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哪吒形象演變看異質文化的民間消化機制

畢于磊

【摘 要】中華文化具有強大的包容性，不僅體現在本土不同思想流派之間的相互取鑒，更體現在對異質文化的吸收與融合。異質文化傳入中國，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宗教人物與宗教故事，而哪吒正是其中之一。民間消化機制通過三方面對哪吒形象加以中國化：民俗文化對哪吒身份以及經歷的改編;世俗功利性的需求對哪吒故事的創新;民俗審美對哪吒外貌的改造，使其具有本土精神。通過哪吒形象的中國化演變，窺斑見豹，可見民間消化機制的消化作用對異質文化的創新與發展。

【關鍵詞】民間消化機制;異質文化的改造;哪吒

中圖分類號：G04文獻標志碼：A? ? ? ? ? ? ? 文章編號：1007-0125（2020）14-0211-02

一、哪吒形象演變

哪吒作為中國古典小說中的道教神祗，其孩童戰神的形象以及曲折的傳奇故事頗受人們喜愛。但事實上哪吒并非中國土生土長的形象，而是作為印度佛教的護法神，隨佛教傳入后經過中國化演變而逐漸為人所熟知。

哪吒，梵文全名那羅鳩婆 （Nalakūvara或Nalakūbala），原為釋迦牟尼的崇信者，被后人神化，成為佛教的護法神。在佛教經典中哪吒常常與北方毗沙門天王共同出現，并作為其家人輔佐天王護衛佛法，懲惡揚善。宋沙門思坦集注 《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輯長水云：“天王太子即哪吒之類，輔正統攝，跨握鬼物，護世益人?！雹?/p>

關于哪吒與毗沙門天王的關系，有兩種不同的解釋，一為父子關系，二為祖孫關系。直到宋末元初，隨元雜劇、小說等通俗文藝形式對故事的改編，哪吒最終以北方毗沙門天王之三太子的身份而家喻戶曉。

源于印度的哪吒形象也獨具特色。“碧嚴云：‘明眼漢，沒窠白，有時孤峰頂上草漫漫，有時鬧市里頭赤灑灑。忽若忿怒哪吒，現三頭六臂。忽若日面月面，放普攝慈光?！雹谂c其他佛教神形像不同，哪吒多是以三頭六臂且外表兇惡的面貌示人。此外，作為懲惡揚善的護法神，除外表兇惡，忿怒亦是其性格特點，在佛教典籍中往往被稱作“忿怒哪吒”“忿怒哪吒把須彌，一擘百雜碎”。

因此，最初佛教典籍中哪吒形象便是忿怒性格和外表三頭六臂的守護神。

隨著佛教文化與中華精神的相互融合，哪吒神形像也日益中國化。在此過程中，唐代著名軍事家李靖因用兵如神，戰功赫赫被后人神化，佛教將其演變為毗沙門天王，而與其密切相關的哪吒神自然而然成為了具有華夏血統的中國正神。

元代士人地位低下，仕途斷絕，因而更多文人投身于文學創作以此抒發性情，使戲劇、小說等為大眾所喜愛的通俗文學形式發展迅速，在此過程中以哪吒降妖除魔為題材的戲劇故事也逐漸搬上舞臺，如《三太子大鬧黑風山，二郎神醉射鎖魔鏡》等，在民間廣為流傳。

在明代三教合一的歷史推動下，儒釋道三家思想相互借鑒吸收，哪吒神形象也出現三教混一的特點?！段饔斡洝沸≌f中，李靖由佛教形象演化為道教玉皇大帝的天兵首領托塔李天王，而哪吒相應地被封為道教戰將。在第五十一回中描寫哪吒：“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清奇，十分精壯。真個是：玉面嬌容如滿月，朱唇方口露銀牙。眼光掣電睛珠暴，額闊凝霞發髻髽。繡帶舞風飛彩焰，錦袍映日放金花。環絳灼灼攀心鏡，寶甲輝輝襯戰靴。身小聲洪多壯麗，三天護教惡哪吒?！雹勰倪感蜗笠厕D變為清奇精壯的孩童戰神，但本屬佛教的三頭六臂形象以及忿怒性格依舊被保留下來。

