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詩梵


前兩天失眠了一次,兩點多還沒有睡著,究其原因,可能是那天午后心血來潮買了杯咖啡喝掉了。我日常是喝茶的,一時換了咖啡,立即不耐受起來。在枕上翻開手機社交軟件挨個看過去,發現友人R種植的梅花初放,她拍成九宮格秀了出來。我素喜畫梅,于是一一點開偷圖,卻見她的一行文字:“花開固美,然終短暫,無人共賞,令人肝郁。”原來白天看起來開掛般的人,晚上也會有這一面。
記得我小時候咳嗽,晚上尤其嚴重,奶奶說,一過晚上八點,天就“屬陰”了,陽氣下降,人會不自覺地被陰氣影響。不僅病癥,心情亦如此。我打開評論,寫了一句:肝郁使人充滿詩意。還沒有發出去,一刷新,那條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還是九宮格,梅花未變,文字換了一句白石詞:高花未吐,暗香已遠。這是《玉梅令》里的句子,雖然詩意深切,卻嚴嚴實實地掩蓋了自己的心緒。
深夜的社交軟件似有樹洞的功能,在其他人都睡著的時候,恣意對其吐露心聲,一吐為快之后,迅速刪除,如釋重負又不留痕跡。畢竟誰都有情緒一時崩了的時候,就像提著一口氣穿著高跟鞋,突然崴了腳,迅速尋找平衡站直了,繼續若無其事地款款向前走去。
隔了數日,我過城南辦些瑣事,正近R處,事畢還早,我拍一路牌發她,問:在?她也僅復一字:來!多年老友,默契仍在,總不相見,亦未生分。
久燃檀香的屋子,存有一股清氣,一樓陽臺外的方寸小院里,枝頭點點梅蕊如珠,屋里有貓,一團漆黑又旁若無人地盤踞于暖氣邊的棉窩里。一人居住的空間,少有雜物,離煙火稍遠,離清寂更近。我想到那夜她的“無人共賞”之嘆,輕輕問起,她笑說:“一時情緒罷了。見過、經過人和人之間太多磕磕絆絆,我必再不會為這些事徘徊了。一天太快,除了工作,時間都不夠用來取悅自己呢。”
她問起我,我亦只說還好。在清靜人的旁邊,不會想要聊那些紛繁瑣事,因為對面的人與這些事是絕緣的,我更無須從頭細數。她一邊閑聊一邊穿針引線,縫手上的一片寶藍錦緞,說一會裝些花苞給我帶走。她縫了不少這樣巴掌大的錦囊,落花裝進去也算物盡其用,新鮮的可以聞香,干了還能泡茶。那緞面上也是梅花圖案,一看便是精心選搭的,我嘆服她的雅致和細心,打趣她會玩,比宋徽宗也不差。
宋徽宗給自己修了一座園子叫艮岳,傳說他讓宮人制作了許多絹囊,拿去掛在山間的懸崖邊,日夜收集山嵐霧氣,并用水打濕絹囊,讓其保持低溫,里面收的云氣就不會凝結成水。這些絹囊被運到汴京,掛在園子里,等他來游幸的時候,宮人將所有的絹囊一齊打開,霎時便云霧繚繞,如仙境一般。宋徽宗為了這轉瞬即逝的感覺,不知是不是真的這樣不計代價。再看我們這個錦囊,功能不差,卻不必費事,算得上簡化版的“貢云囊”了。
坐了一時,竟聽蟋蟀振翼聲聲。這樣大冷的天,哪有蟋蟀呢?她說:“這是我的手機鈴聲,很逼真吧?前段時間一只蟋蟀不知怎么進到屋里來了,我找不到它,但是總能聽見它的叫聲,后來聽不見了反而不習慣。詩經上說: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后來在床下也沒找到,我就下載了手機鈴聲,來電響起來時,接電話都不那么急了。”
告辭出來,拿著R給我折的多苞的小枝杈,揣著芬芳的錦囊,時不時掏出來聞聞,心里清明許多。想當年我也跟她一樣自在,我們曾一起度過“欲賦新詞強說愁”的少年時代,不同的際遇和選擇讓我們走到不同的生活方式里,如今她轉手即刪的情緒和我身后紛紛擾擾的煩惱恒在,四目相對時,也只是“卻道天涼好個秋”了。
如果說曾經的生活是在“花果山”,現在正是在“取經路上”。一想到這里我就該提醒自己:文藝工作者是需要情緒,但可別被情緒帶壞生活。村上春樹《蘭格漢斯島的午后》里寫了一篇《小確幸》 :“吃剛出爐的面包,聞棉質襯衫的味道,卷起洗干凈的內褲,大貓鉆進被子,目睹開朗的售貨阿婆……都是幸福。”
是呢,誰有時間和機會天天專門取樂呢?姜白石說恨不得“拼一日,繞花千轉”,一日如此是好,天天這般倒成一項勞務了。只有滲透在日常中的點點滴滴,能微微地持續沁潤人心吧。
天暗下來,老街道的鹵味店像多年前一樣飄出隱隱香氣,門前并無買主,老板袖著手,自說自話地吆喝,我猛不丁在豬頭肉、豬耳朵、豬尾巴、豬蹄子的節奏里逮住一句:“有錢不吃豬的腳(jio),人吃得少,狗吃得多……”老板這樣不計后果不按常理地即興娛樂自己,倒有一種不唯利是圖的可愛,令人忍俊不禁。我回身駐足跟他說:給我挑一個人吃得多的。他笑著唱道:“肥蹄兒一個!”翻揀出一只,麻利地剁了。豬蹄隔著塑料袋和一層油紙,溫溫地暖著我的手,王熙鳳的一句話浮上我的心頭:“又不等著銜口墊背,我忙什么?”一個俗人,一句吵架時隨口的話,在合適的時候,就顯得滿含機鋒。我邊走邊吃,想著自家櫥柜上那些小瓶子,哪一只適合把花枝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