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素美
【內容摘要】家不僅是中華文化傳播的基本單位,中國文化的基本表征,更是中國人情感的歸宿和愛的生發地。本文從媒介隱喻的角度分析家作為媒介符號的文化意涵及情感功能,探討家庭傳播的華夏文明特質,探尋當今家庭傳播研究的時代意義。
【關鍵詞】家國情懷;媒介;家庭傳播;心傳天下
社會學家說,家是社會的基本構成單位;教育學家說,家是人生的第一所學校;文學家說,家是愛的港灣……到底何為“家”呢?
一、家的情感文化意涵
古往今來,國內外不同學科的學者對家的文化意涵探討成果非常豐富。主要研究視角有:結構視角、關系視角、功能視角和情感視角等。筆者擬重點從情感視角闡釋家的文化內涵,解析中國家庭的情感意蘊。
(一)結構、關系和功能視角的家庭內涵闡釋
奧古斯特·孔德(Comte Auguste)和中根千枝(Nakane Chie)從家庭的結構如房屋、土地、生產資料等出發闡釋家庭,他們認為家庭是構成社會的最基本的單位,是社會的細胞,家庭情感是維系家庭的基礎。威廉·J·古德認為,家庭是建立在血緣關系之上人際關系的共同體。家庭具有如下特征:1.至少有兩個不同性別的成人居住在一起;2.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勞動分工,即他們并不都干同樣的事;3.他們進行著許多種經濟交換與社會交換,即他們互相為對方辦事;4.他們共享許多事物,如吃飯、性生活、居住,既包括物質活動,也包括社會活動;5.成年人與其子女之間有著親子關系,父母對子女擁有某種權威,但同時對孩子承擔保護、撫育與合作的義務,父母與子女相依為命;6.孩子們之間存在著兄弟姐妹關系,共同分擔義務,相互保護,相互幫助。①古德從關系視角剖析了家庭的組成結構和功能。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了家庭的“生產”功能——物質資料的生產和“增殖”,并且凸顯了夫妻關系的主體地位。②為了保證兩種生產的順利進行,家庭會以房屋(建筑)、土地、生產資料等財產的物態形式呈現,以各種關系和情感來維系。在中國,家庭往往和家族血脈的延續密切聯系在一起,婚姻被視為“成家”的標志。《禮記·昏義》云:“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故君子重之。”③由此可見,家是生命延續和文化傳承的主體。
(二)家的情感闡釋:家是人類情感的歸宿、道德和愛的發源地
愛米爾·涂爾干(?mile Durkheim)則認為,家庭是具有神圣色彩的宗教性共同體,家庭關系是具有神圣宗教性的道德關系。“即使不再有家祠,不再有家神,人們對家庭也會矢志不渝地充滿了宗教之情;家庭是不容觸動的一方圣土,其原因就在于家庭是學習尊敬的學校,而尊敬又是重要的宗教情感。此外,它也是全部集體紀律的神經”。④涂爾干不僅指出了家庭的道德化育的功能,更指出了家庭情感的神圣性。
費迪南·滕尼斯(Ferdinand.Tonnies)把家庭當作社區的最初起源形態,基于新生命的出現,透過父母與子女等關系連接在一起。父母子女同居共食,共同利用物質資源,并同享精神之樂,撫育家庭成員,使之順利成長,并經由對死者靈魂的敬畏,維持家庭的溫馨生活。顧里(C.H.Coy)認為人類社會中,最親密性、面對面的結合、合作關系的初級團體應以家庭為典型代表。岡堂哲雄把家庭界定為“由夫妻、父子、兄弟等少數近親這些主要的成員組成的彼此之間,具有深厚感情結合,并共同追求生活福利的團體”。⑤滕尼斯、顧里和岡堂哲雄都強調家庭成員在共同空間里生活的真摯情感,凸顯了家庭的情感要素。
