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慕遠

現在是24世紀第27個年頭的3月26日。
人類已經徹底從地球上消失,他們在這里遺留下的痕跡,將在日后的歲月里被一點點抹去。但其間所有曠日持久的戰爭,都將永遠載入史冊。
1月寒冬,街道上空空蕩蕩。這座城市盡管防守嚴密,但還是免不了被攔截網遺漏的導彈的轟炸,自開戰以來,這里已經被炮彈“光顧”過兩回了,路邊都是殘垣斷壁。
金明健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時分。
這所謂的家不過是臨時建起的安置區中的一棟房屋,狹小而簡陋,但對于能住在這里的人而言,已經是萬分幸運了。
因為沒能住進這個安置區的人,已經通通化作塵土了。
“爸爸!”他走進門,發現屋里還亮著燈,原本坐在桌邊的女兒看見他,驚喜地喊了一聲,三步并兩步跑過來投入他的懷抱。
妻子聞聲也從后面走來,看見金明健的一瞬間眼圈便開始泛紅——她與女兒已經整整半個多月沒有見到他了,雖說金明健是技術型的將領,生命危險程度比其他將領要低,也不需要出城,但在沒有任何官方消息、民用網絡崩潰、只能憑安置區中央大熒幕了解最新戰況的情況下,沒有一位家眷能不擔心自己丈夫或父親的安危。
“進來,進來,外邊冷。”妻子哽咽著要將他往里面引。
“我就是來看看你們,不進去了,”金明健看著妻子和女兒一下子失落的神色,突然有些不忍說出接下來的話,“我要去W城了,今天剛來的調令?!?/p>
妻子愣住了:“W城?可那里是被攻擊頻次最多的地方啊,你是搞技術的,還是少將,他們怎么能,怎么能……”她的淚水不由控制地往下淌。
“這與我是不是技術人員或者少將沒關系,”金明健深呼吸一口氣,將妻子也擁入懷中,“這種時候了,不可能拒絕國家命令,放心,我一定會回來的?!?/p>
聽了他這話,女兒咬著下唇,硬生生將眼淚憋了回去,用顫抖的聲線問:“爸,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金明健轉頭注視著女兒的眼睛,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女兒個子已經那么高了,足以與她的母親互相支持活下去了。“等一切戰火硝煙結束,爸爸就會回來?!?/p>
他不知道女兒是否明白這個承諾是多么虛無縹緲,他只看見女兒勉強露出笑容,應著:
“爸爸,我們在這里等你,一直都會在?!?/p>
這是金明健這輩子聽見女兒對他所說的最后一句話。
此時世界的戰爭與幾個世紀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士兵扛著槍炮沖鋒的情景早就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在地下的基地里,無數指揮和科研人員飛速敲打電腦的鍵盤。
事實上,無論是陸地、海洋還是天空,地表之上的地方都沒有絲毫安全可言,最新式的導彈和定位系統甚至可以精確到一只螞蟻,國家邊境線的導彈攔截網已經全部失效了,現在僅憑各城市的攔截網在起作用,而如果不是得益于這種可以攔截導彈的裝置,這里早就在密集的炮火攻擊下化作廢墟了。
金明健一回到基地,就看見他的副官臉色鐵青。
還沒等金明健問,副官就開口了:“J城攔截網還有3小時就要徹底崩潰了。雖然那里也就剩下幾千個幸存者了?!?/p>
金明健記得副官的孩子還在J城:“安排他們轉移到我們這邊了沒有?”
“就在剛才,我們和J城唯一的通道也暴露在敵方的定位系統之下了?!备惫俚哪樕惶?,“他們過不來了?!彼麑㈦娔X屏幕轉過來給金明健看,上面是他的孩子、妻子和父母,他們正在和副官視頻。
副官的小女兒才10歲出頭,本應該是最無憂無慮的時光,現在臉上卻寫滿了恐懼。
金明健突然有些哽咽,他難以想象副官要以怎樣的心情看著自己最親的人在他眼前死去。
這時電腦上的畫面一陣晃動,傳來爆炸聲和小女兒的尖叫聲。
“曦曦!”副官握成拳的手由于過于用力而指關節泛白,聲音透露著絕望:“這該死的戰爭……什么時候是個頭啊,他們還嫌我們死的人不夠多嗎?!”
