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重回那條河

杜碩

天光破曉，蒼穹將星子贈予河流，我折一叢葦葉，苦澀的味道染上我的衣角。

葦葉的氣味愈加濃烈，充斥在我的鼻息間。碧綠的葦葉在風中翻滾，木船從河的那岸滿載一船晨光駛來，岸上還未建起冒著濃煙的高房，明珠般的水花忽而攀上荷的裙角，是什么驚擾了這片安詳？是我年輕的祖母，她的青絲還未染上霜雪，眼角也還未堆上皺紋，柔荑劃過水面，雙眼溫柔地注視著在河邊玩耍的兒子。細碎的陽光灑落在河面上，波浪將它翻卷成點點光亮，于是河里也有了星辰。這光隨流水從祖母洗衣的指間穿過，在我父親的童年閃爍。葦葉隨風飄蕩，落地長成一片碧綠的海洋，水波溫柔地親吻河岸生長著的蒲草，“這河養育了我們一代又一代的人，是母親河啊……”祖母的話從孩童的耳邊飄過，隨風從蘆葦叢穿過，停在我的耳畔。

蓬松的葦花隨風去向四方，落在花生秧上，落在女孩的羊角辮上，落在波瀾壯闊的河上。祖母的臉龐被夕陽映照得紅潤鮮亮，只是河水的波紋已悄悄附上了她的眼角，楊柳風緩緩吹過，一顆顆嫩綠的蓮子從祖母因常年勞作而布滿老繭的手上遞到女孩手上。我聽見祖母緩緩說道：“蓮心苦喲，吃了有益處的。像日子，吃點苦總是值得的。”年幼的女孩不懂，只惱著清甜的蓮子為何要生著苦澀的蓮心，葦葉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岸上的西瓜藤在濕潤的泥土里一寸一寸地生長，網欄里的家雁挺起胸脯，撲動著灰褐色的翅膀。女孩就這樣嚼著微苦的蓮子走過故鄉的河，走過光陰的河，走到我的影子里去。我折一捧葦葉，回到那河旁。

生命的來處與去處在河中浮現。

我俯瞰河中流淌千年的水，不知其中是否有我祖輩留下的喃喃低語？是否有我先輩留下的細細沉吟？歲月被銘記，流年被喚醒。這是流淌著血脈的河，是記載著家族歷史的河。但是牽連著、羈絆著我們的，原不是河，而是一代一代在這里耕作生息的人們，傳給后人的血緣密碼。河已不再是河。我注視著河的兩岸，想我的曾祖母是否在這里漿洗過藍底白花的布裙，想我的老祖父有沒有在這里收起雪白的漁網……生命的脈絡在水中隨波浪匯集，出現在我眼前。河已不再是河。

葦葉苦澀的氣息夾雜著水藻的腥氣蔓延開來，伴我回到那河旁。我看見河里的白鰱想要躍出水面，土琵琶彈著不變的老調，冒著炊煙的高房已在河邊建起，天色漸晚的時候，傍水而居的人們仍循著日落而息的習慣熄滅了漁火。汽船從河上快速駛過，驚起水中的白鵝，鄉人用皸裂的手慢慢地織著捕魚的網。河水忽而不再流淌，蒸發成茫茫白霧。我定睛看去，匯成白霧的水珠里凝聚著的，原是祖輩們留給后代的無窮的精神財富，以及無形的教誨熏陶：勤勞勇敢，吃苦耐勞，敬畏自然！令河水不息流淌著的原來不是水，而是這些無價的精神與信仰。天空贈予河流光的碎片，于是河里有了星辰;河因陸地沒有波浪，于是折射出光影掛在房檐之上！而我的祖輩們，把這條布滿星子的河留給了我。

這世上的千萬條河流，它們星羅棋布地分布在廣袤的土地上，聯系著河的兩岸，聯系著古往今來，它們無孔不入滲透入每一寸土壤，悄無聲息地將人們聯系在一起。令那河奔騰不息的，只是流動的水嗎？不，還有人類文明的偉力讓它綿延不斷，汩汩流淌。

【山東省微山一中小荷文學社，指導老師：李田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