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維凡



作為中國著名的山水畫家,楊夏林在漫長而又繁忙的繪畫創作和教學實踐中,不斷總結古今山水畫的傳統,并充分結合了西洋畫里的有益部分,創造出有別于他人的“楊家樣”山水畫法,并以此表現中國的山山水水。
本文就重點介紹楊夏林在上個世紀70年代末期、80年代初期所作的武夷山題材系列山水畫。當時,楊夏林多次帶領學生進入武夷山區進行教學寫生,他告訴學生,山水畫寫生即“師造化”的過程,它不是簡單地對自然景觀進行真實的再現,而是要通過創作者自身的審美和經驗,對現實山水傳達出的美感進行藝術加工。一個沒有對真山真水進行過認真研究的畫家,是無法徹底表現群山之雄偉、眾水之博深的。帶領學生在武夷山寫生期間,楊夏林自己也進行了寫生和創作,積累了豐富的素材,創作出了諸多的武夷山水畫精品。
在過去的數百年時間里,由于種種原因,以福建山水為題材的畫作為數不多,更不用說系統描繪武夷山了。楊夏林的出現,很好地改變了這一情況。
楊夏林的武夷山題材系列作品,是他通過熟練的繪畫技巧進行再造景的成果。這些作品構圖嚴謹、布局合理、主次分明、虛實有度、透視感強、去粗存精,整個畫面給人以逼真、立體的感覺。楊夏林繼承了中國山水畫的傳統藝術精髓,他將精細的山水畫造型能力、構圖創作能力發揮到了極致,擴寬了山水畫創作的新路子。有道是藝術的生命在于創新,楊夏林就是那創新的先鋒。從他畫作山石的肌理皴法中,我們可以隱隱約約感受到傅抱石和李可染皴法的影子,這就是“國立藝專”學院派畫風及恩師精神在“楊家山水”里的再現。
武夷山是福建第一名山,國家級重點風景名勝區之一,著名的風景旅游區和避暑勝地,同時又是三教名山,在1999年就被列入世界文化與自然雙遺產地。自秦漢以來,武夷山就為高僧禪家羽流棲息之地,還曾是儒家學者倡道講學之地,至今仍留有不少廟觀、道院和庵堂故址。武夷山區山巒重疊、群山林立,其間多為斷谷所分割,形成高山深谷的典型丹霞地貌(圖1),更有九曲溪水蜿蜒貫穿其間,真為“碧水丹山”之圣地。武夷山以天游峰、九曲溪、水簾洞、虎嘯巖、青龍大瀑布、大紅袍景區、武夷宮等為中心,各類景色遍布,皆為寫生及作畫的好素材。其大部分景色均被楊夏林納入畫卷,并且創作時間在1978年到1980年之間,比武夷山成功申請世界文化與自然雙遺產地,還早了20年。
楊夏林作品《天心巖上云起時》(圖2),畫的便是武夷山天心巖。天心巖的永樂禪寺是全武夷山的中心,其樓閣嵯峨,也是武夷山最大的寺院之一。武夷山北部著名的名勝古跡如流香澗、玉柱峰、慧苑、鷹嘴巖、水簾洞、杜轄巖、馬頭巖等都在它的周圍。畫作上,清晨云霧繚繞著天心巖和永樂寺,從當中我們可以看到楊夏林對樹木的枝枝葉葉、建筑物的布局風格的勾勒一絲不茍,遠山走向也描繪得清清楚楚,并以流水行云增加動感,畫面保持了樸素的面貌,繼承了宋畫的傳統,加上“楊家樣”的山石、松樹和浮云,顯得非常靜謐。
《武夷山勝景》的尺幅較大,畫的是武夷山天游峰(圖3)。天游峰為武夷山第一勝地,位于武夷山景區中部的五曲隱屏峰后,它獨出群峰,云霧彌漫,山巔四周有諸名峰拱衛,三面有九曲溪環繞,武夷全景盡收眼底。站在一覽臺上望云海,變幻莫測,宛如置身于蓬萊仙境,遨游于天宮瓊閣,故名“天游”。在這件作品當中,楊夏林畫的是天游峰雨后乍晴、晨曦初露之時,白茫茫的煙云,彌山漫谷,風吹云蕩,起伏不定。楊夏林用“楊家樣”皴法,把武夷山丹霞地貌的山峰和山石的肌理、山脈的走向交代得清清楚楚,一條蜿蜒的山道連接恢宏的畫面內外,在高聳的群峰之間,遠望天游峰和一條白練般的天游峰瀑布。背景天游峰飄拂在云層之上,墨色稍淡,與前景濃墨山峰形成強烈的對比,這種反差更好地突出了天游峰的主體。可以說,楊夏林很好再現了武夷山天游峰那令人心醉的意境。
