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婕,鐘書華,柳 婷
(華中科技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74)
OECD[1]在報告《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智慧專業化的角色作用》中指出,智慧專業化(Smart Specializaiton)是在區域情景和區域特征的基礎上,分析研發與創新投資政策對區域經濟、科學和技術專業化發展的影響以提高區域競爭力;McCann[2]指出,智慧專業化是指優先發展區域內在國際市場上具有潛在競爭力和跨區域凝聚力的經濟產業與技術;Dominique[3]進一步將智慧專業化描述為區域經濟產業發展和創新框架。總體上,智慧專業化作為歐盟2020戰略的重要部分,經歷了一個短期且快速的發展過程,深刻影響著歐洲及其它地區創新發展戰略制定。
由于不同區域發展階段、資源稟賦等存在較大差異,在結構性和周期性影響因素作用下,國內外經濟變化在不同區域折射出顯著的經濟表現差異,區域分化發展不可避免。可以說,普適性區域創新戰略已經不適應區域經濟個性化發展需求[4]。因此,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戰略需要專業化和定制化。網絡時代下區域創新驅動發展,需要重新審視區域資源集聚的影響程度和作用方式。當今社會的高連通性特征和空間壓縮性技術等給區域創新驅動發展帶來了廣泛而深刻的變化,導致現有資源稟賦對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影響方式及其邏輯與價值判斷面臨著全新挑戰。在這個方向上,智慧專業化從新的角度分析區域資源集聚對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影響方式,強調以開放的眼光審視各區域自身創新能力、需求和機會。OECD在最新研究報告《智慧專業化:抓住新的產業機會》中進一步指出,智慧專業化不是在封閉經濟中進行自給自足式創新,而是開放的、交互的[5]。根據智慧專業化理論,區域創新發展需要立足于區域基礎,挖掘區域資源,建設知識網絡,選擇優勢領域推進創新活動。
智慧專業化作為一種新興經濟理論,從資源內存性和外向性、資源經濟技術屬性及資源支持程度3個方面,深入分析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動力來源以及動力持續性,在推進區域資源集聚與區域創新發展相關性研究方面,具有重要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
與通過持續大規模利用外來資源,發展外向型經濟,推動本地經濟快速發展的外生性發展模式不同,內生性發展模式對區域內資金、技術、人才等生產要素存在路徑依賴,從而實現推動工業化和現代化進程的目標。自然資源乃至大多數生產要素都非均勻地分布在各區域,這種非均質性被大多數學者用于解釋貿易理論形成。基于資源分布非均質性和資源稟賦理論,智慧專業化強調,應該注重資源內存性(embedded in)和外向性(connected)[6]在推動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方面的顯著作用。
假設資源是均質分布的,那么每個人就只為自己的消費而生產。Mills[7]認為,這種經濟系統充滿了自給自足的精髓,是一種后院資本主義;藤田昌久將這種以完全競爭市場為特征的經濟系統稱為魯濱孫漂流型經濟。換言之,每個區域都是一個完善的自給自足系統,各種資源交換都發生在區域內,但這種理想性假設在現實生產要素市場上是難以實現的。更為常見的是,生產要素市場上的競爭是不完全的。事實上,Dierickx等[8]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提出,資源不可分割性導致企業能通過開發自身資源創造出不完全競爭市場,從而獲得競爭優勢。很多資源都具有不可分割性或者說獨特的根植性,這是基于智慧專業化提出區域資源內存性的主要依據。內存性資源具有路徑依賴性,導致資源間相互關聯,進而導致資源不可流動,無法交易。當某種資源因不可分割而無法交易時,這種獨特資源的擁有者就能通過獲取戰略資源,實施戰略贏得競爭優勢,從而表現出優于其他競爭者的績效。從資源擁有者廣義概念看,經濟個體、企業、地方和國家都可以納入其中。