海德格爾從哲學的高度詮釋“家”。“家宅(園)”意指這樣一個空間,它賦予人一個處所,人唯在其中才能有“在家”之感,因而才能在其命運的本己要素中存在。⑥“哲學是真態的懷鄉病,一種對總在家狀態的本能渴望”。⑦在這里,海德格爾突出了“家”的空間意義(住所)和情感寄托。用“在家”之感,體現人的存在感及對家的眷戀,即海德格爾所說的“牽心”。與此對應的便是“無家狀態”,這里所說的“無家狀態”包括兩種:一種是流浪狀態,無空間意義上的家;另一種是有家園的無家,即精神和心靈上的無家。前者叫作“不真正切身的”或“非真態”的無家,后者叫作“真正切身的”或者“真態的”無家。⑧由此可見,這里的家,不僅僅是指空間意義上、建筑形式上的有形的“物態的家”,同時更包括精神意義上的無形的“情感的家”。海德格爾的“家”是情感的高度凝結,家庭情懷對他一生的學術研究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張祥龍認為,“儒家的全部學說之根扎在家里邊”。⑨他指出,儒家文明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以家庭為根基,傳統的文教、名教的根基就在家庭、親情,即“仁者,人也,親親為大”。⑩“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家為起點,體現了愛家——愛國——愛天下的情感升華。
縱觀古今中外學者對家庭意涵的闡釋,我們可以發現其共通之處:1.家庭基于婚姻或者血緣基礎;2.以家庭關系為紐帶,包括夫妻關系、父子關系、兄弟姐妹關系及其他親屬關系;3.依附于物態的符號形式,表現為房屋(建筑)、土地、生產資料等;4.在共同生產和生活過程中,產生了深厚的情感。因此,家庭就是建立在血緣基礎之上,依附于生產和生活資料,以各種親密關系構建起來的具有深厚情感的社會構成單位。本文擬從家庭構成的物態媒介符號出發,基于媒介隱喻來探討家庭的文化及其情感意蘊。
二、家作為媒介的符號表現形態及文化解析
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曾提出“媒介即人的延伸”的著名媒介理論。在特定條件下,萬物都有可能成為媒介。“萬物皆媒”并非是指“媒介即隱喻”,而是說媒介背后蘊含著社會與文化變遷的豐富內涵。把媒介當作某種形式構建的意義空間,透過它能夠“看到重組著生活世界的各種社會關系并由此反觀我們存在的意義”。把“家”作為媒介研究中國文化,可以撥開血緣基礎上建立起來的親密人際關系網絡,深入家庭的文化機理,透視中國文化的本初面貌。在技術變遷、媒介融合、社會轉型和價值重塑的今天,審視中國的家庭關系和社會關系,反思中國人交往的邏輯,觀照中國文化變與不變的規律,反思傳承華夏文明,為時代發展和家庭和諧、社會和諧提供借鑒。家作為媒介是由構成家庭的具體的物態符號(房屋、土地等)來呈現的,承載了中國家庭文化、家庭情感、鄉愁及家國情懷,成為華夏文明傳播的重要載體。
(一)物態的媒介
中國家庭獨特的媒介形態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物態媒介,包括房屋建筑、宗族祠堂、家書家訓、水井、石磨等一切與家庭有關的可視、可觸的物態;二是精神和情感媒介,主要包括由家庭物態媒介引發的家庭情感、思鄉之情、愛國情懷等。精神和情感媒介往往依托物態媒介來承載、傳遞情感信息,二者密切相關。現選取房屋建筑、家訓和祠堂等最能體現中國家庭文化的家庭媒介來加以闡述。
1.家(房)屋建筑
房屋是構成家庭的重要要素,是衡量一個人有無“家”的重要標志。房屋是家庭物態形態最重要的構成要素,是家庭生產和生活功能的強有力保證。房屋對于家庭成員不僅僅是遮風避雨的安全場所,更是產生“有家”感覺的基礎和家庭情感的萌發之地,也就是海德格爾所說的“牽心”。房屋在家庭存系過程中,不僅是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作為一種文化符號,同時也是家庭財富和社會地位的象征。中國自古就有達官貴人居住高門大院,貧民百姓居住茅草屋之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草”覆于地面,迎風而倒,地位低下,柔弱無力。由此引申出“草屋”“草民”“草菅人命”等。用茅草搭建的房屋,在高度和氣勢上都很難與磚瓦和棟梁之材建筑的高門大院相匹敵。通過房屋的建筑材料和建筑規模的不同,彰顯出主人的財力和社會地位的不同。不同的地域和民族房屋的建筑風格不同,展示的家庭文化和社會文化也不盡相同。方正整齊、主次搭配儼然的四合院,造就了北方人方正內斂的性格,尊卑有序的人際交往規則。亭臺軒榭、錯落有致的庭院則促成了南方人靈秀躍動的品性和收放自如、張弛有度的交往風格。因此,房屋建筑是一個展示社會文化、人際關系和人際交往的媒介,發揮著強大文化展示功能。
2.家訓
