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舊時光》（節選）

作者介紹

牧風，藏族，原名趙凌宏，甘肅甘南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中國散文詩作家協會副主席。已在報紙雜志發表散文詩、新詩近五十多萬字。作品入選《中國散文詩一百年大系》《中國散文詩百年經典》等多種散文詩權威選本。著有散文詩集《記憶深處的甘南》《六個人的青藏》《青藏舊時光》。曾獲甘肅省第六屆黃河文學獎、甘肅省第五屆少數民族文學獎、首屆玉龍藝術獎。

臨潭：牛頭城遺址

蒼涼之歌，嘹亮歷史的記憶之門。

佇立在瓦礫橫陳的廢墟上，讓思緒打破千年的沉默。

我亮起耳鼓。傾聽堆砌的銅影里，游牧的蹄音響過茂盛的麥苗和怨恨的眼睛。

此時安坐城堞的遺跡，我依稀看見時光里北方的吐谷渾從西晉的戰火里一頭撞進甘肅的南部，壘土為城，飲血踏歌。

古老的洮州，已習慣于刀劍的碰撞。而時光的巨轍，在風雪的凜冽中發出嗚咽的回響。

膜拜圖騰，牛頭城將痛苦凝成清寒的石頭。戰旗搖曳，誰是立定城堞的將士和馬群，敗北的軍隊，帶傷的馬匹，消失的箭鏃，以及沉落的榮光？

佛樂安詳。沒落的沉寂中，牛頭城散發出幽暗的靈光，每一個與之有關的故事，猶如零散的歷史殘骨，在黑夜里借自然的靈氣流瀉由衷的慨嘆。一輪歷史的明月照亮何方？

人與獸融為一體。遙望二月積雪的城頭，那只是歲月饋贈的殘骸，早已被戰火雕鑿得千瘡百孔。一千五百多年前已經布滿血雨腥風，磚堞紛飛。

側耳傾聽，鳥群已在驚悸中四散歸去。

拭目城下，那泛動著權力的點將臺，已落滿歲月的青苔，只留一具破殼，與日月同在。

回首歷史，我清醒地展開行行墨跡，一群群冤魂匆匆而過，狼煙蕭蕭。古老的鐵器觸傷了千年文明的碩鼓，一切的罪惡都在歷史的夜幕上瘋狂，好戲連臺。

環顧牛頭城遺址，古老的輝煌已被烽火湮沒，空曠的黃土，已無法容納昔日幾聲凄厲的口哨。

殘破的琴弦，沾滿征戰的血淚，落地為泥。吐谷渾涂炭生靈的同時也葬送自己。

那片廢墟上毛桃花開花落，而與城有關的故事，正張開欲望的嘴巴。

青藏農事

把一切都傾訴給田野。

一生只干一件事，整日整夜地把念想浸泡在農事上。

甘南的青稞熟了，大海般涌動著收獲的浪潮，屋檐下夢魘中的火鐮翻動著焦躁不安的身子。

農人的心顫動著，他疲憊的身軀如拉滿的弓，蓄勢待發。也許是期盼太久，布滿血絲的雙眼晝夜醒著。

藏寨在煙火的繚繞和經幡的飄蕩中激動著，青稞婀娜的身子從夏日開始與季節追逐，到秋收時才被豐碩鎖住了腳步。

跳動在版圖上的故事

一個影子，一個倔強的影子。

一九二五年的某個夏日，因某種機緣，美國人約瑟夫·洛克如一葉扁舟，穿越太平洋的暖流，把探尋的目光定格在甘南這塊西部中國未開發的處女地。

卓尼土司楊積慶抬起睿智的目光，盛下了金發碧眼者的探尋之欲。

這是美國人約瑟夫·洛克與甘南的一次美麗邂逅，一次世界植物探訪史上無法抹去的記憶，土司轄區從此成為洛克靈魂的棲息地。

在迭山白水間，洛克晝夜跋涉的身影，進入人類未知的秘境。

他修長的腳板，徜徉在迭部的心臟，一個人類學家美麗的心跳被描繪成中國版圖上的絕美故事。

俯視那些原始樹種和草叢間舞蹈的生命，花草的幽香和夜露的清涼，令疲憊的洛克大聲驚嘆：

“迭部是一座植物的金礦！”

“迭部如此令人驚嘆，如果不把這絕佳的地方拍攝下來，我會感到是一種罪惡。”

3790袋物種坎坷的命運，在美國哈佛大學阿諾德植物園培育復活，中國藏區的珍貴物種在廣闊的北美、歐洲、亞洲繁衍生息。

它們是來自中國的！

八十年后的今天，當我再一次用心撿拾那些往事的碎片，它們早已消失在煙雨滄桑中，不肯暴露半片亮色。

注：約瑟夫·洛克，美籍奧地利人，著名人類學家、植物學家，1925年至1927年擔任美國國際調查隊中國云南、甘南考察隊負責人，他將卓尼版大藏經（《甘珠爾》、《丹珠爾》）帶往美國，現收藏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已成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