智慧專業化學者們普遍認為,智慧專業化在拉普蘭德地區具有突出的實踐意義。拉普蘭德地區跨挪威北部、瑞典北部、芬蘭北部和俄羅斯西北部,獨特的地理區位條件使其能夠充分利用跨區域合作帶來的優勢和得天獨厚的資源稟賦。芬蘭地區的拉普蘭德雖然是歐盟人口密度最低的區域,但擁有豐富的森林、礦產儲量、山川湖泊、冰川地貌和北極風光等獨特的自然資源。豐富的森林資源和礦產資源支撐起地區森林工業和金屬工業發展。該地區的造紙技術、紙張和紙漿產量以及冶金冶煉技術在全球享有盛譽,擁有斯道拉恩索(StoraEnso)、芬歐匯川(UPM)和M-real集團等領先企業,僅次于德國;全球排名在中國、美國、日本、德國和加拿大之后,位居第6。由于自然資源基礎優越,環境保護意識深入到各領域,以優姿婷(Lumene)為代表的天然護膚品在北歐市場頗受歡迎。值得注意的是,芬蘭地區拉普蘭德的經濟發展不局限于對自然資源價值鏈的開發,在高技術領域同樣擁有代表性企業,如全球知名移動電子通訊技術領航者諾基亞公司,從伐木和造紙起家逐步轉向乳膠制品、電纜等領域,再發展成為一家手機制造商,在全球范圍內提供通訊基礎業務,同時注重先進技術研究與開發。
從上述例子可以看出,拉普蘭德地區的資源具有顯著內存性。該地區在保護北極風貌和商業開發之間找到了新的發展路徑,即建立獨具區域特色的“逐步走”發展戰略。該戰略目標是在探索和開發北極圈自然資源的商業價值方面保持全球領先地位,同時實現北極圈可持續發展。拉普蘭德地區通過與能夠從自然資源中汲取價值的企業合作,共建創新價值鏈、產業集群和生態系統。隨著北極城鎮社區、北極高新技術產業、極圈旅游產業、極地環境保護和發展部門相繼配套,一個現代化北極工業集群——循環經濟逐步形成。
智慧專業化研究表明,資源內存性的重要意義在于:如果不以內視眼光對自己所擁有和控制的資源進行有效挖掘,就不可能精準識別資源所帶來的競爭優勢和發展機會。值得強調的是,內存性資源本身并不能直接推動區域創新驅動發展。對資源的開發、投資、積累和利用,需要企業、政府和區域內相關主體進行長期而專注的投入。換言之,智慧專業化所描述的資源內存性本身并不是資源作為創新驅動發展動力的原因。相反,是挖掘、培育和發展這些資源的方法、過程、模式及體系,使上述資源在被用于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時成為主要動力來源。
根據智慧專業化相關研究,外向性資源的顯著特征體現為資源間的交互性。這種交互性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地理區位帶來的資源交互可能性;二是獨特歷史條件帶來的資源交互延續性,進而導致資源外向性。
(1)資源區位分布導致資源外向性。從地理尺度看,有很多沿著資源分布帶產生的集聚現象。絲綢之路經濟帶的資源格局說明,資源分布上地理區位所帶來的資源外向性,是資源合作開發利用的充分條件。
從圖1(A)可以看出,全球石油資源分布主要集中在中東、俄羅斯、中亞和北非。2015年,中東石油探明儲量達到1 097.34億t,產量增長5.4%,占歐佩克石油剩余探明儲量的64.2%。俄羅斯石油產量為5.41億t,比上年增長1.2%。以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和巴基斯坦為主要產油國的中亞地區產量達到0.95億t;絲綢之路經濟帶北非地區石油產量為1.24億t。天然氣也具有同樣的分布格局。從圖1(B)可以看出,俄羅斯作為世界排名第二的天然氣產量大國,2015年天然氣產量達到5 733.03億m3,占世界總產量的16.2%。伊朗、卡塔爾、中國和沙特阿拉伯的天然氣產量均位居世界前十。在煤炭方面,圖1(C)反映出中國是煤炭生產和消費大國,2015年煤炭產量、消費量占世界比重分別達到48%和50%。此外,全球19個主要煤炭生產國有4個位于絲綢之路沿線上,分別是中國、印度、俄羅斯和哈薩克斯坦。由圖1(D)可以看出,哈薩克斯坦是世界主要鈾資源生產大國,2015年鈾礦山產量23 800萬t,排名全球第一,占世界總產量的39.3%,俄羅斯和烏茲別克斯坦的鈾礦山產量均在2 000t以上。

圖1 2015年絲綢之路經濟帶沿線主要能源礦產生產與消費格局
資料來源:《世界礦產資源年評2016》,國土資源部信息中心
與能源礦產生產區位分布不同的是,絲綢之路沿線資源消費格局差異巨大,即消費區與產區空間錯位。具體而言,俄羅斯、中東、北非、中亞是主要能源礦產出產國和地區,但自身消費能力與生產能力之間存在巨大落差,主要原因在于產業單一、結構不合理、油氣等資源深加工技術和能力落后。歐洲其它地區、中國和東南亞卻是能源礦產的消費主力,可見,絲綢之路經濟帶為沿線國家、地區在產能與消費需求之間搭建了資源分配和合作開發的橋梁。以天然氣為例,2015年絲綢之路經濟帶天然氣供需差達到了2 075億m3,意味著不僅能夠滿足沿線國家和地區自身發展需求,還能將富裕能源礦產用于外部供給。
