及的教育也還是一個需要研究的問題。SARS的中間宿主很可能就是果子貍,這次新冠肺炎的中間宿主有可能是穿山甲。但目前我們的百科全書、更不要說其他一些書籍,還多有一些如果子貍等野生動物渾身是寶,肉可食用和進補的錯誤敘述。而在視頻等多媒體中,甚至還有表演吃蝙蝠湯、生剝穿山甲等丑陋現象。我們需要努力糾正這些對野生動物的錯誤觀念和惡劣行為,讓保護野生動物的觀念深入人心并廣被華夏。
總之,面對一個越來越加速的現代流動社會,以及城市化所帶來的人們越來越聚集在一起的狀況,從一種底線思維來考慮,深入徹底的調整和改變我們對野生動物的觀念、心態和行為,建立一種人和野生動物的合理和健康的關系,已經變得非常迫切而重要,這不僅有望避免中國未來因這樣的惡性傳染疾病再次受創,防止發生這樣慘重的公共衛生危機,而且對提升中國在世界上的國際形象也是非常必要的。
但還不僅于此,我們還需要提升到整個人類和地球的生態文明的高度來考慮問題,不僅不交易和食用野生動物,而且保護瀕危動物,不虐待所有動物,讓人類與野生動物各得其所,能夠共生共存,保護地球我們這一共同的生活家園,這才是長久和穩固的相安之道。
從制度規范來說,這次災難可以看到一些官員的“唯上”而不“唯民”,服從上級指令或者請示匯報是一般政治秩序之所需,但不能“唯”,在政治秩序后面還有一個根本價值和規范,那就是要保障人民的安全與福祉。所謂“綱”就是根本,不能忘了“民為政綱”的根本。
二、與萬物共在的一體之身
余亞斐:付老師,您好!我們知道您對儒家學說的境界理論有過深入的研究。儒學倡導的生命境界對于國人調整身心,處理人與自然關系具有積極價值。人類社會進入工業化以來,發展出現了加速的現象。經濟加速增長帶來的物質豐裕給人們的日常生活帶來了極大的便利。但是,人類心理的發展卻不盡如人意。在新冠肺炎流行的過程中,人們心態的變化也會影響疫情的進展。請您從傳統儒學角度,談談我們應該如何面對疫情的流行。如果未來人類要避免災疫的出現,是否需要從心態角度,從修養方面提升人生境界?
付長珍: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給庚子年蒙上了沉重的憂傷,人們空前真切地感受到自由和健康的重要性。疾疫是大自然送給人類的一個殘酷“玩笑”,是對人類的一種懲罰和警示。也許災難不只是意外,雪山崩塌,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疾病也不只是身體的病癥和痛苦,它是社會病狀的某種反映,與人類的生活方式、行為方式和觀念制度密切相關,折射了現代人的生存境遇、人性狀況和精神性狀。
從某種意義上說,疫情的暴發既是天災,更是人禍。人類中心主義啟蒙價值的極度擴張,是對人的自然之身、動物性以及相互關系性的拒斥與遺忘。納斯鮑姆認為,動物性是人類存在的一個本質方面,一個與我們的成長和興衰息息相關的方面。[1]導讀28麥金泰爾更直白地提示我們,人類之所以需要德性,正在于人是依賴性的理性動物,人類在各種各樣的災難面前非常脆弱,因此人類應該直面自身的疾病、苦難與脆弱性,更多關注人自身的局限性以及對他人的依賴程度。[2]6
人類應該如何更倫理地棲居于大地?守護與大自然、與其他物種休戚與共的伙伴關系,珍愛共同的地球家園。人類如何更好地料理自身,實現身心關系的和諧?深沉地關懷人類的命運,深切珍視生命的價值,自覺反思人類的生活方式和存在方式,正是倫理學的天職與使命。