家訓,又叫作“家范”“家規”“家儀”等,家訓既有父祖對子孫、家長對家人、族長對族人的教誨訓示,也有一些是兄弟姊妹間的誡勉、勸諭,夫妻之間的囑告。家訓文化的基本形式和載體有兩種: 一是指規范、準則意義上的家規族訓;二是指家庭、家族的教化訓誡或規范活動。家訓是中華民族獨有的精神文化財富,是家庭傳播的獨特的媒介形態,是中國家庭文化傳承和傳播的精神核心,同時也是家庭榮耀的標志。中國家訓文化豐富,從創作者來看,既有帝王將相、達官貴人的家訓,也有普通百姓的家訓。家訓的媒介表現形態呈多樣化的特征,有詔誥類、詩詞、碑銘等多種形式。無論哪種類型的家訓,最終的目的都是“整齊門內,提撕子孫”。中國著名的家訓有《帝范》《顏氏家訓》《了凡四訓》《曾國藩家書》《朱子家訓》《家范》等。這些優秀的家訓作為中華民族寶貴的精神財富,無論在傳統的宗法社會還是今天都對家庭教育、社會教化、社會治理和文化傳承起重大的作用。傳統家訓是了解中國社會和文化的“窗口”,誠如國學大師錢穆所說,“欲研究中國社會與中國文化,必當注意研究中國之家庭,此意盡人皆知”。家訓是在日常的家庭溝通與傳播過程中所形成的精華“傳播內容”,它又在家人居家安身、修身處世、人際往來過程中起到綱常規范作用,并隨著家族血脈的延續一代代傳承下去。顏之推在《顏氏家訓》中指出:“夫同言而信,信其所親;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謔,則師友之誡,不如傅婢之指揮;止凡人之斗鬩,則堯、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誨諭。”足見家訓的家庭教育功能。家訓媒介對家庭或者家族文化的傳承和精神激勵作用,是其他任何媒介無可替代的,傳播效果極佳。
3.祠堂
祠堂,舊時又稱“祠廟”、家廟,是祭祀祖先和先賢的地方,也是族人辦理婚、喪、壽、喜等事情的重要場所。祠堂在古代宗法社會和今天都具有重要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功能。民俗學家認為,祠堂是“用自己的存在方式詮釋時代文明”。
祠堂是家庭財富和社會地位的重要象征。中國祭祀文化源遠流長,追遠報本,祠祀為大,殷商時期就有完備的祭祀制度。祠堂的建立遵循嚴格的社會地位和等級標準。天子和士大夫建宗祠都有嚴格規定。《禮記·王制》記載:“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庶人祭于寢。”由此可見,一個家族能夠建造祠堂,已經表明了主人身份,祠堂建造的規模、使用的材料、祠堂的裝飾及其匾額、碑刻等更彰顯了家族財力和社會地位。因此,家族子孫在祠堂舉行祭祀及相關的活動會產生強烈的家族榮譽感。
祠堂是家族祭祀的場所,是家庭“敬”“忠”情感形成的發源地,是家庭“歸屬感”“使命感”的由來之一。祠堂最主要的功能是祭祖,是個神圣的地方。祠堂里存放著祖先的靈位和家譜、家訓,是家人靈魂最終的安頓之處,也是家人德行考量的標尺。只有在生前功德圓滿,無重大的德行污點,“不辱沒祖先”的人,死后靈牌才能進入祠堂,接受后人的祭拜,德行不良之人,無資格參加祠堂的祭祀活動。因此,靈位進入祠堂實質已經經歷了家族的家規、家訓、家法對其生前德行的考量,位列祠堂是一種永久的榮耀。祠堂的神圣性,萌生了祭祀之人對祖先的“敬畏”,對家族的“忠誠”。家譜對家族延續的譜寫,家訓對家風的記載,又增強了家人對家族的“歸屬感”,這種歸屬感,又強化了對家庭的“敬”與“忠”,激發了自身延續家族血脈,完成家族遺愿,傳承家族優秀家訓家風的神圣“使命感”。
祠堂是冠、婚、喪等重要人生禮儀的見證地,是“家庭倫理”和“家庭責任感”的生發之地。古人的冠禮、婚禮、喪禮等重要的人生禮儀一般都是在祠堂舉行的。祠堂的神圣莊重性,彰顯了人生禮儀的莊重性。“冠禮”在古代乃成人之禮,代表一個人從孩童到成人的轉化,是對其社會身份的一種認可。因此,重禮儀、懂尊卑是其必須應該具有的素質。“婚禮”是一個成年人成家立業的標志,是一個新家庭的開端和由來。夫妻之別、父子之義、兄弟之情是其必須承擔起的家庭責任。“喪禮”是一個人一生的歸結,是對其生前德行的終極評判。中國重喪禮,有“死者為大”的說法,這不僅體現中華傳統文化的“恕”,更包含了對死者生前和死后的“敬重”。祠堂通過對人生重要禮儀的見證,形成了完備的“家庭倫理”,神圣之地的莊嚴儀式也強化了家庭成員的“家庭責任感”。
