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副詞“好生”的多角度考察

侯菁文

摘 ?要：副詞“好生”既可以表示程度，又可以表示情狀方式。《現代漢語詞典》已收錄該詞，卻沒有標明它的兩種功能。因此，探究這兩種功能的演變路徑，準確區分這二者的不同的用法，便于了解詞語之間的分工關系，同時也為詞典的編纂提供參考，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關鍵詞：“好生”;句法;語義;對比

程度副詞“好生”在BCC語料庫中有大量用例，但是學界對其關注較少。通過對語料的分析，可以發現，它不僅出現于現代文學作品、新聞報道等書面語較強的文本之中，也頻繁出現在新浪微博這一類的網絡話語中。本文主要是探究程度副詞“好生”的形成與演變，考察該詞的句法語義特征，同時將它與情狀方式副詞“好生”進行比較，從而實現對程度副詞“好生”的多角度考察。

一、程度副詞“好生”的歷時演變

程度副詞“好生”是由程度副詞“好”加詞綴“生”而形成的。許多研究者都指出，詞綴“生”是“馨”音變后的不同書寫形式。蔣禮鴻認為，“馨”產生并盛行于六朝，意思是“……的樣子”[1]（P87）。

大約在元代，“好生”開始出現，但并未完全代替程度副詞“好”，此時二者處于并用的狀態。例如：

（1）[旦云]今日送張生上朝取應，早是離人傷感，況值那暮秋天氣，好煩惱人也呵！（元代王實甫《西廂記》第四本第三折）

（2）那三個人的顏色，好生不善，必害了你性命。（元代佚名《元朝秘史》卷一）

例（2）中的“好生不善”可以理解為“很不善的樣子”。

隨著表程度義的“好生”使用頻率的增加，“生”的意義開始變得模糊并逐漸消失，最終形成程度副詞“好生”。明代以后，完全詞匯化的程度副詞“好生”的使用達到高潮。例如：

（3）王公將就拿幾十錢打發了去，心下好生無主，暴躁如雷，沒個出豁處。（明代凌濛初《初刻拍案驚奇》卷二十七）

例（3）中的“心下好生無主”可以理解為“心里很沒有主意”，而不能理解為“心里沒有主意的樣子”。這時，詞綴“生”的意義已經完全消失。

據筆者統計，在明代文學作品中，程度副詞“好生”的使用頻率是情狀方式副詞“好生”的六倍左右。通過對“文學100”網的檢索，可以發現，在《水滸傳》中，副詞“好生”的用法共出現79例;其中，程度副詞“好生”68例，情狀方式副詞“好生”11例。在《三言二拍》中，副詞“好生”共出現209例;其中，表示程度的“好生”有175例，表示情狀方式的“好生”有34例。

此外，在明代文學作品中，程度副詞“好生”的使用頻率要高于程度副詞“好不”。以《三言二拍》為例，通過對“文學100”網的檢索，可以發現，程度副詞“好生”共出現175例，而程度副詞“好不”共出現128例。具體如圖1所示：

清代之后，程度副詞“好生”的用例開始減少，出現了衰落的跡象。以《紅樓夢》為例，我們從中檢索到92例“好生”的用法，其中，91例都表示情狀方式，只有1例表示程度。用例如下：

（4）黛玉一見，便吃一大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清代曹雪芹《紅樓夢》第三回）

我們從“文學100”網中搜集了清代小說作品《紅樓夢》《官場現形記》《孽海花》中“好生”與“好不”的使用情況。可以發現，“好不”比“好生”的使用頻次要高。具體如圖2所示：

在現代漢語中，程度副詞“好生”的用法僅保留在文學作品以及少數西北方言中。

二、程度副詞“好生”的句法功能

程度副詞的被飾成分可以是動詞及動詞性短語、形容詞及形容詞性短語，少數程度副詞還可以修飾充當謂語的名詞或名詞短語。相對而言，能受程度副詞“好生”修飾的成分則要少一些。

（一）修飾形容詞

程度副詞“好生”可以修飾形容詞，這些形容詞主要有“狼狽”“簡潔”“氣派”“晦氣”“嚴肅”“棘手”“厲害”“疼痛”“歹毒”“丑陋”“偏心”“古怪”“猖獗”等。它所修飾的形容詞后面往往不帶賓語，而且經常處于句末的位置。從句法功能上看，位于句末的“好生+形容詞”通常是對前面描述的總結、評價，因此，具有“總結、評價”的功能。例如：