倫理的本義是“家”“居所”,是人的安身立命之所。“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孟子·離婁句上》)仁是精神安居之地,仁是人之為人的根據。倫理學是“在家”之學,讓迷失的靈魂找到“回家”的路,賦予生命以尊嚴、秩序和家園感。倫理學是生命之學,如何更好地守護健康的生命?養護我們的身體?從儒家生生倫理的視角來反思人的生活方式,就是要返回人自身,回到大化流行中的日用常行。儒家倫理生活的境界是“天人一體,物我共在,身心一如”。
儒家重視“身體”具象思維,呈現的是一種人文主義的倫理世界。在儒家傳統中,“身體”是一個意蘊豐厚的文化符號,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六藝”可視為身心合一的生命倫理實踐。身體是兼具生理意義與道德意義的生命有機體。從孟子“吾善養浩然之氣”到荀子“治氣養心之術”,都是修身的必備工夫。氣,體之充也。氣能配義與道,并產生一種理性的力量,睟面盎背,施于四體,明德潤澤,威儀其間。經由“氣”的貫通與浸潤,以進達“身心一如”的境界。“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荀子·勸學》)養身與養心,是修身工夫的一體兩面。
在儒家那里,人是倫理的存在者。仁是天地之心,生生不已。修己安人,成己成物,是儒家特別倡導的倫理態度。從“仁者人也”“民胞物與”到“萬物一體”的大心境界和宇宙情懷,是修身工夫所至的德性自由之境。由此,“道德不再只是人性里的社會性,或道德情感的事,他與人的存在及全體世界的超越存在都息息相關。”[3]186儒家倫理是一種德身一如的生命倫理,以仁愛為核心理念的天人共同體是儒家倫理學的精神祈向。與天地萬物共生共在的一體之身,縱身大化中,以德潤身,充實而有光輝,身體生命是倫理的根本,健康是人的第一自由。
三、敬畏倫理的智慧之光
余亞斐:郭老師,您好!2007年您出版了《敬畏倫理研究》這本著作。您通過對中國傳統儒道釋敬畏觀念的梳理,比較分析了中西方敬畏倫理思想的不同,系統闡述了敬畏倫理的主張。人類發展到今天,在與自然萬物的交往過程中,如何保持敬畏之心,尊重萬物的價值,值得人們深思。科學家對新冠肺炎的研究表明,其中的病毒有可能來自食用的野生動物。如果事實真的如此,人類就應該汲取教訓。請您從敬畏倫理角度談談,我們應該如何與大自然相處,如何善待野生動物,減少疾病的發生,防止病毒的傳播。
郭淑新:當代法國哲學家保羅·里克爾在《惡的象征》一書中指出:“經由害怕而不是經由愛,人類才進入倫理世界。……畏懼從開始就包含了后來的所有要素,因為它自身隱藏著自己消失的秘密;由于它已經是倫理的畏懼,而不僅僅是肉體上的害怕,因此所畏懼的危險本身是倫理的”。[4]27由上可見,“倫理”內在地包蘊著“害怕”“畏懼”,“倫理”起源于“敬畏”。
“敬畏倫理”中的“敬畏”二字,不是一個動詞,而是一個名詞。“敬畏倫理”不是要人們去“敬畏”“倫理”本身,而是指在“害怕”“畏懼”“敬畏”基礎上產生的制約人類言行的倫理規范。