隨不同版本的故事演繹，哪吒形象的中國化演變也逐漸成熟完善。許仲琳的《封神演義》將哪吒傳奇故事加以整理改編，如“析骨還父，析肉還母”的故事，賦予哪吒更為詳細、更具中華民族精神的身世。隨著民間將《西游記》與《封神演義》中的哪吒形象結合，最終定型為現在廣為流傳的孩童外貌的道教神形象。

二、民間消化機制對哪吒形象的改造

從忿怒的三頭六臂佛教守護神到正直勇敢的道教孩童戰神，在哪吒形象演化過程中，不僅體現出儒釋道三家思想融合的跡象，同時也顯現出民間消化機制對異質文化的吸收與創新。

（一）民俗文化對哪吒身份的創新

對哪吒形象的創新首先體現在身份的轉變。哪吒傳入中國的最初階段，其身份是印度佛教的守護神，而非中國本土正神。隨著民間對李靖的崇拜與神化，佛教為更好地傳播教義，將其演化為毗沙門天王的化身。自此，毗沙門天王轉換為中國本土的佛教神靈。而在小說《西游記》中，李靖則進一步由毗沙門天王演化為中國道教天王。作為與毗沙門天王血脈相連的哪吒，其身份也隨毗沙門天王的演化而日益中國化，先由印度血統轉換為中國血統，到李靖之子，再隨李靖的身份演變而進一步成為道教戰神。哪吒的血統轉變成為本土的神靈形象使人倍感親切，最終得到大眾的心理認同。直至今日，血緣文化、鄉土觀念仍在中國人的思想中根深蒂固，也正因為血緣觀念的存在，在哪吒血統的轉換后，民間才開始真正接受哪吒的存在。

在此基礎上，具有深厚群眾基礎的通俗文學形式雜劇、小說等，根據民間傳統的倫理道德思想，對哪吒的傳奇身世進行了創新。哪吒的傳奇故事中除懲惡揚善外，最廣為流傳的還是“析骨還父，析肉還母”的離奇故事。在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孝”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可見“孝”在中國人心中的地位?！吧眢w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依據《孝經》所言，事實上哪吒“骨還父，肉還母”之舉多有不孝之意，為此明代小說《封神演義》中第十三回做了充分解釋：“……我今日剖腹、刳腸、剔骨肉，還于父母，不累雙親。你們意下如何？”“一人行事一人當，我打死敖丙，我當償命，豈有子連累父母之理！”④小說將哪吒的故事改編，并非為己所做，而是因孝為之。改編后的故事一方面維護了封建統治階級下的“天地君親師”倫理道德等級制度;另一方面迎合了大眾對神靈、或者說是對自己的期望，雖生于世間歷經坎坷，但應當本心向善。

（二）世俗功利性的需求對哪吒形象演變的推動

元代廢除科舉制，廣大文人仕途之路被封，一部分人投身于雜劇創作，為元雜劇的發展提供了人才基礎。經濟的繁榮以及市民階級的興起，使更多人在生活之余將注意力投向文學作品。作家為尋求生計，創作要迎合市場需求，因而來往于市民階級，從生活中尋求素材，作品開始接近平民生活并注重實際，因此元雜劇受到了廣大市民的喜愛。元代階級劃分明顯，民族矛盾尖銳，平民無力反抗，文人壓抑不得志，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人們只得寄希望于傳說中的神靈與英雄，希望被引領著走出困境，為滿足人們的心理需要，以英雄故事題材為主的作品大量登上舞臺。在世俗功利性的需求推動下，轉換血統的哪吒被賦予正義的英雄形象，以其為創作核心的懲惡揚善、降妖除魔故事大量出現，如前文提過的《二郎神醉射鎖魔鏡》，還有《猛烈哪吒三變化》第四折迦葉敘述哪吒勇猛，“俺哪吒太子，有千變萬化之機，六臂三頭之勢，神威猛烈，圣武難敵。仰仗我佛法力洪威，天龍八部、四大天王;齊心奮怒，何覷那鬼怪邪魔也。⑤”哪吒皆被塑造為嫉惡如仇的英雄。此外，還出現了源起哪吒故事的詞牌《哪吒令》。