古人云:“山以水為血脈,以草木為毛發,以煙云為神采,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華,得煙云而秀媚。水以山為面,以亭榭為眉目,以漁釣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漁釣而曠落,此山水之布置也。”武夷山中九曲溪蜿蜒,曲曲各異,曲曲有美景,四曲的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齊臻完美、珠聯璧合,東西兩座石巖遙相對峙,爭奇斗艷,引人入勝。朱熹在《九曲棹歌四曲》詠嘆:“四曲東西兩石巖,巖花垂落碧監毿。金雞叫罷無人見,月滿空山水滿潭。”為了創作,楊夏林踏遍武夷山的山山水水,他在其中尋找理想中的至美的山景水色,無疑是一種艱苦的行程。當時的年代,沒有數碼相機和智能手機,再好的風景也只能現場寫生下來。楊夏林把那些來自于四曲的自然山水進行主體情感的提煉與概括,將這些原本沒有生命的物象賦予生命的色彩,在他的筆下呈現出了一個包容世間萬物的山水氣象,那皴法、斧劈、勾勒之間,神化般的《四曲之幽》便呈現在了人們面前(圖4)。
武夷山九曲溪,曲曲有勝景,楊夏林對此都有收錄,如《六曲勝景》《九曲深幽》等。六曲在九曲溪中流程最短,溪北有高直聳立的巨峰,峰壁由于經年流水侵蝕,久而久之深陷為水溝,遠望狀如指痕,故稱仙掌峰,又如古時染坊在巖上晾曬染過的布匹,又叫曬布巖,壁上刻有四個大字“壁立萬仞”。《六曲勝景》(圖5)畫面的前鋒,即曬布巖上,楊夏林采用大刀斧劈從上而下力劈的創作手法,每劈有別,干凈利落,力透紙背,他把曬布巖的巖石肌理表現得淋漓盡致。此畫法已成經典,后人多有學樣,但都不得要領而草草收場。從楊夏林此畫中遠景山頭的皴法一看就知道,這是晚期丹霞地貌的山石肌理,巖石的紅色外觀在時間的長河中慢慢變成青綠色和土褐色的混合體,畫面沒有多余的皴法線條,而是筆筆到位,一座座立體、鮮活的山峰躍然紙上,配上山腳云霧中的松林和茶葉實驗場的紅色建筑,實為一幅不可多得的精品。
朱熹詠詩道:“九曲將窮眼豁然,桑麻雨露見平川。漁郎更覓桃源路,除是人間別有天。”楊夏林的《九曲探幽》(圖6),表現的是九曲的盡頭,星村一帶一馬平川,桑麻蔽野,又有良田美池,屋舍儼然,雞犬之聲相聞,全然是一幅桃源景象。楊夏林把九曲溪邊最后一座高山作為主體,一泓清澈碧水的九曲溪穿山而過,它九折繞山,到這里將要告別兩岸千峰,九曲中游人竹筏也將靠岸。亭臺樓閣和桃園鄉舍沉浸在暮色炊煙中,行云流水增加了它的動感,畫面顯得恢宏又開闊。人曰“畫如其人”,楊夏林就是一個直率、淳樸、豁達、灑脫、真摯、細膩的人,他有自由、平靜的心靈,對生活、大自然的熱愛,才能畫出如此平靜而又大氣的畫作。
玉女峰位于武夷山九曲溪二曲溪南,因其酷似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得名。玉女峰突兀挺拔數十丈,峰頂花卉參簇,恰似山花插鬢;巖壁秀潤光潔,宛如玉石雕就,乘坐竹筏從水上望去,儼然是一位秀美絕倫的少女。“插花臨水一奇峰,玉骨冰肌處女容”,這就是玉女峰風采神韻的真實寫照。其峰壁有兩條垂直肌理,把柱狀體分為高度遞增的三塊削巖,宛如比肩俏立的玉女三姐妹,《玉女峰》的主題就是三姐妹石(圖7)。楊夏林說來到武夷山,特別來到玉女峰前,就會產生寫生和創作的沖動。南方的山特別是武夷山,要擺脫描繪北方山巒那樣強調雄奇峭拔的硬度,而是要采用柔軟、飄逸又不能顯示纖弱的皴法,“楊家樣”百變的皴法正好適配。只見圖中三姐妹石粗細肌理明確,折帶皴、斧劈皴加上各種渲染,主題的情感已經提煉和概括出來。形象而又立體的玉女峰,富有生命色彩地聳立在面前,讓人不得不拍案叫絕,它完完全全可以代表武夷山動人的形象。