可以說,資源上的互補性為資源由內而外的交換奠定了基礎。絲綢之路經濟帶資源合作開發的內在邏輯是:資源分布集中,對資源就近開發和利用可使運輸成本最小化,但同時需要充足的資金、先進技術和活躍的消費需求等條件。正如于會錄等[9]指出,絲綢之路經濟帶沿線經濟發展水平兩邊高、中間低,即位于兩側的東亞和歐洲經濟發展水平高,中部的中亞、中東、北非則經濟水平相對落后。豐富的資源儲備與落后的技術水平、較小的需求量和巨大的消費量形成的資源與經濟格局,使得絲綢之路經濟帶能源合作開發具有天然的經濟互補性。
從智慧專業化理論出發,應該認識到在國際合作日益開放、合作方式多樣化背景下,大量資源無論是獨立發揮作用還是與其它資源產生交互關系,其目的都是為了資源集聚網絡體系構建,圍繞資源開發、促進資源貿易,影響區域創新驅動發展,形成合理的國際分工,參與全球價值鏈競爭。
(2)歷史條件導致資源交互的延續性。學者們在研究資源對區域創新發展的驅動作用時,很少著眼于區域獨特歷史條件對資源后續表現可能產生的影響。大部分學者并不否認各區域、國家有著不盡相同的歷史背景,但都認為歷史條件與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績效并無關系。鑒于此,智慧專業化強化了歷史條件作為潛在影響因素的作用,從而有效彌補了傳統區域創新政策中的缺陷。例如,創新政策缺乏國際視野,局限于區域自身創新發展和經濟活動;創新政策與實際產業結構、經濟結構脫節;片面追求高技術產業發展,只關注高附加值產業而忽視甚至阻礙中低附加值產業發展;盲目復制經濟發展領先地區的標桿產業[10]。事實上,模仿者通過效仿獲得成功的機會并不大,甚至會進一步擴大領導者和追趕者之間的差距。
某些國家或地區企業可能在特定行業或領域具有領先優勢,但值得關注的是,資源獲取與開發能力一定程度上會被所在時空限制。例如,西班牙的安達盧西亞以航空航天產業集群聞名,這得益于1926年因軍事防御需要開展的航天航空實踐活動。悠久的航天航空發展歷史為該地區相關產業集群發展提供了堅實的基礎。2013年,安達盧西亞航空航天產業集群擁有120多家企業,其中中小型企業80多家,營業額達到20億歐元,占該地區工業總產值的35%。類似地,創建初期培育出來的有價值的組織文化或地域文化等,也是Barney[11]所說的時空依賴性資源,即獨特的歷史條件賦予了資源獨特的能動作用。
智慧專業化資源外向性進一步解釋了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持續動力來源。通過智慧專業化分析顯示,獨特的歷史條件對資源外向性具有以下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是先動者優勢帶來的輻射作用;二是路徑依賴性帶來的積累效應,即早期實踐活動對后續活動有重要影響。概言之,資源外向性不僅在空間范圍內體現出資源交互性,而且在時間序列上反映出資源交互的延續性。
智慧專業化理論強調,基于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特色產業結構和知識基礎,聚焦投資發展新的專業化領域,從而產生獨特的資產和能力[12]。由圖2可以看出,從資源集聚角度分析,智慧專業化提供了一個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持續動力來源的解釋邏輯。由此,可以從2個方面對資源內存性和外向性綜合作用進行分析。

圖2 資源內存性與外向性綜合作用
(1)從資源內存性看,智慧專業化資源結構分析體系建立在前人理論成果的基礎上。智慧專業化資源的根植性建立在資源異質性的基礎上,強調內存性資源的不可分割性說明區域內自身資源是有價值且稀缺的。在此,將內存性資源定義為內存型資源,是指那些本身不帶來經濟效益,而是需要通過識別、利用和開發才能成為持續動力來源的資源類型。例如,美國硅谷的巨大成功使得很多國家和地區想要照搬“硅谷模式”。然而,硅谷的成功并不是單純的創新資源集聚。誠然,美國宏觀政策如移民政策以及國防部研究經費在很大程度上對硅谷形成和發展具有積極效應,但深究硅谷發展軌跡,其成功得益于一大批對資源進行創新的教授、研究人員、科學家、學生、工程師、代理人和風險投資人互動產生的一波波市場浪潮推動,整個發展過程專注于挖掘資源內存性,從而幫助地區獲得競爭優勢。