（三）民俗審美對哪吒形象的改造

元雜劇中的哪吒，其形象基本保持三頭六臂的“身現惡相心作大悲”的威嚴相貌。在儒釋道三教合一的潮流以及民間信仰的推動下，明代通俗文學結合民眾心理和審美傾向，通過對傳奇故事情節的改編，將哪吒形象重新進行塑造。

吳承恩根據民間故事，結合民眾的審美和多子多福的文化心理，將哪吒孩童外貌在《西游記》中真正定型，“總角才遮囟，披毛未苫肩。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⑥。而后《封神演義》對哪吒故事進行了更為細致精彩的描寫，依據民間審美傾向，一方面賦予其初期頑童般的自由叛逆，不屈服于權威，不拘泥于世俗的天真爛漫的性格，另一方面賦予其英雄的特質，正直、懲惡揚善，隨姜子牙輔周伐紂，成就大義。使得哪吒形象最終定型為被賦予民族精神以及人們美好期望的正直、善良的孩童模樣，可見民俗審美在其中的巨大推動作用。

三、民間消化機制對異質文化的吸收與融合

神是社會精神的凝結，其形象與內涵隨時代車輪的輪轉而演變。從西域的護教神到中國本土的道教神祗，類似于哪吒形象演變的實例還有很多，如菩薩的性別轉換等，其背后是中華民族對異質文化的吸收與融合，是儒釋道三教合一潮流下的時代產物，體現出中華民族文化的包容特質。

在對異質文化吸收融合中，民間消化機制可謂功不可沒，以宗教人物形象演變為例，其消化作用可簡要概括為三方面。首先，體現在民間傳統倫理道德觀念對外來宗教人物身份的改造。外來思想傳入中國時，面對的最大問題是不同區域之間文化的差異性。大眾在本民族傳統思想的潛移默化中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倫理道德觀念，面對不同區域文化精神所凝結的宗教人物時，人們第一反應會出現陌生、不認同等抵觸心理，不會進行深層次了解。為進一步傳播思想，異質文化積極與中國本土文化交融，作出一系列嘗試，如簡化理念、改造身份等，試圖使占據人口總數比例最大的底層人民認同。而在此過程中，中國民間傳統文化的包容特質使其由被動轉為主動，對異質文化中的宗教人物進行重塑，賦予其本土的精神、身份以及血統，符合傳統的倫理道德觀念，進一步增強人們的文化認同感，使其最終成為民眾能夠接受的形象。

其次，民間功利性的需求在宗教人物形象以及性格的演變過程中產生巨大的推動作用。經濟的快速發展以及市民階級的興起，使文學作品的創作與市場緊密結合。市場的需求刺激作者進一步貼近觀賞者的生活，并依據社會生活創造出一大批以宗教人物為題材的群眾喜聞樂見的傳奇故事，豐富了宗教人物的形象，并進一步推動其本土化的演變。

再次，民間消化機制的作用還體現在民俗審美對外來宗教人物形象的改造。外來宗教人物形象的怪異、神秘，難以使中華民族本土人民理解并產生喜愛之情。民間通過對宗教人物的故事以及結合日常生活的經歷，自行勾勒出喜愛的形象并加以應用，隨著不斷的演變，形成大眾所認可的形象，使最初的異質文化融匯在中華民族文化中。

注釋：

①卷第6，《續藏經》第11冊第458頁

②《佛果圜悟憚師碧嚴錄》卷第九，《大藏經》第48冊第188頁

③（明）吳承恩.西游記[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化2009：416.

④（明）許仲琳.封神演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92.

⑤（明）孤本元明雜劇·四[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8：313.

⑥（明）吳承恩.西游記[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44.

參考文獻：

[1]劉文剛.哪吒神形象演化考論[J].宗教學研究，2009.

[2]黃宇玲.哪吒頑童形象論[J].成都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12.

[3]韓冬雪.論中國文化的包容性[J].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

[4]付方彥.哪吒形象流變研究[D].長沙理工大學，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