金明健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的下官,只得嘆口氣拍拍他的肩。
這場戰爭最初的目的已經被遺忘,現在他們所知道的,只剩下不擇手段殺光敵對那一方的一切生命,以確保自己能活下來。
所有國家之間都結下了血海深仇,在幾次失敗的談判后,已經沒有領導人敢率先提出停戰了——因為那只會招來其他國家瘋狂的攻擊報復。
瘋了!金明健想著,這個世界已經瘋了。
1個小時后,金明健坐上了前往W城的地底火車。
這紙調令來的著實奇怪,金明健是第三軍區的第二負責人,怎么會被突然調到W城去?明明那里有經驗更豐富的崔上將和李梧安中將駐守……金明健在車上琢磨著,想不到任何一個理由可以把自己調過去。
到了W城,令金明健驚詫的是,來接他的人只有一個。從此人的軍裝肩章判斷,是專業技術軍官中級別最高的李梧安中將。

金明健不由得莫名緊張起來,總部將他調過來到底意欲何為?竟然直接派W城地區的二號人物過來接他——這當然不會只是對他的看重,而是意味著他們要交接的東西,不能被外人所知。
根據金明健寥寥幾次與李梧安的接觸,他是一個算得上和善的長官,但此刻他眉頭緊鎖,看上去比上次金明健見到他時足足老了10歲。他見到金明健,只是簡單點了點頭,免去了所有禮節,開門見山:“你在仿生物科技方面有不少成就,現在調你過來,是希望你參與一個項目,”他頓了頓,“事關整個國家存亡的項目。”
“仿生物科學?”金明健摸不著頭腦,“可是我的主要專業是……”
“我知道你的專業在其他方面,”李梧安示意他跟著自己往前走,“但是現在國家需要解決空氣循環裝置的問題,也就是如何模仿植物在一定空間內實現二氧化碳和氧氣的轉換。除了你曾在國外研究過這個東西,其他幸存下來的科研人員都對此不夠了解,所以調你過來。”
空無一人的地下車站的燈光白得刺眼,兩人的腳步聲回蕩在整條隧道。在繞過幾個路口之后,隧道兩壁的燈光越來越暗,他們似乎是拐上了一條小路。
“中將,我們在這方面應該已經有一定成果了,能實現飛機大小的空間的……”
李梧安抬手打斷他:“這次我們需要航母級別。”
金明健一頭霧水,徹底懵了。航母級別?除了一些早就被淘汰的戰爭武器,現在沒有武器或交通工具需要這么高的級別,畢竟在如今這種超遠程精確打擊武器主宰戰場的情況下,費力氣造出的大型航母或是其他大型武器,剛踏出國門一步,恐怕就被別國導彈轟成了碎片,簡直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腳下的小路越來越窄,最后只能兩人勉強通行,小路的盡頭是一扇門,李梧安擰開門把手,示意金明健走進去。
屋內空空蕩蕩,金明健料想出的研究人員人擠人的場面并沒有出現,他向李梧安投去疑惑的目光。
“因為參與這個項目的人太多了,前幾間研究室都已經滿了,所以只能讓你暫時一個人待在新準備好的研究室了?!崩钗喟矎娜莶黄鹊鼗卮?,“資料和其他人的成果都已經放在里面的電腦里,如果需要溝通協作的話可以用那里的升降機,這里1-5樓都是研究場所?!彼钢阜块g左前方閉合的一扇鐵門。
金明健遲疑著點點頭,莫名覺得這間屋子像個什么,但一時半會兒又形容不出來,但沒等他說出什么,李梧安便轉身離開了,金明健身后的門被關上了,隨即還傳來反鎖的聲音。
金明健一驚,立馬轉身擰把手,但為時已晚——門被李梧安從外面鎖上了。
這下他終于想起,這間裝配齊全的屋子像什么了。
像牢獄。
金明健將房間里所有設備試了個遍,一切正常,李梧安所說的研究數據都在,但對外的聯絡網卻被切斷了。
房間盡頭有扇側門,金明健打開后發現后面是個儲物間,有一張折疊床和一個冰柜,冰柜里是兩個月份的壓縮食物和水。
所謂的升降機也沒法使用,金明健知道自己明顯是被囚禁了,但是為什么要在國家存亡之際把他這個高級將領關在這里?若是為了研究新武器,為什么不允許他和其他研究人員交流?
難道他還會拒絕國家命令私自逃出去?
金明健越想越不明白,只得先拋開這些思緒,轉身研究電腦里存的數據,然而當他看完這些數據,反而產生了更多的疑問。
這些明明是某種大型船艦相關的數據,與“武器”二字根本搭不上邊。
他們究竟是要做什么?
就在這時,他面前的電腦亮起一行字。
“金明健少將,請于3月5日前完成飛艦的氧氣置換系統的設計,等飛艦建造完成,你的一切疑問都將會得到解釋。”
飛艦?