(2)從資源外向性看,內存型資源有著明顯內部演進路線,因此與其它資源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是資源外向性的基礎。根據智慧專業化邏輯框架,可以進一步將資源外向性作用定義為資源間的交互性,進而從資源區位分布和資源歷史依賴性角度說明資源交互的必然性與延續性。在這種包含空間演化和時間遞進的發展過程中,有大量要素影響區域資源能否被全面、高效和可持續地開發,這些要素包括地方經濟發展水平、基礎建設設施、社會文化環境、法律條規政策、區域人才存量和結構等。上述要素被稱為互補性資源和能力,即它們自身發揮的作用非常有限,需要與其它要素組合才能為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提供持續動力。因此,在分析區域資源內存性與資源外向性特征和結構的基礎上,還要發揮兩者綜合作用以促進區域創新驅動發展。
誠然,并非所有資源都能作為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動力來源。Barney[13]指出,具備競爭功能的資源需要具有以下4種屬性:①資源是有價值的;②資源是稀缺的;③資源是不可被完全模仿的;④資源能夠被組織開發利用。上述屬性常被用于衡量某種資源對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持續動力的貢獻程度。在資源觀邏輯下,企業被認為具有競爭優勢要滿足兩個條件:一是比產業中的邊際企業創造了更多經濟價值;二是其它企業無法復制這種戰略收益[14]。智慧專業化豐富了資源觀論述體系中的討論主體,認為區域創新驅動發展和企業競爭優勢獲得具有邏輯上的合理性、結構上的耦合性以及實踐上的遞進性。智慧專業化對資源的理解也不局限于自然資源稟賦,而是擴展到社會文化、人力資源、科技技術和知識成果等方面。基于智慧專業化對區域創新資源的界定和分類,可以從資源經濟屬性和技術屬性兩個方面解釋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資源動力。
在資源經濟學中,資源就是財富的來源。資源可被定義為一種廣泛存在于自然界和人類社會,能夠被人類利用和開發進而創造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的一種客觀存在形式。在社會經濟發展活動中,各種資源通過交換,相互聯系、彼此制約,形成一個結構復雜的系統,每種資源內部由不同子系統組成。在經濟學研究中,資源是指生產過程中使用的投入[15],該定義很好地體現了資源的經濟性,可以說資源的本質就是生產要素,這奠定了智慧專業化解釋資源經濟屬性的理論基礎。智慧專業化資源經濟屬性內涵弧度發展情況如圖3所示。

圖3 智慧專業化資源經濟屬性內涵發展
根據Romer[16]提出的科學發展邏輯,科學理論通過不斷向上沿弧度攀升逐步向抽象概念演進。然后,通過不斷增加必要的細節和內容指導“所謂的現實世界”。這同樣可以解釋智慧專業化資源經濟屬性的發展邏輯,即智慧專業化資源經濟屬性也是沿著抽象弧度攀升,通過已有理論基礎豐富自身內涵,再回落前進說明具體問題,進而逐步向具體概念演化。
智慧專業化資源經濟屬性可以解釋資源的經濟價值。一般而言,根據性質分類,資源可以分為自然資源和社會人文資源。在這個方向上,可以討論資源本身的經濟價值和資源轉化的經濟價值(見圖4)。前者是智慧專業化中區域自身發展素質的基礎,如自然資源稟賦、行業類別和人力資源等;后者是指資源通過“加工”產生的轉換經濟價值,帶有較強的價值附加(added-value)特征,影響并決定區域參與全球價值鏈分工的地位和程度。例如,葡萄牙對符號資本(Symbolic Capital)的運用和開發很好地體現了資源通過轉化實現經濟價值的過程。符號資本是指不能被輕易模仿或轉移的非技術資源,通過貿易和服務等途徑在全球范圍內進行資源開發布局[17]。葡萄牙的符號資本是指當地航海歷史、航海英雄以及由此孕育的航海文化,不僅極大地促進了當地旅游業發展,而且在全球范圍內延伸和擴展了價值鏈。葡萄牙以旅游業作為國民經濟的主導產業,得益于大航海時代的輝煌,葡萄牙的葡萄酒、軟木塞等在全球市場上占據重要份額。
對資源經濟屬性的分析有利于解釋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競爭優勢來源。由圖4可知,智慧專業化從資源經濟屬性出發,解釋資源集聚如何持續促進區域創新驅動發展,可以采用經濟租金解釋資源經濟屬性在創新驅動發展方面的作用邏輯內涵。首先,從租金概念出發,租金是指某種資源或要素出讓給他人使用,獲得的收益超出機會成本的部分。這與智慧專業化在資源經濟屬性方面提出資源通過出讓實現自身經濟價值的觀點相吻合。其次,從租金來源看,租金獲得主要由于資源使用效率上的差異,或者說資源在“被加工”過程中體現出來的效率差。具體而言,資源出讓本身就是資源所有者的權利,從效率角度出發,一些稀缺能力和資源有助于資源所有者創造更高經濟價值。這與智慧專業化在資源經濟屬性上通過加工實現資源轉化經濟價值的內涵相一致。
