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的羅羲

江慕遠

夜色漸濃，天上星辰閃著冷淡的光。

公寓樓內。

“你會幫我嗎？”少年眼中充滿期盼，“我們不能就這么讓那些家伙得逞，讓普通人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等死。”

宋啟澈看著少年尚未完全長開的臉，不禁好奇：“那你圖什么呢？要知道，如果把這個消息散播出去，逼迫他們改變做法，你很有可能就活不下來了。”

少年沒有絲毫遲疑，堅定地回答：“既然他們不維護公平正義，那總得有人來擔任這個角色。”

宋啟澈看著他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但面上表現得好像自己已經被少年的大義凜然所感動：“我會盡全力幫助你的，明早8點，我保證會讓全世界知道他們的舉動。”

“好，”少年高興極了，“那就拜托你了，我先走了，太晚回去容易被我姐抓住。”

宋啟澈笑了笑，看著他轉身準備離開，自言自語感慨道：“果然是羅振的兒子，這種勇氣和羅振當年一模一樣。”

“我叫羅羲。”少年頭也不回，聲音中顯然帶了幾分不快，“別管我叫羅振的兒子，他和我媽生了我給了我錢，僅此而已。”

門被“嘭”的一聲關上，宋啟澈忍俊不禁：還真是個既叛逆又天真的小屁孩兒啊。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到羅家宅邸時，羅羲就已經醒了。

盡管現在還早，但羅羲毫無困意，他起身掀開窗簾，注視著窗外景色：地平線上剛露頭的太陽不過是一個刺目的白色光團，而院子里光禿禿的銀杏樹上掛著的昨夜的雪，此刻正在蒼白的陽光下——如同現今地球上的一切一樣，慢慢消融。

現在是公元25世紀，人類徹底認清自身渺小的年代。

太陽的引力正在以令人驚愕的速度減弱，根據頂尖科學家的估計，頂多再過兩個月，地球上白晝的溫度將會降至零下20度以下，地表動植物將會絕跡，而人類現今的取暖設備最多能再撐到地球運動到木星位置的時候，也就是3個月之后。

世界聯邦政府在半年前開始了一個名為“方舟”的求生計劃，集全球之力要讓人類延續生的希望，然而在半個月前，這個計劃正式宣告失敗。

“人類滅亡已成定局，文明將毀于一旦。”羅羲仍然記得這是那天的新聞標題。定局，他嗤笑一聲，如果不是因為他有個口風不嚴的姐姐，他幾乎也要相信這一令人絕望的“事實”了。

這時羅羲戴在鬢邊小巧的個人終端聯絡器“嘀”了一聲，是宋啟澈的消息。

“一切安排就緒，8點準時全平臺發布。”

羅羲尚帶幾分稚嫩的臉上不由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新媒體第一人”這稱呼果然不是虛名，宋啟澈的辦事效率真是讓人嘆服。

父親和姐姐他們一定會因為這條消息大驚失色——不，應當是全世界那些打著如意算盤的所有權貴，他要向全世界證明，他并不是一個躲在父親的錢后面的繡花枕頭，并且他要為所有人主持公道。

今天他將成為世界的焦點，羅羲懷著興奮的心情回到床上，躺進被子里，裝作還在睡覺的樣子，嘴角卻無法抑制地不斷上揚。

“早飯時間到了，請您前往一樓餐廳。”羅羲不知不覺睡著了，被家中廣播系統叫醒時已是將近8點。

他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倒頭繼續睡上一會兒，卻突然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蹭”地一下就從床上彈了起來，以最快速度收拾完了自己的衣著和臉，又努力把自己的表情掩藏起來，打開門下樓。

他到達一樓時已是8：05分，，父親、后母、姐姐和他同父異母的妹妹都已經在餐桌邊坐好，父親正在看新聞，羅羲很高興地看見他的臉色由白轉紅再轉青，最后成了豬肝色。看來宋啟澈已經按照約定發布那一條揭露“方舟”計劃內幕的新聞。

“羅羲！”

正在羅羲準備大搖大擺走向餐桌并以勝利者的姿態詢問父親對新聞有何感想的時候，父親就先注意到了樓梯拐角處的他。

“怎么了爸爸？”盡管羅羲很努力地露出了無辜的表情，但還是沒能藏住嘴角得意洋洋的弧度。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起身指著他鼻子就罵：“你，你他媽到底在想什么？！這可是我們家唯一活下去的機會，你不僅不珍惜還把別人的機會也搭進去了！你，你……”他氣得說不下去了。