除上述功能外,在中國宗法制社會中,祠堂還發揮著宗法治理功能,家法祖律常常替代了法律,以《鄉約》延展出去,成為評判是非、黑白的標準,在發揮匡扶正義、懲治邪惡功能的同時,也常常帶有封建思想的糟粕。
隨著時代的變遷,祠堂的上述媒介功能雖然發生了變化并呈現日益消解的趨勢,但是其在家庭演變的歷史中,對家庭文化的塑造、對社會文化形成和承載發揮了不可磨滅的歷史作用。今天的祠堂文化已經和公共空間文化融為一體,在傳統文化和禮儀復興的時代,同樣具有重要的文化價值和教化作用。
(二)精神和情感的媒介
1.家庭情感、思鄉情懷
“人類幾乎所有最真摯、最強烈的感情和體驗,都與家庭、親人相關”,人類對家庭和親人的情感,通過離鄉而被喚醒,通過思鄉、返鄉而得到強化和升華,且往往寄情于物態的媒介。海德格爾說,“詩人的天職是返鄉,唯通過返鄉,故鄉才作為達乎本源的迫切國度而得到準備。守護那達乎極樂的有所隱匿的切近之神秘,并且在守護之際把這個神秘展開出來,這乃是返鄉的憂心”。這種思鄉、返鄉的言說,包含著游子對故鄉的回望和追憶,不僅僅是對鄉愁的抒發,也是民族靈魂在人心中的扎根。人對家庭的情感,往往通過對家庭的人、物所形成的意象得以表達。這種意象作為一種情感媒介傳遞了人的思鄉之情,充分發揮了媒介的隱喻功能。父親的形象、母親的白發、故鄉的明月、鄉間的小路等這些和家庭、家鄉有關的意象都成為離鄉之人抒發情感的媒介。
思鄉之情首先表現為對父母的強烈情感。母親與子女的情感天然而生,在子女心中化為慈愛與柔情。父親的情感是在養育子女的過程中日積月累形成的,強烈、豐富,在離鄉之人心中高度凝聚為一個“父親的身份”或“父性”的意象。這一意象承載了兒女對父親的敬畏、忠誠和依賴。在家庭中,父親對子女的貢獻不僅僅是養育,更重要的是“施加精神影響以塑成后代”。“父性”是家庭的精神灶火,中國的父性受到華夏古文化和廣義儒家的塑造,與西方父性,特別是埃涅阿斯式或羅馬式的父性有共通之處,但又有重大的、深刻的不同。最大的兩個不同是:(1)由陰陽觀指示的華夏古人的思想方式;(2)儒家提倡的孝道對家庭基本結構包括父性的反哺。《周易·序卦》云:“有天地,然后有萬物。有萬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婦。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禮儀有所錯。”《易經》從陰陽的對立互補、循環相交來探討“生生”世界。抑陰重陽的思想調和了中國傳統社會“男主女附”,男主外、女主內“尊卑有序”的夫妻關系。“男尊女卑”“男剛女柔”成為中國傳統社會家庭關系和家庭倫理的基礎,至今影響家庭夫妻性別角色的定位和社會的兩性審美標準。在子女眼里母親更多的是慈愛與陰柔;“父親的形象”更多的是陽剛、堅毅、勇敢與擔當。父親對子女的精神影響和人格塑造通過自身日常行為的涵化與中國家庭獨特的“孝道”文化結合在一起,并在家庭的各種祭禮中得到強化。從古代的祠堂祭祖、家屋膜拜,到今天的清明墓碑墳前的悼念,父親的家長地位,“天”的高大形象得到確立。“祖在祖為家長,父在父為家長,長兄如父”。“父性”在歷次追憶祖先豐功偉績、家庭榮譽的過程中,通過家庭特殊的媒介(家書、家訓和家譜)得到強化,父親形象遙遠高大、陽剛、忠誠而使人敬畏。父親對子女的精神影響,還通過日常生活的言談舉止深深影響和塑造孩子。父親在以身作則的日常之中,以“孝道”為核心,向子女傳達家庭的“仁義”“忠孝”情感。這種情感又反哺了子女對父親的情感,加強了父性的仁義化,塑造了父親仁義忠孝的高大形象。以“父慈子孝”為根基的仁義文化協調了中國家庭的夫妻關系、父子關系、兄弟關系。這種代際不斷、綿延不絕的父子關系,形成了中華五千年綿延不斷的文化,即使中國歷史經歷了數次大動亂,國破家不亡,文明從未間斷。至此父親的形象完滿塑造,高大剛毅、仁義忠孝,由遠及近深入人心。
