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梅
河灘里的每一塊石頭
都有自己的心事
它們用時間證明自己的三生誓言
夜晚的星空是靜的
萬物沉默不語
只有河水,生來就喧囂
石頭們謹守話多失言
從不輕易開口
讓等待真相的時間變成了一場虛無
一個清晨
一塊石頭突然從夢里坐起
它聽到了它的知音已經開始上路
一張張年輕潔凈的臉龐
天使般,穿越在別樣的桃花深處
你們收斂了桃花似的笑容
在被限制的空間里
承受了,難以置信的苦和痛
挽救了更多的桃花
繼續綻放
你們卻桃花似的飄落了
在細雨、青草、墓地的祭奠中
一些你們熟悉的名字
正悄然地來到了你們的身旁
二月一過
那些蟄伏在地下的小蟲
有的睜開了眼睛
有的退去了冬眠的衣裳
春風里它們準備好了
它們的腳上系滿了春天的風鈴
那些默不作聲的等待
每一刻都是懸在針尖上的愛
下雨了
“一場雨讓春天更加飽滿
鳥的歌聲飽含了水分、愛情和花朵。”※
注:※ 引自詩集《蕙的風》。
窗前的這片天空似一片夢中的海。
沒有鷗鳥,沒有風帆。
每年這個時節,地上的一些事物
被風一次次地搬到了天上
飛鳥魚蟲紛紛長出了翅膀
春風里它們起死回生,在自由地翱翔。
比春風更自由的是小孩子
臉上變換多端的喜悅
偶爾的一聲:哎呀,哎呀
我的燕子怎么落在了你的蜈蚣后面……
庚子年的這片天空
寂寞單調。讓人想到了從前
一個逃課的小學生
慌亂中,在空白的筆記本上
寫下了幾個意義不明的逗號……
天色越來越暗
就連風
也想找個落腳的住處。
幾只逆風而行的鳥,它們
它們落在了顫動的枝葉間
渺小的身體隨風起伏
一片暮色里的黑色火焰。
用翅膀繼續和風較量
向誰證明?
七級風,九級浪
都無法,無法鎖住
它們身體上的自由和內心深處
唱給自己的歌聲。
早上起來它還沒有任何跡象
也許它的小腳丫還沒有長大
雨水里飄落了幾朵桃花
它只是側著身子,一閃而過。
午后它突然襲擊了我們的眼球
形成一股直來直去的力量
肆無忌憚地撕毀
它眼中那些凸出的事物。
大風有時給我們帶來了光明
有時也給萬物蒙上了黑色的蓋頭。
我常常不理解
人們賜予野草的詞匯
根枯心不死……
它創造了一個盛大的秋日
除了天上,目及之處
到處都有它們的身影
它們的伙伴
它們的燃燒的心……
庚子年的雨水
通靈。它們跨過三月的柵欄
潛伏、飛奔、匯聚。
為那些低處掙扎的命運
因貧窮在醫院門前
徘徊不定的人
塵世間有太多凹凸不平的路。
清明
無論人在何處
淚雨紛飛
也無論月之圓缺
酒總能把那些
無法釋懷的情感放空。
那一天總有人
用淚水洗掉了生活濃厚的美顏。
(以上選自《詩選刊》微信群)
我珍藏著一些紙條
夜里我聽見它們翻身的聲音
里面有我的一些塵封往事
連著我青澀的部分人生
有的人走了
留下一頁空白
白的似雪,依舊給我雪夜里的溫馨
有些人還在路上
靠這紙上的燈光
照亮那些沒有電的空曠
我喜歡它們散發草木一樣的清純
從低處而來的愛,不會脆弱
連著地氣也連著人心
野草的力量、如此蓬勃、如此純真
一次次悄然穿越復蘇的紙上
雨不停地下著
試圖喚醒
山坡上那些永久沉睡的羊
一片片鈣化的石頭
白色、灰色,也有少量的黑色
雨中,看不清它們的眼睛
六月的個舊
野花跑到了山坡邊緣
草葉、樹木綠得近似瘋狂
它們在細雨中
為忽然降臨的黃昏
沾上一點繽紛中的不安
山坡上那些永久沉睡的羊
構成了晚風中,瞬間的一明一暗
生死相依的兩個事物
在生命的盛宴與饑荒中
有的死去了
有的依舊活著
有的成為我們看不見的永生
獨自抱成團
這些被命運驅趕的風滾草
這些大地上自由行走的草木
一個個隨風奔跑的小燈籠
它的內心
有一團微弱的火苗
里面藏著裴波那契數列
飛過山脈,山峰呼嘯
飛過河流,河水蕩漾
生活依舊在地平線時隱時現
它的花季
蝴蝶帶來了遠方的粉與蜜
每一根向外延伸的枝條
都會被風的漩渦一次次地收斂
它早已習慣了圓里的各種隱形的力矩
大自然牽引它們
每一次奔跑都能遇見最好的自己
就像一個游子找到了母親的懷抱
日落之前
幾萬人如飛倦了的鷗鳥
倦縮在命運安置的棲身之所
落日逐漸下沉
世間萬物的存在變得灰暗起來
此時正適合回憶往事
掌聲和口哨聲
如起義前同時點亮的火把
讓沉思變成狂歡之夜的前奏
今夜是八月十五
那些所有曾經的人生遠航
如旗幟升起過又隨日落而消融
人散去
舞臺上所有的角兒都謝幕離場
天地合一
海水又一次無聲地漫過海岸線
次日太陽依舊漸漸升起
記憶里的草房子
在一座山下
他像一個拴馬樁
一條河掙脫了它的枷鎖,預謀已久地
帶著那些倔強的石頭逃向了東方
山頂上有一片野生的核桃樹
八月底,有幾個早熟的小腦袋掉在了地上
寂靜的山谷就傳來了
那些尋找他們存在的腳步聲
這些裹著綠色外衣黑色尖嘴巴的核桃
在一陣陣棒子的敲打中,外皮皸裂
他們依舊不說話
他們知道在大雪封山的草房子里
還要經歷一次炭火盆上的心靈的煎熬
一部分的心里防線在表皮上開始出現破綻
剩余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以上選自《詩潮》2020 年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