羅羲還是第一次看見父親發這么大火，不禁下意識有些害怕，不過一想到自己代表的是正確的一方，他也就絲毫不畏懼了：“你們做的本來就是錯事，欺騙大眾調取物資人力建造‘方舟飛船，然后把富人權貴送往另一顆星球，任憑普通民眾在地球上自生自滅，就算我可以登上這艘飛船活下來，我的良心也不允許我坐視不管！”

“我用自己掙來的錢換取自己和家人活下去的希望，哪里錯了？那些窮人是自己沒本事！”父親在名利場混跡多年練就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今天算是徹底破功了。

羅羲還想辯駁：“可是……”

“你這么不想過富裕的日子，那有本事離開這里，去跟那些沒錢的一起睡大街啊！”這回是旁邊平日一貫溫柔的姐姐沖他吼。

羅羲盯著姐姐和父親，以及旁邊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妹妹，他沒有想到他的家人目光會如此狹隘，只想著自己的利益，他深呼吸一口氣，清晰地感覺到眼淚正在慢慢從眼眶里滲出來：“那我走！”

他在父親與姐姐驚愕的目光中，決絕地沖出了大門。

出了自家莊園，羅羲一時發熱的頭腦才冷靜下來。

他該去哪兒呢？

除了家人，他認識的人少得可憐，中學沒讀多久就趕上了末日，讀的小學又是貴族學校，估計里頭百分之七八十的家庭都會因為自己這一舉措而失去登飛船的機會，現在要是去找那些朋友收留自己，怕是會被人家生吞活剝。

對了，找宋啟澈。

羅羲眼睛一亮，宋啟澈也算得上是他的“合作伙伴”，應該不會將他拒之門外，他們還可以商量一下怎么繼續向那些人施壓，使其改變登上“方舟”人員的挑選方式。

羅羲突然回過神來，這也不失為一種辦法啊，只要他不道歉，堅定立場，縱是宋啟澈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說服所有民眾，更何況現在這樣的情況，大部分人都是寧可信其有。

“大叔，你是哪個區的？”羅羲再次出聲。

“南區的。”

羅羲攥緊拳頭：“好，你應該加了南區聯絡網吧，就是每年政府通知每戶人家都要加的那個系統，你破解程序然后修改官方的號發布消息……”他說到一半愣了神，他在想什么啊，這位大叔根本不像個懂程序的人，怎么讓他做到這些？

他忘記了，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一樣自幼學習各種各樣的技能，同時精通多種語言和編程。“你繼續說，我來操作。”就在羅羲不知所措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我之前是計算機專業的。”

羅羲心中的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他不敢相信他的運氣會這么好：聯絡網中心的防火墻已經很久沒有人維護了，侵入進去應該不難，破解程序之后用官方號在聯絡網內發布消息，這樣整個南區的人都能在第一時間了解真相，然后通知所有人去找‘方舟計劃的基地，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一旦找到就想辦法硬沖進去，控制住那里的工作人員，這樣優勢就在我們手里了。我這邊會搞定其他地區的。”

“好的，我知道了。”大叔的女兒回答，“不過……就算我們逼迫他們修改‘方舟計劃名單，也不可能讓所有人上船，你要怎么維持公平？”

“抽簽。”羅羲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生是死，應該由老天決定，而不是什么錢財權力。”。

大叔的女兒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隨即將通話切斷了。

羅羲獨自一人站在街角，只覺胸口滾燙。他堅信自己正在挽救人類的良知，而他的名字，一定會被那些幸運抽中簽、離開地球的人永遠銘記。

就在羅羲沿著街漫無目的地走的時候，他的聯絡器響了起來。

上面顯示的來電人是聯邦政府總主席。

終于要投降了嗎？羅羲不由得露出笑容，看來他的戰略是有效的，他接通了電話：“喂？”

“你好，是羅羲對嗎？”

那頭是羅羲所熟悉的總主席的聲音，只不過相較于平時從網絡上聽到的而言，此刻他的聲音充滿著疲憊。

“沒錯，是我。”羅羲喜滋滋地等待著對方低下高傲的頭顱。

“孩子，你做了一件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羅羲的笑容僵住了，他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消失，耳朵邊傳來的聲音冷冰冰得仿佛不帶一絲感情。“你激起了人們的憤怒，卻又根本控制不了他們的力量，只能看著他們失去理智。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是為了什么而硬要和我們作對。”

