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漢東


我的眼前放著沉甸甸的《中國民間收藏陶瓷大系》(12卷本),可謂煌煌巨著。這是多么巨大的工程啊,真可謂是“有志者,事竟成”。作為一個古陶瓷收藏研究者,對此充滿著敬佩之情。
記得2019年9月,我有幸應邀赴北京參加了《大系》的新書出版發布會,見到了不少老朋友,這令我回想起18年前開始考察古窯遺址、撰寫拙作《尋訪中華名窯》時,不少文博專家陪同并支持我考察的難忘情景。這部書里所收錄的藏品基本上展現了民間收藏現狀,讓人大開眼界。我想倘若當時能看到這么多的珍貴器物,對于研究古陶瓷一定會產生新的認知高度。
這部圖書編纂過程復雜,工作量和鑒定難度都很大,超過了人們的想象。該書專家團隊最初收到了全國各地3300位收藏者提供的10萬余件藏品資料,最終僅收錄了3120件。我仔細看了收錄陶瓷器,幾乎找不出贗品,這實在太難了,由于一絲不茍,嚴格把關,大部分器物都配有底部照片,對于鑒賞者是有幫助的,也可成為收藏者鑒賞的參照物。
《大系》是一部有歷史文化藝術價值的書,它極大地豐富了中國陶瓷文化。中國是人類陶器最早發源地,陶瓷是中華文明的標志,在兩萬年前江西萬年仙人洞發現了世界最早的陶器,我去實地考察過,這是中美科學家聯合考古發掘的,結論震撼了世界,2012年被美國《考古》雜志評為全球十大考古發現。我有幸應邀為萬年仙人洞遺址題寫了碑文。《大系》中不少器物可以說是填補了陶瓷器之空白的,令人遐思無限。如港澳臺卷中有“燕下都灰陶饕餮紋大瓦當 ”(圖1),這是罕見器物,而且燒制溫度很高,工藝一流,明顯受到商周時期青銅器紋飾的影響。京都在一般人眼里只是元明清的概念,其實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已有極高的文明,自古就有“燕趙故地多慷慨之士”之說,此件大瓦當見證古代京都地區昔日的輝煌文明。又如黑龍江吉林遼寧內蒙古卷中新石器時代“筒形罐” (圖2),是距今約8000年前的興隆洼文化,在內蒙遼寧一帶出土的文物,奇妙的紋飾,口沿處有圈紋,往下有十道排列有序的弦紋,這不僅具有裝飾美化作用,我想先民似乎想要用此表達什么情感或人文理念。此地天氣寒冷,系離中原的偏僻之地,竟然燒造出如此精美的器物,這里還有古老的紅山文化,此處也是中華文明的源頭之一。真的,讓人匪夷所思,這畢竟離我們太遙遠了。
這部著作編纂科學嚴謹,并留有一定的余地,特別對器物的年代把握比較準確,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如浙江上海卷中有越窯青瓷“越窯青瓷四系罐”(圖3),定為三國時期。我也收藏類似文物,那還是在30年前上海福佑路古玩街覓得的,我根據在上虞瓷器發源地小仙壇出土殘器瓷片,一直將其視為東漢時期。又如上海收藏家沈怡萱的藏品“元哥窯乳足雙耳爐”(圖4),我收藏了不少香爐,還撰寫了《日照香爐》專題著作,我曾去沈怡萱兄處欣賞,還上過手,仔細琢磨過,釉質細膩,開片自然,故對這件器物印象非常深刻。當年中國田野考古先驅陳萬里“八下龍泉”,就是為了尋找金絲鐵線的哥窯,一般國家博物館將其定為南宋時期。學界也有人認為是元代的,這次干脆將其定為元代,自有其道理,沒有任何異議。我推崇此種謹慎的態度,專業學者應努力避免好大喜功,因為它畢竟不是直接考古發掘的文物,有地層或墓志銘加以佐證。
《大系》收錄不少罕見的古陶器,挖掘了民間收藏很有文化藝術價值的器物,極大地豐富中華陶瓷文化的內涵,實在是功德之舉。如山西河北卷中的“邢窯陶帶背光佛造像”(圖5),比較少見,唐代雄渾風格明顯,佛面豐滿,神情莊嚴,見證了盛唐氣象。邢窯遺址我去考察過,唐代“南青北白”,“北白”就是指邢窯白瓷。邢窯也燒陶器,而且燒制這么高檔的藝術雕塑品,也讓人驚嘆不已。又如北京天津卷中的“耀州窯青釉刻牡丹紋水注” (圖6),是五代到北宋時期作品,精美厚實釉色,完美藝術造型,巧奪天工,堪稱一絕,受到學界的關注。“耀州窯青釉瓷祖”更是造型逼真,這是宋代藝術品,是先民生殖崇拜的記憶(圖7)。我曾在定窯遺址考察時也見過白瓷祖,聯想到宋時社會風俗承接唐風,是極其開放的,物極必反,于是出現程朱理學,來嚴格規范人們的行為舉止。又如河南山東卷中“彩陶小口尖底瓶”(圖8),仰韶文化,瓶與器座連在一起,尖頭插入底座,穩穩當當的。這是困擾我多年的問題,終獲得釋疑。尖底瓶被孔子稱之敧器,得出“滿招損,謙受益”的道理。不少藏友曾問我為何制尖底瓶,當時覺得除工藝制作因素外,猜測當時中原芳草遍地,概木成林,尖瓶容易插入,這顯然是想當然了。看到插座,內心升騰著對仰韶先民的敬仰。
《大系》出版填補中國民間古陶瓷收藏空白,是新時代一項文化建設工程,反映出我國民間收藏古陶瓷的概貌,是有意義的工作。誠如藏家沈怡萱所言:“以往人們對民間收藏有一些認識,但情況到底怎樣?品質如何?分布何地?這次《大系》的編纂出版,是一次一定范圍內的普查摸底,對國家今后的民間文物保護起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人類進入了文明的新時期,中華民族正大踏步走向世界文明巔峰,向世人展示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遺產是當務之急,要完成這一中華文明復興偉大使命,總是需要一批有志者為其奔走呼號的。《大系》的編纂者,無愧于先賢,造福于后世,值得今人學習弘揚。
(作者系上海著名文化學者,《文匯報》高級記者,2013年榮登中國文化遺產保護年度十大杰出人物榜首,榮獲第三屆中國出版政府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