（5）眾家丁圍著若鴻，頓時間，拳打腳踢，打得若鴻跌跌沖沖，好生狼狽。（瓊瑤《水云間》）

（6）到了轉彎處，前面是更長的一段廊道，仍然空空如也，艙壁均勻地發著乳白色的柔光，一時間竟讓人失去立體感，感覺世界好生簡潔。（劉慈欣《三體》）

（二）修飾動詞

能受程度副詞“好生”修飾的動詞，往往是心理動詞。心理動詞之所以能受程度副詞修飾，是因為心理動詞是表示一種抽象的性狀義，表達人的主觀情感態度，與一般動詞表示具體的動作行為意義不同，是一種靜態性質，其動作性和時間性很弱，因此，它與性質形容詞很像，可以受程度副詞的修飾[2]（P11）。能受“好生”修飾的心理動詞主要有“納悶”“感動”“歡喜”“感慨”“激動”“疑惑”“懷疑”“犯疑”“狐疑”“失望”“憂心”“懊悔”“后悔”“為難”“惱恨”“厭煩”“心服”“惱怒”“傷神”等，這些動詞后面一般不帶賓語。此外，“好生”還可以修飾帶賓語的心理動詞，這些動詞主要有“看重”“憐惜”“擔心”“心疼”“欽佩”“感激”“羨慕”“敬佩”“敬重”“嫉妒”“喜歡”“記掛”“掛念”等。例如：

（7）何開蔭好生納悶，龍副省長分管的是工業，他找我能有什么事？（陳桂棣、春桃《中國農民調查》）

（8）他心中好生看重慕容復，愛屋及烏，對他的侍婢也不免青眼有加。（金庸《天龍八部》）

值得注意的是，還有部分動詞（包括非心理動詞）可以和動詞“難以”一同受程度副詞“好生”的修飾，形成“好生+難以+V”結構。例如：

（9）蕭遠笑一笑，道：“徐兄這句話，叫兄弟好生難以作答。”（司馬翎《霸海屠龍》）

（10）據目測是韓國冷，對話也貌似韓語，但是…他們不說阿怕、那米達…浪偶（讓我）好生難以確認……（新浪微博，2016-12-28）

類似的用例還有“好生難以明白”“好生難以平定”“好生難以委絕”“好生難以避免”“好生難以管教”等。

（三）修飾形容詞+心理動詞

程度副詞“好生”也可以修飾形容詞+心理動詞。例如：

（11）有的書店不得不改換門庭，掛書店牌子，干其他營生，很有些“賣羊頭掛狗肉”之嫌，令書店好生尷尬無奈。（《報刊精選》，1994年第5期）

（四）修飾動詞性短語

一般情況下，副詞修飾動詞短語的形式有兩種：（F+V）+O和F+（V+O）。在第一種格式中，副詞只是修飾了動詞短語中的動詞，不能看作是真正意義上的副詞修飾動詞短語。因此，我們主要討論的是第二種F+（V+O）格式。它的動詞短語結構一般包括：動賓短語、動補短語、連謂短語、兼語短語等。

1.修飾動賓短語

程度副詞所修飾的動賓短語，一般都表示抽象的意義，它在結構上要求保持相對簡潔緊湊。特殊的動賓短語，則是由表示存現、判斷的特殊動詞“有”“沒（有）”或者“是”“成”等構成的。這類結構往往呈現以下特點：“好生”修飾整個“有+名詞”結構，即“好生+（有+名詞）”;“有”后邊所修飾的名詞只能是抽象名詞，而且名詞前一般不能加其他具有評價意義的形容詞。例如：