資源和能力所創造的額外價值可以被視為上述重要資源的租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租金可以是資源所獲得的一種“回報”,而“回報”數量差異則來自于資源使用效率差異。使用效率差異會帶來競爭優勢,盡管這種競爭優勢可能是短期的,但對于區域創新驅動發展來說,并不需要也不可能在各方面都表現卓越。只要租金獲得方式來自于資源利用效率創新,就可以說資源經濟價值得到了發揮,就能幫助企業家發現潛在優勢領域,進而通過一系列智慧專業化戰略,走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定制化”道路。
智慧專業化視角下,資源技術屬性并不僅僅是對資源蘊含的高科技水平和程度進行評價,而是采用屬性定義資源技術性,進而從資源技術屬性的附著性角度,解釋技術主體可以從中獲得的效用。從企業競爭戰略理論看,資源技術屬性所帶來的效用同樣是指其它企業無法復制的戰略收益。智慧專業化資源技術屬性的邏輯內涵是:了解區域科學技術水平、發展階段和產業化程度,通過關聯產業合作補充產業鏈的空缺,完善價值鏈,從而實現工業現代化融合。
智慧專業化是實現歐盟2020戰略目標的重要環節。OECD在2011年成立了智慧專業化平臺,幫助成員國及相關地區了解智慧專業化,實施智慧專業化戰略。自平臺成立以來,歐盟成員國及相關地區共推出超過120項以發展研究和創新優勢領域為目標的智慧專業化戰略,歐盟區域發展基金(European Regional Development Fund,ERDF)投資超過40億歐元,提供了65億歐元的配套投資[18]。截至2017年1月,對智慧專業化平臺數據庫1 300多項創新戰略進行分析發現,歐盟實施智慧專業化戰略的主要優勢領域集中在通用技術(KETs)方面。

圖4 智慧專業化資源經濟屬性、競爭優勢與租金邏輯

表1 智慧專業化戰略實施主要領域數量分布 單位:個
資料來源:http://s3platform.jrc.ec.europa.eu/map
從表1可以看出,通用技術占比將近21%,16%是與健康醫藥相關的行業,15.21%涉及能源領域,還有12%關注數字化技術發展。根據OECD的定義,通用技術主要包括先進材料、先進制造系統、生物科技、光電子、微電子學和納米電子學(半導體)及納米技術。進一步分析通用技術相關的戰略,具體集中在先進制造系統(36%)、先進材料(29%)和生物科技(18%)領域。
鑒于OECD成員國及相關地區智慧專業化戰略實施主要領域相對集中,歐盟委員會以智慧專業化資源技術屬性為基礎,制定了一個工業發展重構計劃(Restructuring the Industrial Process)。該計劃基于智慧專業化技術屬性邏輯內涵,建立以發展面向市場通用技術活動為目標的政策和投資支撐體系,如圖5所示。
該體系具有明顯的層次性、指導性和戰略性。工業發展重構計劃分為三大基石、9個階段和三層結構。總體上,以基本原理為基礎進行必要的相關基礎研究。資源技術屬性研究是第一個基石,以理論指導實踐,從資源技術屬性出發,從概念構思到實驗室檢測,討論技術可行性。第二個基石是技術研究和產品研發,包含在仿真環境下的技術可行性實驗到系統完成和質檢4個階段,該過程主要研究和評估科研成果轉化程度。最后一個基石是得益于科研項目成功運營,建設具有競爭優勢的制造業。為保障技術從屬性挖掘到可行性實驗再到成果應用最后實現成功轉化的全過程順利進行,歐洲宏觀2020戰略、歐洲結構和投資基金以及歐洲投資銀行構建了重點重疊、首尾銜接的結構化投資支撐體系。整個計劃遵循智慧專業化資源技術屬性的邏輯內涵,打造了邏輯上具有持續性、技術上具有操作性、戰略上具有配套性的完整體系。
不僅如此,在主題為“歐洲工業文藝復興”的研討會上,歐盟指出,歐洲中長期競爭力與歐洲工業把握新通用技術帶來的機會息息相關。在資源稟賦帶來的競爭優勢日漸式微的背景下,大部分資源型地區需要降低資源依賴度,打破“資源詛咒”[19],而技術創新是實現經濟增長方式由資源依賴型向技術驅動型轉變的重要手段。即使技術創新程度不高,但只要存在技術創新行為也有利于地區差距收斂。因此,如何掌握區域技術發展水平和產業發展現狀成為歐洲工業當前首要挑戰。為了應對挑戰,歐盟主要采取兩種方式:第一種將通用技術發展納入國家或區域層面的智慧專業化戰略。通用技術一般是指研發密集型技術,很多區域都在與通用技術相關的活動中擔任關鍵角色。智慧專業化戰略框架能進一步促進區域間合作開發技術產品;第二種是工業服務化(servitisation of industry)概念的興起,即服務型政府理念與工業化發展相結合,這得益于數字化技術快速發展,從而極大地提高了歐洲工業生產率。這種遍布所有部門的改革型力量與持續增長的影響力重新定義了傳統商業形式和生產方式,同時提供了一系列新產品和服務創新。
