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與鰻魚

高阿難

1876年3月，年輕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來到的里雅斯特，開始了一項遠沒有其日后研究成果深奧的科研工作——尋找鰻魚的生殖系統。幾個世紀以來，盡管人們進行了大量的、深入的研究，但還是不知道鰻魚是如何生殖的，鰻魚的生殖器官依然撲朔迷離。然而，就在不久前，一位波蘭科學家西蒙妮·德·西爾斯基（Simone de Syrski）聲稱解決了這個難題，于是，弗洛伊德這個維也納大學的前途似錦的醫學院學生，就被派往的里雅斯特，來驗證西爾斯基是否真的解開了謎團。

弗洛伊德在海洋生物研究所安頓下來之后，第二個月就解剖了400多個鰻魚標本。即使對于最熱情的研究人員而言，這也不是一項令人羨慕的活，要知道鰻魚不僅黏糊糊、臭烘烘，而且這項研究讓人飽受挫折感的打擊。但是弗洛伊德下定決心要證明自己能夠成為真正的科學家，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要冒很大的風險，因為這項研究不僅僅能夠滿足人們對鰻魚生態學上的好奇心，而且鰻魚生殖腺的存在還動搖了“自然發生說”的基礎。

鰻魚“是從爛泥中自然生成的”

大多數生物的雌性和雄性很容易從形態上區分，但是鰻魚卻不然。

早在古希臘時代，學者們就認識到，所有動物都有??某種繁殖方式。大多數生物繁衍是有性生殖，通過雄性和雌性的結合，產生該物種的新生命。當然了，在生殖過程中，雄性和雌性到底有什么作用，人們并不清楚。亞里士多德可能是第一個系統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在他看來，雌性提供了血和肉，而雄性則為后代注入了生命，并賦予其“形態”。

大多數物種的雌性和雄性從形態上很容易區分。但是，對某些動物來說，并非如此。蒼蠅、蚯蚓、海綿和海螺，就是典型的例子。不過最有趣生物是河鰻。乍一看去，它們非常像蛇，但生活習性又像魚，人們從未看到河鰻產過卵，也沒見它們生過小河鰻，它們的身體上似乎沒有生殖器官。從古代開始，鰻魚就進入了歐洲的餐桌，但是它們是如何繁衍的卻不為人知。

那么，像蒼蠅和鰻魚這樣的生物是如何繁殖的呢？又是亞里士多德給出了一個答案。他認為，如果鰻魚等生物不是通過性行為進行生殖，那么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們是通過無生命的物質，自發產生的。在《動物生殖》中，亞里士多德說，所有生物的生存都要依靠“普紐瑪（pneuma）”。這個詞從字面上講就是“生命之息”，也可翻譯為“元氣”。“生命之息”中包含一種“生命熱”，就像太陽光一樣，可以使物質生長。當它與“基本元素”（所有生物的組成物質）相互作用時，就出現了生命，有性生殖就是如此，不過，只要條件合適，生命也可以自然發生。不同類型的“基本元素”會產生不同類型的生物。但亞里士多德認為，一些分解的覆蓋物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認為，蒼蠅從“分解的糞便”中出現的。藤壺（小甲殼動物，附著于水下巖石或船底等）?是“在船的側面……腐爛的淤泥”中生成的，鰻魚則是在“潮濕的爛泥”中誕生的。中國古人認為的“腐草為螢”，也是自然發生說的體現。

找到鰻魚的性器官，成了全世界動物學家共同努力的研究方向，年輕的弗洛伊德也加入了這場競賽。

在整個上古時期，亞里士多德的自然發生說，得到了廣泛的接受。不過，并非所有人都同意鰻魚是從淤泥中誕生的，但所有的自然哲學家都同意他的基本觀點，即在沒有生殖器官的情況下，鰻魚必然是以非性的方式繁殖的。對此，不同的博物學家給出了不同的解釋。比如說，古羅馬的老普林尼給出的答案是，當鰻魚摩擦巖石時，皮屑紛紛掉落，這些皮屑就變成了活蹦亂跳的小鰻魚。比老普林尼晚一個世紀左右的希臘詩人奧匹安則認為，鰻魚有相互纏繞的習慣，在纏繞的過程中產生了泡沫狀分泌物，這些泡沫狀分泌物掉入沙子中，就會變成小鰻魚。

