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藥人（外五首）

里拉

草鞋夢見山嵐中一條小徑

禿竹杖扎入巖石，敲打再三

試問秀氣與空闊，目光著落處

水潭那么清澈，恰好洗凈黃塵

幾聲鶯啼，幾聲虎嘯。體寒的霧

不覺退去了幾里。幽深的濃綠

啼泣的草木，盡是待辯證的秘密

盡是蒼生，以他們痛苦的靈魂

訴說輪回，召喚解脫

檐角之獸

粗糲的瓦面婉拒虛浮的塵世之光

狻猊、押魚、獬豸、斗牛

身外是深埋歷史的幽塹

凸起的名，蕩漾在淅瀝的雨點之表

他們是一群孤獨的眺望者

“一千年中，如此靜默地站立”

吞吐盛世的煙火，兵戈的冷霜

雙目微瞑，因之早已將世界

攝入堅硬的心底;兩足赤裸

腳爪盡是斑駁的傷痕，無數個雪晨

無數個暮晚，任詩書聲貫穿耳廓

凄惶的哭泣打濕夜色的石塊

他們疲憊了，在嘆聲中天下分合

他們風化了，在離歌中紅顏清瘦

“所有輪回，一直這樣”

破裂的，再次破裂

灰飛的，再次灰飛

他們是一群孤獨的眺望者

一千年中，保持舊日的站姿

耽于靜默的聆聽和觀看

哦！那整齊的隊列，犄角與目光

深邃的暗示，一直都這樣。

瓦礫

那排房子統統被拆了

如今只剩下破爛的墻

一堆瓦礫

像是被丟棄的靈魂

夜晚，星空灑落一層白霜

它們打了一個寒噤

仿佛突然被記憶

重新豎立為一段窗臺或天花板

我很難確定它們

曾經生動的面容：

理發店、照相館、成人用品

……

我也不可能找到一段樓梯

那上面被磨損的踏步

曾經無數人急匆匆

跨過的寂寥的塵灰

和一個暗黑屋子里

女足療師對命運的交談

柜臺已經不見

我扔出去的硬幣

轉動的聲音如記憶——

在瓦礫堆上回旋！

創世紀

女媧勞苦，用泥塑人

耶和華疲憊，用氣吹出風

造了山河大地、世間萬物

不過這都是他們的小把戲

對你來說不值一提

你那曾讓我迷醉的

眼神輕輕地閃爍

就創造出憑軒眺望的遠岫

造出一條漫步的溪岸

作為信使的鯉魚、作為聯想的桃樹

造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語言

說出口就像咒語，從此化解

一切痛苦和磨難

你造出了一個讓人神往的世界

仿佛，就只有兩個人

愛語

如果房子足夠小

小到當你生氣時

也無處躲避，只能坐在我身旁

被緊緊擁抱

如果房子足夠小…

小到時刻注視著對方

在彼此目光的湖水中

建造那迷人的小島

不誤會，不爭吵

我們只安靜地

聽那些愛語在風中拐彎

在水里折光

聽兩塊近似拳頭的紅石子

撲通通發出連串的音樂

并鼓起一定會破滅的泡泡

小星

他在星光下往家的方向走

身上背著一萬噸鋼板，十萬平方的油漆

這些銳利的、嗆人的物事

沒有捆綁的繩子和盛裝的瓶罐

他像一艘船晃動在江面

此時那些被棄置的擁抱，早已荒蕪

路燈也無法照亮夜路，只有從他身體里

泄露出的一點光尚有暖意

他在星光下往家的方向走

走過妻子和女兒路過的林蔭

仿佛聽見她們落在那里的余響

他耗去了半生，走到了家門

船舷輕觸著碼頭，卸下艙內的貨物

他拋出纜繩，把自己泊定在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