“敬畏倫理”是人類在面對具有必然性、神圣性、神秘性對象時產生的警示、約束自身言行的一整套倫理規范。它通過確立對神圣事物或神秘力量的信仰與敬畏,賦予人類以善良的品格、美好的德性,從而促進社會的發展、人類的進步。“敬畏倫理”在本質上是與人性的內在訴求、社會的和諧秩序相協調、相適應的。“敬”體現的是一種人生態度和價值追求,促使人類“自強不息”,有所作為;“畏”顯發的是一條警示的界限和自省的智慧,告誡人類應“厚德載物”,有所不為。
對和諧與秩序的追求是人性使然,這種追求使得人類必須對自身的言行舉止進行約束和規范。康德對“頭上的燦爛星空,心中的道德律令”的敬畏,中國哲人對“天人合一”境界的向往、對“慎獨”“敬其在己者”的崇尚,都凸顯了敬畏倫理為人類自身立法的恢弘氣象。對自然界以及各種生命的敬畏,不僅僅是人類的倫理義務和責任,更是人類自身生命情感的內在訴求。東西方賢哲們大多都抒發過他們的“敬畏”之情。孔子曰:“君子有三畏”,其首畏是“畏天命”(《論語·季氏》),即對不可抗拒之必然性的敬畏;老子則表現出對生命本身的敬畏:“吾所以有大患,為我有身。及我無身,吾有何患!”(《老子·十三章》)西方大哲海德格爾敬畏的是“世界本身”:“畏之所畏就是世界本身。”[5]215正是出于敬畏之心、出于人性中蘊涵的與宇宙萬物共生共榮的訴求,人們才崇奉敬畏倫理,并將擁有這種倫理品格的人稱之為君子、圣賢。
當今時代,隨著科技發展,人們認識世界的水平愈來愈高、改造世界的能力愈來愈強,一些人的敬畏之心卻愈來愈淡漠,敬畏倫理所具有的神圣性、警示性和規范性也在逐漸弱化。這種趨勢的存在,雖然在某種意義上充分地肯定并張揚了人的主體性,但也相應地滋生、助長了人類病態的癡狂。朱熹在對《中庸》進行詮釋時,特別強調對“道”和“天理”的“敬畏”:“道者,日用事物當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無物不有,無時不然,所以不可須臾離也。若其可離,則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于須臾之頃也。”[6]17《大佛頂首愣嚴經·卷第四》云:“狂性自歇,歇即菩提。”正是“君子之心”難得的“常存敬畏”、正是人類明智的“狂性自歇”,才使得敬畏倫理的智慧之光能夠普照大地,人類才不至于毫無顧忌地為所欲為,才得以擁有自己的自然和精神的家園。
2019年末2020年初出現的“新冠肺炎”,表明大自然又一次給人類敲響了警鐘!面對廣袤無垠的宇宙、默然無語的蒼天、千奇百怪的生命、千姿百態的萬物,人們應該在莫名的不安、恐懼的同時,去反思宇宙的威嚴與神秘、去透視生命的尊嚴與脆弱,進而激發人類的敬畏之心,使得人們在探究宇宙奧秘時充滿敬畏之情,從而用“敬畏倫理”約束自己的所舉所動,以防范大自然對人類的訓誡和懲罰。“敬畏倫理”作為人類為適應自身生存與發展而創造的一種精神產品,是人類進化過程中別無選擇的產物,它與中華傳統文化中儒家的“仁民愛物”、墨家的“天志節用”、道家的“道法自然”、釋家的“眾生平等”相互涵攝、互相輝映,而“人與天地萬物為一體”則是其永恒不變的精神內核。
四、客道倫理的思維方法
余亞斐:戴老師,您好!一直以來您對人與自然關系就有長期的思考。您曾經提到人類應該調整道德思考的位置,不能只從主體性角度思考道德,而要增加客體性的維度去思考道德。為此,您還提出了客道倫理的想法。面對這次新冠肺炎疫情,不知您做過哪些思考?如果從客道倫理角度,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場災疫呢?