自然發生說一直被認為是鰻魚繁殖最合理的解釋，這至少持續了1000多年。反對自然發生說的聲音很少，不過也并非沒有，比如說賓根的希爾德加德（1098-1179），她是中世紀德國神學家、作曲家及作家，長期擔任女修道院的院長，同時也是位博物學家。她無法相信上帝會創造出與其他魚類不同的魚，因此她認為，從邏輯上假設鰻魚以雄性和雌性形式存在，并進行有性繁殖是合情合理的。為了解釋鰻魚身體上為什么沒有生殖器官，希爾德加德提出了一種理論，她聲稱，每個冬天，雌性鰻魚都會選擇一塊漂亮的石頭，并在上面吐出“豆子大小的種子”。雄性看到這些種子后，會吐出一些類似牛奶的東西覆蓋住這些種子。然后它們一起躺在種子上，雄性用尾巴保護種子，雌性則向種子吹出“生氣”，直到種子孕育出生命為止。希爾德加德的理論幾乎說服不了任何人。

13世紀中葉，亞里士多德文集被翻譯成拉丁語，他關于鰻魚的自然發生說，也就獲得了絕對真理的地位。這并不是因為，人們覺得這種理論有多么神奇，而是因為，亞里士多德在各方面都享有絕對的權威，沒人愿意去挑戰。德國的多明我會主教、哲學家，阿爾伯特·馬格努斯（Albertus Magnus，約1200-1280年）曾從漁民那里獲悉，鰻魚實際上是會生出小鰻魚的，不過是在離海岸很遠的地方，因此馬格努斯認為，鰻魚很可能是性繁殖的生物，但由于缺乏解剖學上的證據，他寧愿相信普林尼的“蹭癢癢”理論。

自然發生說逐漸瓦解

到了文藝復興時代，人們對古典時代的觀念產生了更深的懷疑。亞里士多德的權威受到了質疑，人們對自然發生說的信心也開始降溫。大多數學者都不愿意接受這是鰻魚繁殖方式的唯一解釋。法國醫生、魚類及藻類學家紀堯姆·隆德萊特（Guillaume Rondelet ，1507-1566）先適當重復了亞里士多德的說法，說“鰻魚和蠕蟲一樣，是在腐爛中產生的”，然后他提到希臘詩人奧皮安的理論，說至少有些鰻魚可能是因“雌雄交纏”這樣的性行為而誕生的。遺憾的是，他無法清楚地區分哪種鰻魚是因性行為而誕生的。瑞士博物學家、目錄學家康拉德·蓋斯納（Conrad Gessner，?1516-1565）也持相似的觀點，與阿爾伯特斯·馬格努斯一樣，他也聽人說過鰻魚是胎生的，因此推測至少有些鰻魚是胎生的。但是他既不能確認鰻魚確實存在有性生殖，更無法說清有性生殖的形式，因此他認為鰻魚很可能是通過不同的生殖形式誕生的。

