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集

龔學敏

壤巴拉的馬鹿

1

一團比河水溫暖一點點的空氣，在壤巴拉

冷杉靜默的林間

用藏語的從容，給山增色

如同，藍馬雞用羽毛捧出來的黎明，渾圓

像是高崗上的僧人

默誦出的經(jīng)文。

馬鹿在鐘聲抵達之前贈予萬物時間

沼澤挽留奔跑的大地

和披在身上的種子、光陰、水

興修的寺廟。萬物用蓬勃揭開寧靜的

水的蓋子，萬物自己的蓋子。

藏語透明的繩子

系在馬鹿的角上，像是冬天的海拔。

2

壁爐上方的頭，整日睜開玻璃的眼珠

尋找說假話的子彈。

途經(jīng)馬鹿的壤巴拉，用一副叫作公路的

擔架，運送啤酒和蘑菇狀的貪婪。

偷獵者把歐洲的單詞給我翻譯成標本

掛在墻壁上示眾

成為用死亡呈現(xiàn)給人們的罪證。

玻璃眼珠中人群的紛擾，

如同一季季水草的

準則，被干旱破壞，密謀新的準則。

壤巴拉玻璃的名字被一群群人擦拭

直到玻璃越來越薄，馬鹿給大地站哨。

塑料的編號正在代替族群的角

越來越短，像草原上漸漸干涸的河流

把影子遺棄在地圖的保護區(qū)中

僅供憑吊。

3

一團比河水溫暖一點點的空氣，用壤巴拉

的商標，替代冷杉們的靜寂

藏語是走在最后的沼澤

給時間補妝。

我曾在壤巴拉與成都之間的馬爾康

用露天電影中的烈酒給偷獵者畫地圖

翻譯子彈的痕跡

直到村寨的霰彈，像歐洲與藏語間的漢字

布滿樹林，包括馬鹿們呦呦之聲撫摸過的

素食主義。

馬鹿的辭典中，一句叫作壤巴拉的黎明

系在角上

書翻到哪頁，藏語的經(jīng)文就跟隨到哪里。

山岡站在山岡上

像是被經(jīng)文悼亡的馬鹿的角。

人們是風，自己把自己吹走了

把自己長出呦呦天籟的另外一個名字

吹走了。馬鹿。

4

角在人心的墻壁上發(fā)芽

馬鹿最兇猛的武器，成為自己最大的漏洞。

藏 羚 羊

拼命的角，把天空臃腫的皮膚，用奔跑

劃得盡是傷痕。

這不怪我，鉛彈把我家族的天空

早已射殺得只剩下雪片那么小了。

我只有用奔跑，把一片雪扯成一面旗子

白色的旗子，用來遮蓋

電視新聞中，那些彩色的遺體。

我的皮毛在日漸升高的氣溫中一步步凋零

每朝上走一步，我的心才能涼一點。

我的角因同族的對手們紛紛逝于子彈

而孤獨，直至脆弱得被風吹化。

我的肺被越野車的哮喘傳染

草甸，只是我朝大地咳出的一塊疤而已。

我的名字，

在不再手寫的人們心中，一畫畫地死去，

越來越簡，直到整個高原被圈養(yǎng)。

我現(xiàn)在只能用薄薄的空氣

再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切薄，夾在教科書中

供來往的火車，識字。

我現(xiàn)在只能用淺淺的草，提醒子彈

我本是食草的一種奔跑

和子彈一樣，屬于奔跑。

可是，子彈不聽，它嗜血，嗜我，嗜你們

最后，嗜發(fā)明它的人類。

鯨

漁獵時代的標本，鹽漬成人類的定心丸。

鯨，在鐵船冰涼的甲板上被標榜

替代夕陽

一再地流血，紅色像寫在大海上的標語。

來往的鷗

用滿天的白紙，尋找黑夜的筆跡。

我以吃下的所有糧食的名義嘔吐

大海的胃，在不停地翻牌

腐朽過的事物，重新腐朽一遍。

比大海蒼茫的是人心，鯨的秤砣

被一只只地輕視。

人心越來越陰沉

像是潮水的牙齒永遠無法嚼爛的黑夜。

鯨在平衡血液和海水中的鹽

是海水中活著的鹽。

生病的大海，需要吞噬血液里

見證過太陽的鹽。

給漁獵時代定心的藥

開始變質(zhì)

被冰凍，塑封，在超市的江湖上

囤積居奇，報復一本本鷗一樣

棲息的空白的書籍，人一樣的書籍

和他們晝伏夜出的脆弱的燈。

鐵船成為新的鯨

用丸命名，成為工業(yè)時代流竄在光影叢林中的

新的鹽，給一點點死去的時間保鮮。

北 極 熊

謊言的冰一塊塊地死去，水成為遺體

人世間殘喘的一朵白花

把自己佩戴在眾多的話語，風涼的高處。

風用拖拉機的履帶碾軋用草說話的大地

并且，掌握話語權(quán)

掌握所有謊言的秘密

包括它們的前世與我的今生，溫暖

成為膠囊的陰謀。

饑餓的公熊用人類削薄的紙

記載本能

記載一塊活動的幼冰，如何消亡

作為進食季的開篇

公熊唯有食下這塊性別相同的幼冰

才能讓自己的這塊冰不化。

成為冰的幼熊，把純白還給公熊

風是殺手

制造風的城鎮(zhèn)，不停地繁衍自己

直到熊用最后的故事，把自己講成冰

講成水

講成悼詞中最干凈

又最矛盾的一句成年的話。

用北極命名的時間

任何一步都是朝著遺體的方向進食。

被人類封存在書籍中的冰凍

像是北極熊身上的白色

眼睛用途經(jīng)的迷茫在前面不停狂奔

人類用我的漢白玉

一砣一砣地，哀悼自己。

圍捕冰雪的風，下手越來越重

直至把地球的臉龐擊腫。熊的落葉

像是被火燒過。

（選自《十月》2020 年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