“當然是為了讓大家都能享有平等的權利。”羅羲揚起了頭，字字鏗鏘。

“錯了。”總主席并未提高聲調，卻讓羅羲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你是想擺脫你父親名聲的桎梏，讓自己成為英雄，名揚天下，載入史冊。我不怪你，這是每個青春期小孩子都會有的念頭，只是你將其付諸行動，并造成了不可彌補的后果罷了。”

羅羲很厭惡總主席和其他大人一樣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成年人嘴臉，盡管他所說的似乎并沒有錯誤：“難道揭露黑暗就一定是小孩子幼稚的想法？只有圓滑世故、無視那些不公和錯誤才是正確的？”

“當然不是，只不過僅僅了解片面就下定論那絕對是不成熟的舉措，你要知道，乘坐‘方舟離開的人員名單里，根本沒有我。”

羅羲愣住了：怎么可能？作為權力的頂峰，他怎么可能不把自己安排進“方舟”？

“人員名單里73%是科學、文化領域的專家以及他們的家屬，15%是維護這艘飛船的專業技術人員，9%是管理人員及家屬，只有不到3%的位置，是留給像你父親這樣給予過我們物資及資金幫助的人。”總主席的聲音很平靜，“如果按照你所設想的，以絕對公平的抽簽方式決定名單，那么他們在宇宙里不出3天就會全死光，哪怕是安排了專業技術人員、成功抵達了另一顆星球。如果這樣，他們又怎么傳承人類文明的歷史和成就？”

羅羲啞口無言。

“我承認，我們也并非毫無私心，在同一領域、同樣成就的兩個人里面，我們會更傾向于選擇跟我們能扯上關系，或是更懂得社交——也許你會稱之為拍馬屁——的那一位，而靠塞錢、打招呼的方式混進飛船的也不是沒有，但是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毫無缺陷的人和事物，政府也一樣。”

“那你們為什么不公開這些消息呢？”羅羲的聲音已經沒了一開始的底氣。

總主席笑了：“你想想你的父親，你的姐姐，他們得知消息后不惜一切要給自己買一條命，那那些買不起的普通人得知這樣的消息之后呢？他們中的一部分或許會抱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想法，放棄一切干預‘方舟的建造，那到最后，誰都活不了。”

羅羲低下頭，像根蔫了的菜葉：“那你給我打這通電話又是為了什么？”

“我是來通知你，一分鐘后‘方舟將會升空，你的父親、姐姐和妹妹都已經進飛船了。”

羅羲驚愕：“什么？那……”

“你無緣參與‘方舟計劃了，我們這些留在地球上的人將一起度過最后的3個月，珍惜時間吧，孩子。當然，這句話現在告訴你已經有些遲了。”總主席溫和地說。

此時羅羲的終端突然“嘀嘀”響了兩聲，有人在距離首都很近的郊外發現了秘密建造的“方舟”。

總主席顯然也同時收到了這條消息，他喃喃道：“完了……”

兩人都攥緊了拳，大約10秒的靜寂過后，極遠處騰起一個冒著紅光的物體——是帶著全人類希望的“方舟”，但就在羅羲的心放下一半的時候，它整個燃起熊熊火焰，在半空中停滯了幾秒，仿佛在做最后的掙扎，然而最后還是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羅羲指尖顫抖著，后悔得不能自已。

虧了，虧大了，把整個文明的未來給賠進去了啊。

這時耳邊傳來總主席的嘆息聲，羅羲這才意識到他還沒掛電話。

“孩子，這下可就真不分貧富貴賤了啊……”

“我……”羅羲張口卻吐不出一個字，不過他又能說什么呢，一切已成定局，他犯下的錯誤絕不是簡簡單單一個“我錯了”就能彌補的。

“羅羲！”

羅羲抬頭，一個人影正從不遠處向他走來，是他的父親羅振。

羅振走到羅羲跟前，欲言又止，在對視了幾秒后，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爸……”羅羲試探著開口，“你怎么……”

“統計人員的時候漏了一個工作人員，我把我的位置讓給他了。”羅振回答時的聲音充滿平靜，“他們更有價值，比我更應該活下去……”

羅羲愣了一秒，低下頭眼淚隨即奪眶而出。

“而且，我也不能讓自己的兒子一個人在地球上。”父親的聲音傳入羅羲的耳朵，羅羲徹底泣不成聲。

只是現在，再怎么后悔也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