鰻魚雌雄莫辨、繁殖方式成謎，可以稱之為世上最神秘的生物。

到了16世紀末，歐洲出現了一批富有實驗精神的學者，他們開始質疑自然發生說。人們的懷疑首先是從蒼蠅開始的。亞里士多德聲稱蒼蠅是由腐肉滋生的，意大利博物學家烏里斯·阿爾多夫蘭迪（Ulisse Aldovrandi ，1522-1605）指出，只有在先前有其他蒼蠅落過的腐肉上，才能誕生蒼蠅幼蟲，因此推測這兩者之間必須存在聯系。英國科學家威廉·哈維（William Harvey，?1578-1657）的研究加深了這兩者之間的聯系。哈維解剖了數百只懷孕的母鹿，他發現，在懷孕的頭幾周，鹿的子宮中沒有成型的胚胎，但是仍然存在肉眼可見的微小受精卵。意大利醫生弗朗切斯科·雷迪（Francesco Redi，?1526-1597）在前人的基礎上深入研究，他設計了一個實驗，結果證明蒼蠅落在腐肉上時，實際上是產下了卵，之后孵化出了蒼蠅幼蟲。

很久之前，鰻魚就是人們喜愛的美食，但是人們對它們的生活習性卻又幾乎毫不知情。

顯微鏡出現后，雷迪的理論被人們親眼證實，沉重打擊了自然發生說。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被說服了，一位名叫約翰·尼達姆（John Needham，?1713-1781）的英國牧師就試圖證明亞里士多德是正確的。為此他在肉湯中尋找生命形式，即使被學者們證明他所觀察到的所謂的生命形式，只是因為消毒不充分造成的，他也不接受現實。而法國微生物學學家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 ，1822-1895），提出的疾病細菌學說（胚種學說），最終給了自然發生說致命一擊。

不過鰻魚依然沉浸在爛泥中，它的生殖方式依然神秘。盡管一位意大利醫生早在18世紀初就在一條鰻魚腹中找到了卵巢，證明了它們進行有性生殖的可能性，但是雄性鰻魚的生殖器官，如果確實存在的話，一直沒有被人類發現，因而鰻魚就一直籠罩在亞里士多德自然發生說的陰影之下。學者們無法確定雌性如何受精如何懷孕，盡管讓人難以置信，但還是存在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所有鰻魚都是雌性的。只要鰻魚的生殖習性不為人所知，現代生物學的基礎就是不穩定的。

幸運的弗洛伊德

直到弗洛伊德前往里雅斯特，鰻魚謎團才最終解開，而弗洛伊德靠的并不是他比別人更加博學多才，他只是比別人更幸運而已。一開始弗洛伊德一無所獲，在1876年快結束的時候，他又重新檢查之前的實驗，偶然間在一條鰻魚的腹腔中發現了一對隱藏的器官，弗洛伊德意識到這就是人們尋找多年的鰻魚的精巢。至此，雄性和雌性鰻魚可以從解剖學上進行區分了，鰻魚通過有性生殖進行繁衍，有了證據確鑿，因此在流傳2000多年后，亞里士多德的自然發生說壽終正寢。

學者們花了如此漫長的時間才最終找到雄性鰻魚并不奇怪。至少在公元前5世紀，人們就知道鰻魚會從歐洲海域消失很長一段時間。但是直到最近，人們才發現，雄性鰻魚只有在踏上了前往馬尾藻海（北大西洋的一片特殊水域，圍繞在百慕大群島附近）的旅程后才會長出性器官，而且除了馬尾藻海，鰻魚不會在其他任何地方產卵。只有在馬尾藻海捕到它們，或者發生了奇跡，才能找到雄性鰻魚的性器官。因此我們才說，弗洛伊德能夠發現雄性鰻魚的性器官靠的是幸運。

令人吃驚的是，弗洛伊德對他的發現諱莫如深。在后來的生活中，他都避免提及此事，甚至將關于鰻魚的論文從他的出版物中刪除了。弗洛伊德這么做，可能是因為想到鰻魚就讓他又回到了當年，回憶起解剖鰻魚的那種厭惡感。不過，弗洛伊德的朋友歐內斯特·瓊斯（Ernest Jones）暗示了另外的可能性，他認為，找不到鰻魚的性器官所帶來了沮喪可能引發了弗洛伊德的性焦慮，而性焦慮后來成了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理論的核心。如果真是這樣，鰻魚那讓人難以捉摸的性器官就成了很多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