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開

馬占祥

山 花 開

以前，我認識的花朵都開在野外

就像父親的村子在城郊，孤零零的

自己開著。以前的花不會跑

現在，花都跑到山上躲起來。父親

也躲在一堆土里。我到山上才能找到它們

面對一堆土時，我才會想起以前的花

有馬蓮、苦籽蔓、燕芨芨草、貓頭刺……

遇到陌生的花朵，我就會問父親

不用跑到山里。現在

無人可問了

歸 途

沒有山坡羊，沒有炊煙

沒有老槐樹在村口眺望

那些都是往事了，像去年煙塵

風一吹，一座山找不到歸途

一個春天路過夏天

一個人被寄到異鄉。小城里農業時代的

語氣：一畝地的原野上

星火閃耀

有很多故事，芨芨草還沒有說出

二十年，相對于河流而言

漫不經心的拐彎

一朵野花

垂下頭顱，躲過路人的腳步

韋 州

我在河谷之側

第七日之風懷藏云朵

茅草失去了城池

我還在找你

—— 昨日之花朵四溢香氣

今日之水湄靜默無語

山 梁 上

路過山梁的風很熟悉：它

吹著黃銅的號子起伏游走

河谷的遺跡上青草記錄了去年柴火的青嫩

有條路還白著，大片的白云落在上面的影子暗

如薄紙

—— 他們都要回家

山梁的另一邊炊煙剛剛升起：群羊的白字寫在

山坡上

像風吹拂著一節經文，又像一段經文在慢慢走動

黃 昏

今日之光芒已盡。西山上的緋紅不值一提

今日之人間已停。在小城，沒有多少料峭的

詞語

可以復制史冊里的唱腔

河流的政治學是渾濁的，便于游魚潛身

街道邊的槐樹收回影子。我的訴說偏暗

偏于鴿群落腳的荒郊——

黃昏里有不可言說之謎

山間的光亮映照草色

花路坡上有落落蓬—— 鋪在地上的草

像寫在紙上的字，記下的事

只在春天、夏天和秋天是綠色的

花落坡馱著的晚靄夕陽才是棄我去者

我想著的人吶—— 像風拂過

卻渺無音訊。一個人在花路坡上

與名叫落落蓬的草宛如知己

想說什么，卻不知道說些什么

只有微暗的光亮清白著

喻示的冬天會有彌天的花朵，多好

—— 是日，山間的光亮映照草色

一株草才是勸我留者

歲已暮矣

一年來，我和我的影子說話。我的文字都已

奔赴遠方

它們在各自的紙頁中表達，有些已深埋在書

目中

自此再無消息。一年來，我還愛著—— 我不

能妄言

那些致命的愛，也是頹廢的、耗盡欲望的和

少有煙火氣的

現在， 身體和詩歌里的美一樣老了，冊頁泛黃，

骨質疏松

這具破敗的肉身空著，藏不下太多的秘密，

還有悲憫

一年來，我的荒蕪在紙頁上叢生。在來路和

前途上總有

圓月相伴，呵！年末之月，又大又圓，像個

句號

一 朵 花

窗外，花圃還盛著剩余的風。刺玫僅有一朵花

堅持搖擺—— 靜寂之聲在眼中晃動

在一棟傾斜的樓宇底層，我看不到天空的云

哦，那多云的天空在九月的暮晚

會使人想起遠方—— 遠過東山，和東山即逝

的光芒

有蕭蕭初秋的渺遠之意味

沒人和我說話，帶著一本書里的描摹去古代

看看那里的人，是否也如我這般

與一朵花保持默契

只是今日也已別去。在廣袤西北一隅

一朵花守著自己的節日。一個人看著風生

云朵卸下衣衫，靠著山巒閉上雙眼

我想和人們說話，或者你、你們

用一朵花來度過我們的節日

只是，時辰已過，暮秋的風翻墻而過

流逝的河流

夕陽抱著自己的火取暖。在傍晚的余熱中，

光毅然投入水中，它的影子長而寂寞

某個人在河畔理順風的吹向：山巒從北到南

扛著枯黃草色

一座涼亭里透出香火裊裊的花朵

平靜的水只在傍晚恍然亮起，微黃的亮光，

暗淡的亮光

不能折射葦草，所有能看到的目光都波光粼粼

我對夕陽保持了陌生感

水與山巒相接處，是被稀釋模糊的線條

某人在河畔有一次正視自己，細小的心緒散

出紅柳的氣息

我在數著字，給一條細流重新命名

祝福流水，流水里的蒼茫面積太大

那水，汩汩，與光芒和人影漸漸淡去

失 語

窯山頂上有水的遺址，窯山頂上也有骨頭和

木頭的遺址

窯山抬起了云朵的宮殿，箭桿楊呈現給風的

是綠色心血

山頂的草芥向高處喊叫，喜鵲空著手

零散的窯洞，用淺黑色的陰影的瞳仁盯住天空

張著嘴巴沒有說出話來

—— 有些窯洞是住過人的，有些也埋過人

陰天，恍然若失

我看著云朵披上黑色幔衣

樹也披上

像影子

我念春風三過心間，帶著諭示

發布錯誤的信息

吹過山巒般的樓宇

樹已斑駁年暮

陰天不適宜讀詩書，食指生發綠枝條

左眼逆光：哎，這暫時的設喻

草 木 論

草木也有失語癥—— 在沒有風的時候，它們

不會說話

它們沒有喉嚨。它們的詞語都是附加的單音節

我認為它們的哭聲是—— 唰唰

它們的笑聲也是。有花朵的苦籽蔓和肥大水

蓬都是綠色的

老了的箭桿楊不是，它的軀干是枯黃的膚色

它們都是活在黃土上的公民

秋天放棄一個省份的綠，春天的朗誦詞里都是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