思鄉之情還體現在游子對家庭、故鄉的眷戀中,凝結在鄉愁中。這種情感訴之于家里的老屋、看門的黃狗、耕地的老牛、門前的小河(溪)、故鄉的明月、最愛吃的媽媽做的一碗手搟面,兒時父親親手給做的一個柳哨等物態媒介借以抒發,每逢節日便愈加強烈,高度凝結在游子的詩詞歌賦中。思鄉與懷遠曾被認為是中國文學中最常見的意象母題之一。“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詩經·小雅·鹿鳴之什·采薇》)離鄉作者通過故鄉楊柳抒發思鄉之情,以歸家的辛苦強化對家的思念。唐朝詩人張九齡留下了很多膾炙人口的思鄉詩:“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悠悠天宇曠,切切故鄉情”。空曠天宇中,以明月寄托思鄉之情。隨著媒介變遷和技術的進步,凝結著鄉愁的家庭符號通過多樣化的傳播渠道得到立體化、形象化的表達。《舌尖上中國》節目中那碗手搟面,包含著家鄉淳樸的民風和無私的親情。
2.愛(家)國情懷
愛家的情感有一個不斷升華、超越的過程,這便是愛國情懷。愛國情懷的產生離不開家庭的重要構成要素和情感媒介——土地。土地是農耕社會家庭賴以存在和發展的物質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從古至今,土地也是家庭財富和社會地位的象征。“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在封建社會,王侯將相、公卿士族都擁有大量土地,封侯、拜相總是和土地、封地緊密相連,貧苦百姓也會把土地當作自己的生存命脈。土地對于一個家庭,不僅承載著家屋和庭院,更承載著對家的情感。屬于家庭的土地界線和區域,讓家人有了明確的“我”和“你”、“我家”和“你家”的清晰概念與意識。這種界線和區域形成了國家層面的“國土”和“疆域”。“愛家”升華為“愛國”,“愛國”等同于“愛家”,“護家”升華為“戍邊”“衛國”。“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對家庭土地的熱愛升華為對母親的熱愛和對國家的熱愛。“祖國母親”便是對家、對母親熱愛的形象表述。學者潘祥輝認為,“祖國母親”是一個將人倫倫理轉化為政治倫理的隱喻概念,具有重要的政治功能。它通過“擬血緣關系”映射了個體與國家間的關系,建構了國家的合法性,也塑造了公民的國家想象和國家認同。由此,從某種意義上講,母親就是國家,國家就是母親。愛國就是愛家,就是愛母親。
這種“土地”與“國家”的關聯情感,在現代詩歌里得到了充分的詮釋,表現了赤子熱愛國家、守護國家、報效國家的深厚情懷。從國家主題的角度來看,書寫土地很容易和愛國的情思聯系在一起,無論是寫災難深重的土地,還是異域渴望歸來的游子,還有土地日新月異的變化,土地和祖國的親緣關系決定這些作品大致都可以歸結到一種對于祖國深摯的愛,這不但是土地書寫成為國家主題的前提,也是其成為國家主題的重要旨歸。“我是生自土中,來自田間的,這大地,我的母親”(李廣田:《地之子》);“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艾青:《我愛這土地》)。這些詩歌里土地的意象都指向了祖國,表現了詩人對祖國的熱愛。“新邊塞詩”更是將對土地的抒寫,從對熱愛國家的層面推到了頂峰。“今天,在這小島上,像站在祖國的陽臺上,我用世界上最憨厚、最深沉的感情,輕輕地呼喚你的名字……我的神圣的祖國的泥土……”“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自古忠臣出孝子”。兒女把對父母的“忠孝”之情上升為對國家的“忠誠”,把對家、土地和母親的熱愛上升為愛國之情。
在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今天,“家庭情感”與“愛國情懷”往往交織在一起,這便是“家國情懷”,而“家國情懷”在和平年代則呈現出新的樣貌——“職業情懷”,就個人而言,忠于崗位、恪盡職守、愛崗敬業,這不僅是一種愛家的表現,更是一種愛國的表現,體現了對國家和人民的忠誠。“愛國情懷”成為新時代影視作品經常謳歌的主題。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中國機長》《我和我的祖國》《登山者》三部主旋律“中國式大片”,八天創下了50億元人民幣的票房,充分彰顯了國人的愛國情懷、文化自信及中國文化創意產業的飛躍和提升。其中《中國機長》票房超過26億元人民幣,令人矚目。影片根據2018年5月14日四川航空3U8633航班機組的真實經歷改編而成。影片以“家國情懷”為貫穿劇情始終的媒介情感線,將普通人物的微視點和國家層面的大敘事巧妙結合起來,引起觀眾的強烈情感共鳴,特別是在新中國成立70周年國慶檔期傳播效果尤佳。