盡管現在疑問重重,但顯然這是總部的命令,也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
不過金明健并不知道,他要服從的命令,是政府最后的孤注一擲。
待在實驗室里不知白天黑夜,金明健只能靠食物消耗速度大致估計,他耗費了足足一個多月才將圖紙完成,他依著電腦上的指示將圖紙傳給了交流系統里一個灰色頭像的賬號,還順帶詢問了一句自己還要多久才能離開,卻只得到“請耐心等待下一步指示”的回復。
在他傳完圖紙之后,屋內唯一的變化是懸掛在實驗室中央一直黑屏的屏幕亮了,投映出一座安置區里的房子。
金明健皺眉盯著屏幕,莫名覺得這些房屋有幾分熟悉,只見鏡頭不斷往一家住戶那里拉近,直到他看清楚了站在門邊那個少女正是他17歲的女兒。
畫面里,他的女兒倚在門邊,眼神是說不出的哀傷,她注意到拍攝者時,表情變得半是激動半是驚慌,連忙開門朝里屋喊了一句什么——大約是在喊金明健的妻子,但是不知為何這屏幕只有畫面沒有聲音,導致金明健像是在看幾個世紀之前的默片,只能聽見空曠房間里自己緊張的呼吸聲。
他的妻子也進入了畫面,這時從鏡頭外伸出一只手,遞給金明健妻子一份文件,此時畫面停滯了幾秒,足以讓金明健清清楚楚看到那份文件的標題。
殉職人員家屬安置方案。
金明健的心跳慢了半拍,什么?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與女兒接到了自己的“死亡”通知,看著她們的臉色慢慢發白,不可遏制地流下淚來,他的妻子甚至站都站不穩了。
見到這般情景,金明健猛地起身,不敢置信地盯著屏幕上的畫面:上級到底在玩什么把戲?先是將他軟禁,又告訴他他的家人收到了他的死亡通知,這……
突然,他因憤怒而變得粗重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這些不都是在執行高保密性必死任務前的流程嗎?
雖說是個技術型軍官,但他也不是對此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金明健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必須接受他和自己妻子女兒即將生離死別的現實,不論他接下來面對的是什么,只要能挽救國家,讓更多人活下去,那么他都會盡力完成。
一個月后的金明健回想起這天自己下的決心,覺得真是愚蠢得可笑。
根據屋子中央亮起的屏幕右下角顯示,今天是3月26日了。
金明健被一陣“嘎吱”聲吵醒,他驚奇地發現升降機的門竟然開了。
于是他趕緊從床上爬起來,定了定神,走進升降機。
里面并沒有1-5層的按鈕,他剛踏進升降機,鐵門便在他身后合上了。
升降機發出轟鳴聲,開始緩慢地往上移動,大約5分鐘后,升降機再次停下。
門開了,金明健一出門便愣住了。
映入他眼簾的是足有幾個足球場那么大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艘巨型船艦。
空地周圍一圈都是升降機的鐵門,有不少人與金明健一樣正從升降機里走出來。
“各位請登上這艘飛艦?!闭麄€空地響起了金明健所熟悉的最高統帥的聲音,“你們或許有很多疑問,請允許我慢慢解釋。”
金明健皺著眉頭,朝著飛艦的方向走去。
走近后才發現,這艘飛艦比他遠觀時更為龐大,金明健跟著其他從升降機中走出的人登上了飛艦,而最高統帥的聲音仍在繼續。
“在我們幾個月前開始這個計劃時,我國的導彈攔截網就已經損壞過半,根據預估,在你們聽到這段錄音時,除了W城,應該沒有幸存的城市了?!?/p>
金明健的心跳仿佛在一瞬間停止了。
什么?
他腦海中閃過自己妻子和女兒與他分別時的面孔,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起來似的。
“你們都是各行各業擁有無可替代技術的人,這艘飛艦將帶你們飛向太空,你們是我國最后的火種,之所以把你們軟禁在這里,還封鎖你們的消息,是為了不讓你們受到影響。李梧安中將將成為你們的指揮,你們要逃離這個戰火紛飛的世界,延續我們國家的文明。”
金明健和其他人轉身,看見李梧安中將立在不遠處,在注意到他們的目光后緩緩行了一個軍禮。
“我們現在上去,W城里還有10萬從各處逃過來的民眾,我們接上他們就走?!崩钗喟埠喍痰胤愿?,“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彼此的唯一的親人,大家各自就位?!?/p>
人群應聲散開,上方的鋼板和厚厚的土層被打開,飛艦緩緩啟動,慢慢向上,上方的光透了出來,金明健立在光里,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太陽了。
然而,地表上的W城已經變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了。
所有房子都成了廢墟,難民們在廢墟中搭建了臨時的住所,而更令金明健驚訝的是,他在難民中看到了不少不屬于他們國家的難民。
看見他們的到來,難民們眼中絕望的光芒被希冀所取代,他們紛紛站起身來,想往飛艦的方向靠近。
李梧安打開廣播,播放不同語種的聲音示意他們上船,金明健快步走到李梧安旁邊:“中將,那些金頭發的……”
“他們也是難民?!崩钗喟财届o地回答。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李梧安轉身注視著他的眼睛,“你不知道世界的格局在這兩個月里變成了什么樣,沒錯,這些難民曾經屬于我們的敵國,但是現在并非如此了。他們的國家已經不復存在了。若不是我們放棄了其他城市,集全國之力護住了W城,這個世界上人類就已經消失了?!?/p>
“什……”
“我們既是我們國家的火種,也是整個世界最后的可能性,核污染和導彈留下的傷害已經不可逆轉,唯一的希望就是離開地球,尋找新的星球?!?/p>
金明健愣在原地,不敢相信這一事實,甚至連李梧安拍拍他的肩走開都沒有察覺。
金明健金明健
現在是24世紀第27個年頭的3月26日。
人類所建造的第一艘、也是最后一艘巨型飛艦,正在遠離太陽系。
這是人類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