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學著愛你

十九妖

我手里轉著筆，抬頭木然地看著講臺上老師的影子。老師毫無波瀾的說話聲在我腦子里無法掀動一絲漣漪。窗外夏天的陽光偷偷摸摸地溜進來，我輕笑，這個馬馬虎虎的小屁孩兒，一不留神又把自己金黃的影子落在墨色黑板上。

好像知道我在笑他，那個金黃的身子扭了一下，沖我做了個鬼臉，臉一扭，隱入了樹葉叢里面。

光影從門上移到黑板上，老師已經訂正到了第15題，班里的學霸手里的筆一直“唰唰唰”沒停過，學渣把自己的坐姿調整了好幾次……而我的腦子里，一張孕檢單卻頑固地生了根發了芽。

噔噔噔。

我回過神，桌子上面多了一張小紙條。

“上課不認真聽喔?！?/p>

我滿臉黑線：“你自己不也沒聽課嗎？！上課看我？”

紙條又輕輕傳過來：“你好看行不？看你怎么了？認真聽課！”

我把紙條移到書脊下面，側頭去看小紙條的主人。隔著象征性的幾本書，我看見小路同學桌面上攤開的書還停留在錯誤的頁碼，陽光依偎在她的身上，露出一只眼睛挑釁地看著我。

紙條的主人也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佯裝兇狠地瞪了我一眼，嘴唇微動：“聽課！”

我瞇起眼睛，從側面看她根根分明的、被染成金色的睫毛;銀白色細鏡框折射陽光，找對角度能看見印在她頭發上的彩虹……每次看見她的頭發，我都不禁感嘆老天爺確實對她比較友好：怎么會有人頭發能這么順，還烏黑發亮……

胳膊被人輕輕碰了下，我從自我空間中回到現實世界。我看見我們小路同學又瞪著我，挑了挑眉，向我示意手中已經彎折到了極限角度的筆。我露出配合的微笑，慢慢擺正腦袋，正襟危坐，把面部表情切換成對知識的無限渴望，并對老師的每一個觀點及時點頭微笑，直到聽到某人發出一聲滿意的“哼哼”我才松了一口氣。

下課鈴聲響起，老師前腳剛走，我就湊過去對小路同學說：“我發現你今天特別好看，美得讓我移不開眼睛?！?/p>

“流氓！”

小路同學是我的同桌，也是我的發小我的死黨我的閨蜜。從小就是我家的常客，可愛嘴甜討人喜歡，我爸媽待她比待我還親;每次開學，她都最先認識所有人，所有人都很喜歡她;她幫教官帶人訓練，幫班長搬水發給同學……她像一個小太陽，走到哪兒都自帶光芒。

而我呢，內向害羞靦腆放不開，相比之下，在我眼里小路就是一個特別閃亮的存在，她可以和所有人關系都挺好，每天都是笑著的，哪怕有傷心的事情過會兒就能好。

“欸！阿姨是不是快要生了？”又是一節課間，小路同學嘴里叼著巧克力，口齒不清地說。

我手里的筆頓了一下：“差不多吧，預產期是下個月?！?/p>

小路同學把剩下的巧克力一股腦塞進嘴里，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話說，你和阿姨還在鬧別扭？你多大個人了，怎么不知道讓一讓阿姨?。吭袐D本來就容易情緒激動，你還和阿姨對著干，你心里咋想的？阿姨還是不是你親媽啦？你個小白眼狼！”小路在我耳邊吧啦吧啦教訓個不停，那氣勢，能和管理垃圾分類的居委會大媽有一拼。我翻了一個白眼給她，沒出聲，埋頭寫我的作業，可寫著寫著，我心里就像偷吃了苦巧克力一樣，酸澀難咽。小路見我沒出聲，也知趣地閉上了嘴。

上課、下課、再上課、再下課……一幕幕就像無聲的走馬燈，我在之后的課上就只是木然端坐著。放學收拾好書包后我轉身走向門口，跨過門檻，故意忽略門口那個盡力把自己縮小的人：“喂！接著！”我早有準備，一轉身把我的書包穩穩當當地接住?！澳阆麓卧龠@么慢我才不等你呢！”“你下次自己走試試？我和你媽說你訓練還偷偷吃零食?！薄澳恪蔽铱粗÷窔饧睌牡臉幼?，情不自禁地咧開了嘴角，一瞬間又想到了媽媽，笑容又一帶而過，沒了聲息。

在回家的路上，我故意走得很慢。小路走著走著就干脆停了下來，直接拉著我背離了回家的方向，把我揪到公園的長椅上。

“你干嗎？”

“我做你思想工作！”

“我思想沒問題。”

“那你別哭??！”

我自己拿手摸了摸臉，手心被液體浸濕，我想把眼淚憋回去，可是心里的委屈被剪開了一個口子，肆無忌憚地釋放。

小路坐在我身邊，突然用力抱住我：“你說，我聽著?！?/p>

我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我媽媽懷孕，我不心疼嗎？我不擔心嗎？我都查過了，高齡產婦生產有危險！懷孕那么辛苦，她干嗎要遭這個罪，我一個孩子不行嗎？你說他們是不是嫌我學習還不夠好？我以后努力學，我不會讓他們失望的……我不是想和媽媽慪氣，我只是擔心她，我怕……”

我放肆地把臉埋在小路懷里，口齒不清地訴說著我內心的害怕。小路什么也沒說，就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應和我幾聲，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

光線慢慢變得溫柔，陽光終究還是玩兒累了，它最后跑過來瞅了瞅我，打了個哈欠，在我倆身邊繞了幾圈，就被揪著耳朵拉回去睡覺了。燈光被點亮，在我倆身上留下好看的光暈。我從號啕大哭到小聲抽泣到無聲哽咽，小路一直保持著抱我的姿勢，一直靜靜地聽著我說。

我抬起埋在小路懷里的頭，不用猜我都知道，眼睛鼻子一定紅得像個喜慶的圣誕老人，淚痕斑駁，好像涂了劣質化妝品……我把腦袋低下去，小路又把我的腦袋掰上來：“你真是個傻子！你為阿姨想這么多你干嗎不告訴她？你還和阿姨慪氣，真當自己是偶像劇的女主了？”見我不說話，她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叔叔阿姨也不是那樣想的，誰會不愛自己的孩子？他們也有他們自己的想法。聽我媽說阿姨無意中懷了小朋友，本來也不打算要了，可是阿姨看你一個女孩子，想著總歸血濃于水，你以后還是需要人幫襯著。阿姨平日里是那種人嗎？待我都比我媽待我好，怎么會不愛你？你真是傻到家了！”

我愣愣地聽著小路的話，心里被幸福充滿。

我能看見公園門口那個微弱的手電筒燈光。

我能聽見熟悉的聲音在急切地喊我的名字。

我迷迷糊糊記起來媽媽今天孕吐反應特別嚴重，她怎么還過來了？

小路站起來，背著兩個書包，靜靜地站在一邊等我。

我暈暈乎乎地站起來，恍惚間看到一絲最后的夕陽。

嘿！小朋友，我會陪著媽媽一起等你出來喔。

嘿！陽光小朋友，我第一次做姐姐，請多多指教。

編輯/王語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