社會學家滕尼斯在著作《共同體與社會》中把“共同體”分為三種形式:即血緣共同體(主要源于血緣關系)、地緣共同體(主要源于鄰里關系)和精神共同體(主要源于友誼或者同志式的精神關系)。這種中國人所熟悉的基于血緣、地緣和業緣的“共同體”嵌入《中國機長》內容里,容易引起觀眾情感的共鳴,達到文化和價值認同。廣闊的天空中,在狹小的機艙空間里,來自全國乃至全世界不同地區、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不同職業的人匯聚在一起,在生死存亡、命懸一線的時刻,人性中最真實的一面展露無遺,雖然形態各異,但是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回家”,對家的熱愛和眷戀,對親人的不舍。在這里,機長、乘務長、副機長、乘務員不再僅僅是一般人眼里擁有光鮮亮麗的職業形象符號,更是一個個普通的血肉豐滿的家庭角色:父親、丈夫、媽媽、相愛的戀人……對家的情感(為了所有乘客都能安全“回家”)支撐著機長及全體機乘人員,以頑強的毅力克服困難,與乘客通力合作,結成超越血緣、地緣、業緣的“生命共同體”,創造了世界飛行史的奇跡。機乘人員為了所有人都能安全“回家”,“敬畏生命、敬畏職責、敬畏規章”,體現了對黨和人民的忠誠。在這里愛家的個人情懷在恪盡職守中完美實現了向“家國情懷”的轉化和提升。
“愛國情懷”總是在國家、民族和社會危難之時變得異常凸顯,轉化為一種感人的正義力量,凝聚和鼓舞無數的中國人“保家衛國,守護家園”,譜寫中國歷史進程中的奮進之歌。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后,在全國人民都“居家防疫”的時候,無數的醫護人員、記者、警察、工人和志愿者,勇敢沖到疫情一線,不顧個人安危,舍小家顧大家。他們恪盡職守,無私奉獻,將職業操守、道德情操、愛家情懷轉化為對國家、民族和對人民的熱愛,用真情、汗水甚至生命,譜寫了一首感天動地的“家國情懷”之歌。
謝清果教授認為,華夏傳播以仁兼濟天下,具有“心傳天下”的理論特質,區別于西方的“理剖萬物”。“仁者愛人”,“仁”即愛,“愛”是人類最為高貴真摯的情感,是保證社會和諧發展的基礎。人性中的至善至真、至深至純的情深深根植于家庭之愛。家是情感的歸宿、愛的源泉。“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愛家人才能愛別人,愛家才能愛國,愛國才能愛天下。中國人用心愛家,用情愛人,用仁義兼濟天下。中國的家以它獨有的媒介符號,向世人訴說著內涵豐富的“愛”的情感故事,表達著永不磨滅、大愛無疆的“家國情懷”和“天下情懷”。
注釋:
①〔美〕威廉·J·古德:《家庭》,魏章玲譯,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13頁。
②〔德〕《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頁。
③王文錦:《禮記譯解》,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820—821頁、第160頁、第148頁、第796頁。
④〔法〕涂爾干:《亂倫禁忌及其起源》,汲喆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62頁。
⑤林顯宗等:《家庭社會學》,國立空中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6頁。
⑥〔德〕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16—17頁、第31頁。
⑦⑧⑨張祥龍:《家與孝:從中西間視野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版,第19頁、第33頁、第18頁、第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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