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蓉
每至周末,母親總早早站在樓下的巷口,朝著我回家方向長久地眺望,風雨無阻。巷口的母親執著守望的身影,成為我記憶中一道永久的風景。
新學期開學,事物繁雜,我已有許久沒有回家。國慶節長假的前一日晚上,我打電話告訴母親,明日回去。母親高興地一連說了幾聲好,聲音里滿是激動。思家心切的我,開車到小區時還不到七點,遠遠見母親眉心緊蹙,耷拉著肩,拎著幾只大袋子,慢慢走著,晨光照在她身上,像灑下一層橘子粉。我驀然發現,不知何時起,母親老了,步履蹣跚,失去往日的矯健與靈活;肩背漸漸變弓,失去往日的筆直挺拔;頭上的白發在陽光的照射下,如點點霜花,失去往日的濃密烏黑。
我的母親真老了,像樹葉由青蔥瞬間成了枯黃。可這一切的變化,從前的日子里,我怎么就沒有發覺?我糊涂呀,羞愧、難受、心疼像潮水將我淹沒。
我奔向母親,接過她手中沉甸甸的袋子,里面全是我愛吃的,母親記得清清楚楚。母親看見我,驚喜地問,朱朱,這么早就來了,好不容易放假,也不多睡會兒,還沒吃早飯吧?媽回家給你做。說完,牽著我的手,急急向前走。此時的母親心里眼里都是女兒,生怕她的孩子餓壞了,恨不得立刻生出翅膀飛回家。
回到家,我要進廚房幫忙,母親攔著,推我出去,你受不得油煙味,快出去歇歇,媽一會兒就忙好了。我從小氣管不好,打針吃藥是常事,長大后,雖已無大礙,可這一直是母親心中揮之不去的痛。
我閑坐在陽臺的沙發上,抬眼看著窗外,陽光真好,葉子在風中歡快地搖擺著手“嘩啦啦,嘩啦啦”唱著歌,不知人間煩憂。天空飄忽不定的云朵,像小時吃的棉花糖,蓬松綿軟,舔一口,甜到心底。這樣日子仿如昔日一般美好,可對母親而言終究還是有些不同,歲月給她染上淡淡地輕愁。
幾周前,母親親如姐妹的好友王阿姨,因身體陡然不適,去醫院檢查,醫生看著報告單,神情嚴肅地讓她立刻住院治療。這突如其來的壞消息,從心底升起的恐懼,甚至絕望,讓一貫從容淡定的她,失了方向。那段時間,母親整夜失眠,眼睛紅腫血絲纏繞。母親也不愛說話,悲傷讓她幾乎失去發聲的愿望。她常獨自坐在沙發上發愣,還常背著我們哭。可一旦看見我們,堅強的母親又強顏歡笑,把一切的苦痛全掩藏得不見蹤影。看著母親的隱忍和難受,我恨不得自己是華佗轉世扁鵲再生。
直到醫生告訴母親,不要灰心,王阿姨的病治愈率可達50%。母親宛如溺水的人看見飄來的一根浮木,渾身的精神氣又重新歸位,笑容在她臉上一點點綻放。母親堅定地對我們說,她要全心全意地照顧王阿姨,給她戰勝病魔的信心和力量,讓她早日康復。
母親這大半輩子,就是給予而不求回報。她常與我說,愛是別人最痛苦時,最需要時的給予。我們不僅要知道接受愛,更要懂得如何去愛。母親對愛的詮釋,讓我自覺渺小。
弟弟是醫生,加班到晚上八九點是常事,可他不管多晚回來,母親總做著熱乎乎的夜宵等他。父親多年前,查出腰椎管狹窄,不能長時間站立、行走。父親年輕時整日忙碌,期盼退休后能四處游玩,哪知得了這個毛病,自然打擊不小,整日郁郁寡歡。母親除了包攬所有的家務,還堅持陪著父親每日做復健。我的新房裝修,母親舍不得我既要上班、照顧孩子,還要忙裝修,就主動請纓,從買螺絲到選購家具,都是她一人操勞。對于鄰居,母親也極和善,在她看來,遠親不如近鄰,所以她包粽子,做點心,都會熱情地送給街坊四鄰。
可母親自己,也是多病多難的。膽結石開刀,身體大不如前。年輕時落下的胃病,過度勞累后經常發作。手指患有風濕關節炎,到了秋冬,手指關節紅腫成胡蘿卜,疼起來,夜不能寐。她還有輕微的心臟病,運動過量,心會絞痛。可母親對自己的一切,是無懼的,她總淡淡說,誰沒有個三風四浪的,我這點小毛病算不得什么。
吃完晚飯后,我開車離開,母親送我到樓下,歉意地拉著我的手,朱朱,這次媽沒有來得及幫你包餃子,你喜歡吃的牛肉,我也忙糊涂了忘記買。還有你愛吃的……母親自責著反復絮叨。我眼一熱,走上前緊緊地抱著母親,母親一驚,慌忙問我怎么了?我輕聲說,沒事,媽,只想抱抱您。母親嗯了一聲,安靜地靠在我的肩頭,像個乖巧的孩子,一動不動。
我的母親,被歲月奪走青春容顏、被辛勞染白頭發的母親。擔負最多痛苦,背著最多壓力,咽下最多淚水的母親。終于走過她的花木蔥蘢,漸漸老去。風起了,吹亂母親的白發,何時才能吹散她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