（12）“我根本就不能抽血的，我一看見血就暈;我想，我就別再給你們添麻煩了。”說得好生有理，反正他們就是不肯抽血就是了。（林希《婢女春紅》）

（13）瞪眼望他人扶搖直上，他竟羨慕不已。摸摸手邊的相機，冰冷的一塊鐵，好生沒趣。（文紅棗《一夜成名》）

2.修飾動補短語

動補短語就是通常所說的“V得C/不C”結構。它表示一種可能義，因此，具有性狀義，可以受程度副詞修飾。我們把動補短語大致歸為三種類型：a.V+得/不+唯補詞“住、起、著、過、通、透、了（liǎo）、到”等;b.V+得/不+趨向動詞“來、去、上、下”等;c.V得/V不得，如：“舍得/舍不得、要得/要不得、使得/使不得”等。能夠受程度副詞“好生”修飾的動補短語多數為b類。如：“好生放心不下”“好生過意不去”“好生對你不起”“好生委決不下”等。

3.修飾兼語短語

王玨指出，兼語短語（V1+N+V2）包括兩類：引發類和命令類[3]。引發類兼語短語是由“使、令、讓、叫、招、惹、引、討”等不具有實際行為義的動詞充任V1的兼語短語;命令類兼語短語是由“請、派、托、囑咐、命令”等具有實在行為意義的動詞充任V1的兼語短語。程度副詞“好生”只能修飾引發類兼語短語。例如：

（14）她自尋愁緒，瘦弱不少，好生叫人心痛。（紫式部《源氏物語》）

（15）難道楊振寧一定要找一位75歲以上的老人來結婚？這道德的標準是好生讓人困惑的。（博客中國，2008-11-09）

（16）嵇康之禍的余波竟然延續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社會主義中國，好生令人嘆息。（王蒙《守住中國人的底線》）

（五）與否定副詞共現

副詞連用時通常具有一定的順序性。張誼生將其歸納為：評注性>關聯>時間>頻率>范圍>程度>否定>協同>重復>描摹性;他還指出，排列順序取決于副詞的主觀傾向的強弱和語義轄域的寬窄，主觀傾向越強、語義轄域越寬，則位序越靠前[4]。程度副詞“好生”與否定副詞的共現順序與張先生的觀點相吻合。程度副詞“好生”通常位于否定副詞之前。例如：

（17）韓燕來聽著不入耳，拿起腳來就向外走，心中好生不痛快。（李英儒《野火春風斗古城》）

（18）曲希瑞那雙土耳其藍的深邃眼眸自進門起便熱烈的追逐著汀娜的倩影，汀娜被他毫不保留的灼熱視線凝睇得好生不自在，幾乎連走路都忘了該先踏出左腳還是右腳。（左晴雯《烈火青春》）

值得注意的是，當程度副詞與否定副詞共現時，它們可以一起修飾單音節動詞或形容詞，如：“好生不悅、好生不濟、好生不解、好生不快、好生不忍、好生不安、好生不憤”等。

三、程度副詞“好生”的語義特征

（一）語義色彩

無論是形容詞還是心理動詞，程度副詞“好生”所修飾的詞語在感情色彩上均呈現出一致性。它更傾向于修飾消極色彩的詞語，或者是在中性詞、褒義詞前加上否定副詞，最終呈現的仍然是消極義。它既可以修飾消極義形容詞，如：“好生凄涼、好生晦氣、好生丑陋、好生不悅、好生不濟、好生不樂”等;也可以修飾消極義心理動詞，如：“好生慚愧、好生費解、好生疑惑、好生狐疑、好生失望、好生郁悶”等。不過，這僅僅是一種主要傾向，實際上，程度副詞“好生”也可以修飾非貶義詞，只是所占比重較低，如：“好生激動、好生熟悉、好生厲害、好生擔心、好生欽佩、好生羨慕”等。

（二）修飾VP的語義原則

1.傾向性原則

如前所述，程度副詞“好生”傾向于修飾具有消極義的形容詞或動詞，當被飾成分沒有消極色彩時，可以通過增添否定詞的方式來實現。如：“好生難以明白、好生放心不下、好生摸不著頭腦、好生過意不去、好生對你不起、好生委決不下、好生不悅、好生不濟、好生不樂”等，這類搭配都沒有肯定形式。像“*好生明白”“*好生過意得去”等在語法上是說不通的。

2.情感度原則

我們知道，一些程度副詞只選擇某種感情色彩的VP進行修飾。有些只修飾消極義色彩的VP，有些只修飾積極義色彩的VP。從這個角度來說，程度副詞“好生”一般只修飾含有消極色彩的V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