武夷山天柱峰危石孤立,峭壁有裂隙隱約而下,似一尊倒扣的酒壇,又名酒壇峰。小藏峰亦名仙船巖、船場巖,因有船棺半懸于空中而得名。古人詩“峰名小藏藏何物?萬仞懸崖架兩船”,這里的“兩船”指的就是懸架在峰壁上的兩具3800年前古越人的船棺。楊夏林《小藏峰與天柱峰》的重點體現在皴法上,墨黑的折帶皴把主體兩峰的大輪廓和主要線條勾勒出來,再加上較淡的各層次墨色對橫向及其他方向的巖石肌理進行修飾,或勾或劈或染,加上小溪流和其他配景,染上淡彩,生動、立體的丹霞風貌便出現在眼前(圖8)。此功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體會到、學習到的,要有天生的靈性、長期的勤奮,以及良好的學習條件,缺一不可,楊夏林正好具備以上所有條件。楊夏林的畫有一種生命力,他不會去追求風花雪月,也不會僅僅定格在傳統上,而是開創新的意境,震撼人心。他筆下的山水見不到凄涼和悲壯,更多的是陽光和渾厚,能夠激動人心的,從中真切反映出了他對家鄉和故土的熱愛和眷念。
武夷山大紅袍景區在武夷山最大的寺廟天心永樂禪寺附近,種有被傳為神茶的大紅袍茶樹6株,生長在懸崖上,每年的5月份當地會有專人架起云梯上山采茶,產量極少,被視為稀世珍寶。但是,以此為創作題材的畫作甚少。《靜谷云煙》這件作品在楊夏林山水畫中算是比較寫意的(圖9)。只見峽谷濃霧之上,幾筆濃厚的墨線龍飛鳳舞般把整個山崖定格在畫中,再加上深淺不一的淡墨用以修飾,半山巖上的大紅袍茶樹配上小樹、建筑物及小道就成畫了。講起來容易畫起來難,這需要有很高的構圖能力。畫中沒有人,但通過房子、小道,特別是那幾株大紅袍茶樹,表現出人們的活動和感情。楊夏林有句樸素又經典的名言:“好景畫出好看的畫不算什么,平凡的風景畫出好看的畫,方稱得上好畫。”此畫真應了此言。
寫生是創作過程當中最重要的環節之一,不可缺失。《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即是宇宙萬物的普遍規律。山水畫的寫生即是“師造化”的過程,武夷山水畫的寫生也不是簡單地對自然景觀進行真實的再現,而是要深入其間。楊夏林在武夷山寫生期間完成大量寫生稿,這里也選擇幾張給大家欣賞。哪怕是用鉛筆的寫生稿,楊夏林也能夠把武夷山的山石肌理表現得淋漓盡致(圖10、11)。
鷹嘴巖位于武夷山天心景區西數百米,光禿禿的巖頂,東端向前突出,尖曲如喙,宛如一只展翅騰飛的雄鷹。尤其是鉤形的“鷹嘴”上生長著一株古老的刺柏,給鷹嘴巖增添了神韻和飄逸,它是武夷山最奇特的巖峰,令人驚嘆稱絕。在巨鷹巖下有一石室,鐫有“石齋”二字,這就是“黃道周少年讀書處”(黃道周,福建東山人,民族英雄,明末學者、書畫家、文學家、儒學大師)。楊夏林的《鷹嘴巖》以大面積的鷹嘴巖山石為主體,占據了將近四分之三的畫面,留四分之一為配景部分(圖12)。楊夏林作畫始終堅持近景、中景和遠景的創作手法。在此畫中,雖然一塊巨石占用了那么大的畫面,但沒有任何壓迫感,因為巨石上的內容太豐富了,有很多想象的空間。巨石下的空間有蜿蜒的石階和多姿的小樹,加上浮云和游客,想象不到的效果就出來了,主題和配景成就了一幅完整的寧靜的山峰和幽谷精品。
楊夏林所作武夷山的畫作還有許多精品,甚是精彩,在此擇其部分與讀者們分享(圖13-圖20)。
上述大部分作品是楊夏林于1980年左右創作的,難能可貴的是,這些已經成為一個系列。著名書法家、詩人羅丹曾寫道:“前年秋間,夏林邀予同游武夷,予因足疾未與偕行,孰知彼竟囊括九曲風光,成畫數十幅歸以示予。予既詫其所作之多,負佩其畫筆之妙,一股清新之氣撲人眉宇,既羨且妒,此蓋非具足豁達胸襟與深湛素養,所能成此卓越不群之作者也。子亦甚稱西閩諸山名勝,邀與同游,夏林欣然期諸異日。安得有生之年重游舊地,以夏林為師,盡寫宇內名山諸勝自娛,則終吾身為不妄矣。”楊夏林有否同羅丹再赴閩西采風,另有他說,不在此文中。多少年沒有見過這樣精彩作品了,感慨萬千,楊夏林是用心在畫畫,這是他對自己家鄉的眷戀、對故土的熱愛,也是一生執著的付出。古代有個哲人說過:“一個對自己家鄉都畫不好的畫家不是個好畫家。”楊夏林認可這句名言,他也確實認真對待他的所有作品。楊夏林獨特的“楊家樣”皴法,精辟、嚴謹而又出神入化的構圖,在這些武夷山作品中得到了發揚光大。
在此,用一首羅丹的詩來結束此文吧:“素壁虛堂一蕩胸,多君畫筆起疏慵。千山潑黛春如海,萬壑奔流水似龍。卅載愿酬桃李實,百年心共水云蹤。相期好踐西閩約,異樣風光嶺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