戴兆國:我所主張的客道倫理,就是希望人類思考問題的出發點,不能僅僅從人的角度出發,而應該從客體存在的對象出發。展開來說,主體一定是依存于客體的,反思人類的道德生活,以及在面對災疫的時候,我們尤其需要改變主道倫理的思維模式,而采用客道倫理的思維方法。
如何采用客道倫理的方法,就需要我們從關系角度來思考當前人類的困境。我認為,如何應對和避免更大的災疫,就需要立足于客道倫理,從以下幾個方面調整道德視角。
一是調整人與自然的關系,保護人與自然共生的生命共同體。工業社會給人類帶來極為豐足的物質財富。多數國家已經適應了高度發達的社會生活。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迅速進入到工業社會的發展軌道,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帶來的是大量的能量的消耗。人們在過上富足生活的同時,內心也在悄悄發生著變化。在強大的物質和技術的支撐下,人類在自然面前開始顯得有些傲慢。土地、河流、大海,乃至于天空,到處都有人類活動留下的廢棄物。大片的原始森林被開發,野生動物失去生存的家園,地球環境被污染破壞的同時,地球上的其他物種也遭遇到空前的生存危機。當人類不再尊重和敬畏自然的時候,人在自然面前就失去了應有的道德約束。盡管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十分確定這次新冠病毒的中間宿主是哪種動物,但是人們大量食用野生動物,其潛在的危機已經暴露很多次了。這樣的教訓不能忘記。善待自然就是善待人類自身。善待自然,就要從人是自然的主人轉變為人是自然的客人,這就是客道倫理的視角轉換。只有我們以客道的視角應對自然,我們才會以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心態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自然萬物和人類是共生的生命共同體。有了這樣的道德定位,人和自然和諧相處就有可能成為現實。
二是調整人與社會的關系,維護人與人共同生存和發展的社會共同體。人生活在社會中,必然要受到各種復雜的社會關系的制約。每個人都不可能生活在真空中。如果人們不注意檢點自己的行為,不顧社會公德、職業道德、內心私德的要求,就有可能危害社會,殃及他人。疫情來臨,我們首先想到的是社會的安定。所有人都應該遵守國家發出的指令,按照規定的要求做好隔離和防護,以避免疫病的更大范圍的傳播。同樣,我們也需要從客道的視角來檢視自己的行為。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個社會的一份子,彼此要學會尊重,尤其是對規則的尊重。如果我們總是以主人的姿態出現在社會生活中,我們就有可能恣意地改變規則,為我所用。如果我們每個人都以主人自居,肆意地主張自己的各種過分的權力,要求得到更多的保護,而不顧及他人的安全和健康,其結果一定是非常危險的。危機時刻,大家應該用更高的道德規范來約束自己。無論是居家辦公,從事教學、商業活動,還是復工復產,都應該把自己看作客人,自覺地配合當前政府的統一安排。只有整個社會安全有序,我們每個人才有可能得到安全和健康的保障。
三是理正人與歷史的關系,守護人類不同民族共同創造的文明共同體。歷史是人類前進的鏡鑒。人類發展的進程,從來都充滿著挑戰,各種災難層出不窮。但是人類在災難來臨之際,從未放棄,而是積極面對。人類歷史充滿了與災難、瘟疫抗爭的過程。人類克服天花和霍亂,懂得使用疫苗保護自身的健康,為保障人類文明發展提供了基礎。面對文明的潮流,人們也不要沾沾自喜。任何文明都需要發展和完善,相對于人類的文明整體,單個人也不要有過強的主體意識。文明雖然是人類創造的,但是人類的文明還是很脆弱的。此次疫情發生初期,許多西方國家還在觀望。當疫情在全世界范圍大規模爆發,有些國家,并未引起警覺,采取群體免疫療法,對中國經驗置若罔聞。疫情的發展迫使這些國家改變策略。這些做法背后就是某種狂妄的主道意識在作祟。病毒無國籍,科學無國界。在災疫面前,所有的文明國家都要聯合起來,彼此以誠相待。如果所有國家對待他國的援助,都能夠以對待尊貴的客人的態度,那就是對別國的尊重。國與國相互尊重,就能夠充分分享彼此防止疫情的經驗。在文明共同體面前,我們每個人都是時代的過客,我們創造了屬于自己時代的文明。任何時代的文明創造都只是文明長河中的一段。從客道倫理的角度說,我們不過是客居于文明共同體中的一員。
五、傳統倫理向日常和公共理性的協調推進
余亞斐:劉老師,您好!您是武漢市一名大學老師,您或是您的同事和朋友一定親身見證了武漢抗擊疫情的全過程。您也是一位中國傳統文化教學和研究的專家。請您從傳統文化的角度,給我們介紹一下,您內心的真實感受。如果從倫理角度反思這場災疫,您會有哪些想法?