歐盟執行委員會將先進制造、清潔汽車和交通、生物技術產品、可持續建造、原材料與智能電網等跨界領域列為具有資源技術屬性的智慧專業化領域。一方面,上述技術通過新的方式提供產品和服務,提高能源利用效率,有效應對氣候變化或者改善人口老齡化,從而實現智慧、包容和可持續發展目標;另一方面,上述技術本身就是很多行業研發、創新和產業聚集戰略的組成部分,能很快匹配歐盟執行委員會提供的配套支撐服務。概言之,從智慧專業化資源技術屬性出發,通用技術特征可概括為可轉化性、延展性以及普遍性。
智慧專業化相關研究表明,企業實現戰略目標需要資源支持,所有資源都具有或曾有過與之相對應的戰略要素市場,而具有企業家精神的企業群體既是挖掘新領域(domain)的主力[20],也是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持續動力來源。區域文化觀念在一定程度上通過潛移默化方式影響企業家在戰略形成、選擇和實踐方面的決策,政府公信力則作為輔助對創新主體間的作用機制產生影響。區域人才結構在存量和增量上的變化會影響區域創新績效。鑒于此,從智慧專業化出發考察區域資源支撐程度,可以將其概括為區域文化、區域政府公信力和區域人才結構3個方面。

圖5 基于資源技術屬性的面向市場通用技術的工業現代化重構計劃
資料來源:European Commission,2016.Boosting the potential of KETs Addressing Skills Needs in Europe
文化與經濟歷來攜手同行,相依相伴。區域文化的形成是在漫長時間積累中沉淀下來的。應該認識到每個參與經濟運行的活動主體都會受到區域文化的影響,通過對區域創新主體產生遞進影響,進而對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產生整體影響。
區域文化是指沉積在特定經濟地理范圍內,人們在意識、心理上自覺、不自覺地產生的某種特征和性格[21]。人類社會發展早期,由于交通不便、信息閉塞等原因,各具風情的區域文化得以形成。因此,長期積淀形成的價值觀念、制度規范、思維方式、風俗道德和交往方式等區域文化,構成了一個地區經濟格局的發展底色和背景風貌。創新可以被理解為一個交互式學習過程(interactive learning),具有明顯的社會和地域根植性,能融入當地文化和制度環境之中。換言之,區域文化以創新主體作為中介環節和傳導媒介,滲透和參與區域經濟循環(薛捷,2015),進而成為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重要能動因子。
智慧專業化視角下區域創新系統經歷了三螺旋到四螺旋的發展過程。區域創新主體主要包括企業、政府、研究機構和民間社會。民間社會包含非常多的創新主體,擴寬了創新邊界,既有以個體為單位的公民,也有各類經濟機構和社區組織、NGOs等社會組織;既是一種全社會成員參與機制,也是一種開放式創新螺旋。作為非經濟人,區域創新主體具有鮮明的行為特征。區域文化通過個人估值和預設判斷影響創新主體對待新事物、新技術和新趨勢的態度,從而影響技術轉化效率和科技貢獻程度。圖6描述了智慧專業化區域文化對區域創新主體最基本的作用模式。

圖6 智慧專業化四螺旋模型下區域文化對區域創新主體的影響模式
就單個企業而言,區域文化對企業家素質起重要作用,對企業家精神的孕育、形成、發展和發揮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例如,溫州地區受吳越文化影響,企業家普遍重視開放性和實用性,強調發展實業,區域整體發展工商并重[22];珠江三角洲地區毗鄰港澳,受嶺南文化影響,企業家普遍表現出強烈的進取心,同時具有保守性,重視和氣生財[23]。企業家精神決定了區域創新優勢領域識別效率。此外,區域文化還會影響企業文化形成和發展,進而制約和影響企業組織管理、運營模式、用人特點及技術創新等。
