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底特律大學的學生活動中心,一群大學生偷偷把兩張唱片塞進了小吃店的自動點唱機里:一張唱片沒有聲音,另一張每隔15秒就會發出短促的“嗶嗶”聲。
這本來只是一場效果不錯的惡作劇,直到后來,人們開始有意地提起這兩張唱片。這兩張無聲唱片,因為被播放太多次而表面磨損嚴重,所以不得不換了新的。《公告牌》雜志的記者認為:《無聲唱片》的意外成功是因為“一群意志堅定、態度嚴肅的激進分子”,但更可能是因為,人們越來越渴望獲得片刻的寧靜。為了滿足這一需求,這群學生成立了自己的唱片公司:Hush。'‘其他人愿意花錢買音樂,但這一群人卻愿意花錢買空氣”,《公告牌》雜志表示震驚。
次年,這群學生宣布1月的第一周為“無聲唱片周”,并舉辦了一場慶祝活動。活動上的表演有:一位戲劇評論家的“偉大戲劇中的著名停頓”;一名DJ表演了“哲學家們未曾說出的偉大事情”;還有65名歌手“無聲表演”了“鐵砧合唱”,節目中橡皮槌輕輕敲打著20個鐵砧。
活動舉辦的時機像是精心考慮過的:在一年之中,美國人沒有比這一周更渴望安靜的時候了。這是一個停頓,讓大家一起重新考慮自己的生活方式。1月,是與“節制”最密切相關的月份:別再過分縱容自己了。我們懷著樂觀的決心重新調整生活,推陳出新。
“無聲”本身往往與虔誠和莊嚴聯系在一起。修道院的寂靜莊嚴不可侵犯;我們通過靜默來紀念嚴峻的事件;我們用面無表情的沉默來回應真誠的懇求,以懲罰彼此的過錯。但“無聲”也是一種安慰:即使是片刻遠離喧囂,也可以治愈精神和身體上的痛苦。
聲音污染無處不在,研究人員將它稱為“現代瘟疫”。2006年,醫學雜志《心臟》(Heart)的研究發現:比起放松的音樂,無聲寂靜可以更有效地降低心率和血壓。(科學家發現,人們在不經意的歌曲間歇間會更放松。)2013年,《大腦結構與功能》(BrainStructureandFunction)雜志的研究發現:每天兩小時的安靜,可以促進老鼠海馬體中新細胞的發育,海馬體是大腦中與記憶學習和情感聯系最密切的區域。
底特律大學生接管學校自動點唱機的那天,已經過去60多年了。但為片刻寧靜買單的想法,在今天仍然有意義。(現在,在我布魯克林公寓的幾個街區內,就可以花109美元在一個剝奪感官的水池里漂浮一個小時,或者是花960美元體驗超覺冥想。)現代健康大多與逃避自我有關,但與此同時,自我(已然成為一種品牌),隨著商業越來越貨幣化。每天,我們都要提高自己,又要放空自己。
我自己對這種“無聲”的感觸也很復雜。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便攜式音頻播放器變得唾手可得,任何有點兒錢的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決定自己想聽什么不想聽什么,并整天沉浸在自己設計的音樂世界里。這種被社會接受、甚至廣為流行的現象實在讓人震驚一至少在我居住的地方,很少看到人們在跑步時、坐地鐵時,或在杜安.里德藥店(DuaneReade)排隊時不戴耳機。(早在2016年,我就發表過關于耳機無處不在的文章。)
我必須要學會如何調節自己的沖動。邊散步邊聽音樂很有趣,理由也有很多。但某種程度上,這是因為聽音樂能讓人成為宇宙的中心,而其他人成為配角——你的煩惱和快樂突然變得美妙而重要,因為它們就是你所能接觸到的一切。我2020年的目標是抵制不間斷的聲音:在我能做到時就保持寧靜,做不到的話,就多留意周圍的自然聲音。
關于有組織的“無聲”最著名的例子,或許是約翰·凱奇的《433”》,這是他在20世紀40年代末開始研究的一個概念性作品。確切地說,《433”》不是完全無聲的,而是表演廳里的音樂家不演奏任何樂器,觀眾坐立不安,不知該如何回應音樂家而發出的聲音。自從1952年,《433"》首次在紐約伍德斯托克(Woodstock)附近演出,它就一直令聽眾感到困惑,偶爾也令他們興奮,激發出許多(非常好的)關于音樂定義的學術分析和思考。
《433"》的每場演出都是獨一無二的。面對人們對這首作品的復雜反應,其中還包括人群中的起哄聲,凱奇感到很沮喪。“它不是無聲的。”凱奇在首映式結束后說,“他們以為表演是無聲的,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傾聽,其實表演里充滿了偶然的聲音。在第一樂章,你可以聽見外面的風聲。在第二節,可以聽見雨滴拍打屋頂的聲音,在第三節中,人們自己來回走動或講話,發出各種有趣的聲音。
最終,無意間發生的沉默,與有意播放的無聲唱片或《433”》之間,終于產生了區別。后者有著簡單而深刻的效果,它們很鄭重地占有了你幾分鐘的時間,給時間畫出界限,并要求你全神貫注。我喜歡它們的確定性,喜歡它們給生活中的中場休息賦予合理性,它們是對奢侈華麗的生活方式所進行的一場微小而嚴肅的抗議。
于是突然之間,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音樂,所有的生命都變成了藝術——也許這是陳詞濫調,但也是一種使世界更加人性化的有力方式。
AmandaPetrusich
《紐約客》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