劉樂恒:我和我的家人,1月19日離開武漢,回到家鄉廣東東莞,自我隔離了一段時間,最終我們一家都沒有事。我每天的“日課”,就是通過手機和網頁,跟進和了解疫情的進展。每天我都很沉重,主要通過在家工作來排解,有時也沉浸在金石書法中,獲得一點慰藉。但當事緣止息,安靜下來,就有一種深深的隱憂,從心中透出來。特別是最近新冠肺炎波及全世界,這更讓我有某種痛徹之感。我看著遭受病毒折磨的人,內心非常痛楚。無論什么國度、地區、種族的人,其實都是我們的同類與同胞。現在全球人類都遭受病毒的侵襲,看著人們在呻吟、呼救,自己如何安心得了。我想,不要說我等凡人,就是佛、菩薩、圣人,都會心痛,因為他們也是人,只不過他們能本著深沉的悲心與仁愛,已有應對的法門而已。
據我的理解,這次新冠肺炎疫情作為事件,主要還是一個公共衛生問題,是公共衛生災難。災難之所以造成,一方面是“衛生”問題,另一方面則是“公共”問題。衛生問題,指的是傳染病應急機制反應不夠通暢,以及目前醫學界對此病尚未有把握;公共問題,指的是我國的公共性機制和體制,與疫情的擴散明顯有關,毋庸諱言。在這種公共性環境下,言論的表達、信息的流通、基本權利的申訴,在許多環節上都出現了問題。正是“衛生”和“公共”兩方面問題的交合,是這次疫情擴散的根源。這就是我對這次事件的基本理解。
因為我有這樣的理解,所以,作為一個研究傳統文化和中國傳統哲學的學者,我確實有無力感。因為中國傳統的文化、思想、哲學、倫理,雖然有一些面對災難的智慧與方法,啟發我們在人生、生命的議題上有所安頓,但它確實無法完全與衛生(醫療)問題、公共問題相互取代。例如,我們就算是修成了佛、圣人,只要染病,就是生物與醫學意義上的病人。這是衛生、醫療的問題。又如,我就算在人生的境界上,達到了“天人合一”“仁德流行”的狀態,我也難以通過我的這個境界,直接作為公共理性的根據與基礎。所以,我認為,傳統文化如果真的要有實質性的推進,就需要我們一方面把握到其精神核心,另一方面則要切實思考這種精神,與日常理性以及公共理性的協調性、兼融性問題。對于這兩個問題,學界、思想界已經有很多推進,但遠未完成,當中還有很多困難與關節,需要疏通。作為研究傳統文化的學者,弄些虛玄的術語,喊些無關痛癢的口號是很容易的,我不想做這樣的學者。我只想認真思考上述的問題,能耕耘得一分是一分。
六、結 語
痛定思痛,災疫帶給人們無盡的反思。人間災疫的發生不能簡單歸咎于病毒,或是野生動物,而應該在自身行為與思維方式上深入反省、檢討,最大程度地避免重蹈覆轍。病毒會與人類長久共存,人類也應當在一次次與病毒的斗爭中學會預防,增長與自然共生共存的智慧。不知不覺,春天來了,花兒盛開,自然并沒有因為人類的隔離和經濟的停擺而止步,或許,人類行為的失范所帶來的病毒的入侵本身就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當兩千多年前的圣賢提出“道”之名時,“道”已經成為了人類文明的一部分,而且應當成為人類文明發展的基石,人類應當背靠天地萬物這個更大的視域來規范自己的行為,構建自己的文明。這次災疫令人類付出了沉痛的代價,以此宣告了萬物共生之“道”的存在,并警示著人類貴謙遜、寧靜、儉樸、無為之“德”的必要性。只有經過深入的反思并發生切實的轉變,人們才有資格呼喚嶄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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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榮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