區域文化和科研機構之間的影響是雙向的。對科研機構而言,大學與科研院所的發展離不開當地政府支持和文化熏陶;科研院所通過培養和輸送人才,進一步在其它區域創新主體間強化這種影響;區域文化對政府的影響較為單一。首先,區域文化影響政府文化,從而影響政府制度創新和組織創新模式。其次,區域文化會滲透影響政府決策。這種影響力可以通過政府在推行新政策、新方案時人們的反應和接受度加以體現。經紀機構和社會組織等中介機構與區域文化的互動關系主要表現為中介性。換言之,中介機構承擔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橋梁作用,對區域文化有著敏銳的感知度并具有客觀信息傳遞能力,具有廣泛的社會服務特征,能有效為其他創新主體提供輔助作用。
綜上,區域文化并不能直接產出經濟結果,其經濟效果上的模糊性、影響機制上的隱蔽性使其在考察區域經濟發展能動因素時常常被忽略。區域創新驅動發展不能僅著眼于資金、技術等投入和引進,更要注重“落地生根”,才能“茁壯成長”。智慧專業化將區域文化作為一種資源,直接從“根部土壤”出發,考察區域文化對區域創新主體的遞進影響,強調區域文化作為地方特色資源的體現,對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支持作用。
智慧專業化將政府公信力作為資源進行分析,探討地方政府公信力對創新主體行為的影響方式,進而分析其對創新活動的介入作用,以及對區域創新驅動發展動力機制形成的影響。在創新活動中,較高的創新主體信任度能減少創新活動的交易費用,提高創新產出。根據智慧專業化四螺旋結構,企業、政府、科研機構和民間社會共同構成區域創新主體,政府公信力作為政府作用的無形資源,與其他3個創新主體形成交互關系,對創新活動全過程起推動和輔助作用,主要表現為以下3個方面:
(1)政府公信力影響企業家戰略選擇。信任是個維度概念,不同區域擁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文化環境下有著不同的信任半徑。基于信任半徑劃分的信任維度可稱為信任環境,即通過社會成員對他人信任所表現出來的總體狀態。在政治領域,普遍信任會促進公眾對政府產生信任,進而提高政府公信力。換言之,區域普遍信任程度越高,熟人社會的影響力越小,公民賦予政府更多權利,政府則可以更好地構建行之有效的法律體系和制定政策條例,從宏觀環境層面影響企業家戰略選擇。對企業家個體而言,企業家個人認知和偏好會對企業戰略選擇產生巨大影響。可以說,企業家對政府的主觀認識一定程度上主導整個企業發展方向和具體戰略選擇。政府公信力無疑會影響企業與政府關系的密切程度。當企業家認為較高的政府公信力是一種有利于創新活動的支撐條件時,能夠獲得來自政府的“無形利潤”,會更傾向于在政治信任度高的地區開展經營活動。例如,深圳市對創新大力投資和幫扶,打造了堅實的政府信任基礎,吸引大量創新公司甚至行業龍頭企業入駐,從而成為中國南部一座璀璨的創新之城。
(2)政府公信力影響科研機構合作機制。這種影響主要表現為加快科技成果轉化速率、提高產學研合作效率以及為科技創新提供法律和規章保障。信任能減少交易成本。人們常用從眾形容因為其他人在做一件事而跟著做的行為。對于個體而言,對外部環境依賴性越強的組織越容易發生從眾行為。規模越小的企業對環境依賴程度越大,越容易與外部合作。同樣的邏輯適用于分析科研機構合作機制。科研機構在政府信任度較高的地區更傾向于合作,因為合作模式、收益分配和技術轉化過程都需要政府參與或提供政策法規支持,從而實現多維度技術結合、多方位資金投入,完善區域創新系統功能,從而產生更多的創新活動、理念、模式及產品。可以說,政府公信力通過強化和規范科研機構間的合作機制有效支撐區域創新驅動發展。
(3)政府公信力影響民間社會參與行為。民間社會主要表征為社會參與行為與政府信任間的交互作用。可以說,一方面民間社會參與提高了地方政府創新工作績效,另一方面提升了創新主體對地方政府的信任度。如今,能夠獨立完成全產業鏈行為的超大型企業已不復存在,可以觀察到的是產業鏈在全球范圍內的分布情況。這意味著競爭加劇,越來越多的中介組織和創新主體活躍于創新活動中。地方政府公信力越強,社會包容度和開放度就越大,進而產生虹吸效應,激發區域創新活力,帶動區域創新活動,完善區域創新驅動發展主體成分。
創新驅動的本質是人才驅動。區域人才存量結構與增量結構對區域產業結構縱向演進和橫向調整有著重要影響。吳華明(2012)指出,區域人才結構存量是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基礎,區域人才結構增量是關鍵。OECD在2011年發布的《歐洲高等教育體系現代化》發展報告中指出,區域和城市經濟、社會、文化發展離不開高等教育現代化,而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引擎作用是通過人才培養和輸送實現的。為回應OECD的發展訴求,智慧專業化強調,大學等科研機構要承擔更多的“院墻”外工作,走出“象牙塔”,承擔更多有利于公共利益的社會事務,為社會發展提供相應的人力資源,主要包括以下兩個方面:
(1)區域人才存量結構。可以將區域人才存量結構看作是教育投資的結果。正如Goddard等[24]所說,得益于大學和科研院所的貢獻,各地區獲得大量高技能人才,企業獲得充足的人才儲備,能夠放心生產新產品、提供新服務,開展多樣化創新活動,實現成果轉化,進而帶動行業創新,形成產業聯動戰略聯盟,不斷拓展并延伸產業鏈和價值鏈,繼而影響區域創新發展政策和創新發展戰略。這是一個雙向互動、螺旋攀升的創新發展環路。進一步追溯區域教育基礎來源,可以發現教育投資的“始動作用”,即教育投資為區域人才提供培育土壤并對其結構產生前期影響。
2016年中國教育投資達到3.5千億元,從圖7可以看出,2016年國家財政性教育經費成為各省域教育投資的主體部分,平均達到80%以上,西藏、甘肅和新疆分別達到98.5%、90.4%及92%。由此可見,教育投資尤其是國家主導的財政性教育投資及對地方教育投入的重視,為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提供人力資本基礎。此外,教育投資結構優化不能單純依靠財政投資拉動,更需要投資主體多元化發展。圖7反映出,2016年,教育經費社會捐贈占比全國排名前3的省份是福建(0.53%)、江蘇(0.38%)和廣東(0.27%)。這意味著福建、江蘇和廣東的社會人士教育參與活動意愿較強,對教育的資助和捐贈力度較大,與2016年各省域規模以上工業企業R&D人員數量分布情況基本吻合(見圖8),江蘇、浙江和廣東位居前3,說明教育投資對區域創新人才培養具有重要作用。

圖7 2016年各省域教育投資結構分布
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數據

圖8 2016年各省域規模以上工業企業R&D人員數量
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數據
(2)區域人才結構增量。區域人才結構增量體現為區域人才結構優化。盛楠等[25]指出,只有拓展區域人才概念才能進一步促進區域人才結構合理化發展。因此,需要將企業經營管理人才、科技人才、專業技術人才、農村實用人才和社會工作人才納入人才結構體系。McCann[26]指出,用智慧專業化解釋區域人才結構的作用,是基于代理人視角完成的。具體而言,如何界定具有發展潛力的知識密集型區域,需要考慮一些必要的活動者,包括科研人員、供應商、制造商、服務人員、企業家和用戶等,同時要關注其與公共研究機構、產業和科學技術的連接度。上述活動者可以被看作是代理人,即借助代理人的人力資本、理念思想、學術和技術合作,挖掘可能存在的經濟和市場機會,探索技術利基市場,從而實現經濟結構轉型。
可以說,上述所謂的代理人就是區域人才結構優化的主要組成部分。從我國區域創新驅動發展角度看,基于智慧專業化代理人視角的區域人才結構優化,一方面要鞏固和強化創新型人才的作用,通過政策支撐和系統引導,發揮創新型人才的能動性;另一方面,要發揮其它類型人才的比較優勢,豐富人才培養體系,激發新興農民、小微創企業創業人員、科技技能人才以及具有企業家精神的經營管理人員的積極性,實現人才結構在存量和增量上的雙重增長,優化區域人才結構,最終實現區域創新驅動發展。
智慧專業化作為新興經濟理論,對影響區域結構變化的根源性因素提出了新穎見解,有效支撐了區域資源集聚與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相關性研究。從資源內存性和外向性、資源技術和經濟屬性及資源支持程度3個方面論述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的動力來源,以及動力持續性的影響因素,進而解釋區域創新資源集聚對區域創新驅動發展績效表現的影響。
目前,智慧專業化研究成果仍然以邏輯分析和案例剖析為主,建立一個系統、客觀和有效的評價體系是亟待解決的關鍵問題。以智慧專業化為研究視角分析區域資源集聚與區域創新驅動發展,是用新理論解釋新發展需求,這種新興研究早期階段必然存在著實證分析不足的缺陷。未來隨著研究的深入,可以構建科學合理的區域創新驅動發展資源評價體系,測量和評價區域智慧專業化水平,為區域創新戰略設計和創新政策制定提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