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林
萬斛舟停蘆蕩雪,
百商車碾掛輪煙;
魚燈蟹火鳴征鐸,
驚起蛟龍夜不眠。
這是清末詩人李煥文描繪運河情景的詩句。這樣的場景出現在通州、濟寧;也出現在揚州、杭州。運河就像一條金線串起來的珍珠項鏈,讓沿線的城市熠熠閃光。
自然也少不了常州。
常州是典型的運河文化,運河孕育了兩千多年的常州歷史。之前,常州雖有與孔子齊名的圣人,鼻祖季札;也有齊梁時期的蕭氏家族,絢麗多彩。但在中原文化諸多城市的光芒下,那是的江南是孱弱的,那時的常州是黯淡的。但隋唐南北大運河來了,它猶如一艘馳向夢想與未來的航船,從此把常州帶向光明與輝煌。“當今賦出于天下,江南據十九”。運河貫穿常州的運河,與水鄉河網相連,滋潤著這一方水土、一方百姓。城因河興,河因城旺。常州一下成了南來北往的交通樞紐,經濟得以后來居上,文化得以蓬勃發展。有了“儒風蔚然,為東南冠”的名聲,有了“天下名士有部落,東南無與常匹儔”的美譽。常州就像那運河邊的長明燈,千年來經久不衰、經久不息。
精心呵護的,是一批批文人,比如唐代常州刺史李棲筠、獨孤及,宋代常州知府王安石等人,他們在常州做官期間,用勤政和個人魅力大大帶動了當地文化的發展與繁榮。忠貞守護的更有常州城邊、運河畔的前后北岸和青果巷,它們就像運河畔的兩個守夜人,用一生,用世代為這盞長明燈遮擋風雨、添加燈油、擦洗燈罩,不滅的燈光猶如璀璨星河,照亮著常州的前世今生。
前后北岸不過巴掌大的區域,青果巷只是一條不到千米的小巷,兩個地方在古常州并不起眼,它們也不在內子城、外子城這些中心區域。但從宋代開始,皆與運河結緣,在運河生生不息的滋潤中,脫胎換骨,脫穎而出,成為鶴立雞群的文化高地,熠熠生輝數千年。
因為前后北岸和青果巷,常州的文化厚重而沉甸。
這是運河帶給常州的一個奇跡、一個傳說。
前后北岸有條白云溪。白云溪開鑿于晚唐五代時期,從城西朝京門外引京杭運河水入城,轉折向東,緩緩從前后北岸的北面流過。江南水鄉常州,有河的地方多的是,單憑一條河,可以迎來水草和小鳥,卻吸引不來人們關注的目光,那時的皇親國戚,富貴人家都在不遠的內子城、外子城。世界上遙遠的不是距離,而是內心,許多時候前后北岸也只能望“城”興嘆。蹉跎歲月,獨它不棄,它等到了一個人,等到了那個名叫李余慶的男人被任命為常州太守。這個官員繼承了來常州做官的勤快,他經常下基層體察民情,一枝一葉總關情。這不,一不留神就跑到前后北岸來了,那天風和日麗,藍天白云,面對水波不驚的白云溪,突然靈感閃爍。如果在前后北岸前面的小營前處再開挖一條新河,引白云溪水折南向東流,形成雙河夾岸,那是怎樣的風景,一定很迷人。
就這樣,新河挖通了,取名顧塘河,也叫后河。不知是無心插柳,還是有心栽花,李太守的這個創意堪稱神來之筆,一改水流無心,不知歲月的平常,變成了三面環水的半島,老百姓叫它白云尖。白云尖聽起來就詩意流淌,唇齒留香。這樣的地方在當時的城區,可是獨一無二。“一院露光團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漫步前后北岸,這里小橋流水人家,垂柳依依;這里帆船點點,水風裊裊;這里粉墻黛瓦,古樹掩映;這里青石小街,小巷深深。細雨蒙蒙的日子,霧鎖青瓦,雨潤白墻;陽光明媚的日子,楊柳依水,花落清影。清晨,薄霧纏繞,好一幅朦朧、婉約、清麗的水墨畫。夜間,月色如水,花影搖曳,水拍兩岸。
一時住家紛呈,游人如織。
順著運河,一個叫蘇東坡的四川人坐船也來了。蘇東坡乃北宋文學大家、文壇盟主。于文學、藝術、醫學、經學,以及詩、詞、散文、書法、繪畫創作方面都有杰出的成就。“行歌野哭兩堪悲,遠火低星漸向微。病眼不眠非守歲,鄉音無伴苦思歸。重衾腳冷知霜重,新沐頭輕感發稀。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這首《除夕夜宿常州城外》,是蘇先生任杭州通判時,差往鎮江救災賑饑,路過常州時寫的一首詩。先生一生到過杭州、黃岡、海南等許多地方,獨與常州結緣最深,他先后11次來常州,來常州探親訪友,參加重大活動,還置地買房。而最后的歲月,一葉扁舟順著運河把他送到了這前后北岸風景宜人的孫氏館暫居。在這里,東坡和友人游山玩水,詩詞唱和,走完了最后的人生旅途。斯人已逝,蘇先生的靈魂卻散落在前后北岸,吸引著無數的文人墨客。他們貪慕東坡而住顧塘,紛置家于此,想與先生做鄰居。
“莊生耽靜趣,舊往白云邊”。前后北岸因顧塘河的滋潤,東坡先生的引領,從此學風蔚然。顧塘河開挖60年后,宋代常州第一位狀元霍端友在前后北岸誕生。從此一發不可收,朝代更迭,人才輩出,名士云集。光狀元就好幾個,你看元朝有陳祖仁,明朝出了楊廷鑒,而清朝早期的呂宮與楊廷鑒同年不說,還是楊廷鑒的連襟,奇不奇?清朝后面還有趙熊詔,莊培因。代代有狀元,對一個城市已算稀罕,卻出現在前后北岸這巴掌大的地方,這在全國恐怕也是獨一無二呀。何況還有3位榜眼、3位探花、7位公卿,進士更是不勝枚舉、難以計數。清代常州出了聞名全國詩壇的“毗陵七子”,其中五人洪亮吉、黃仲則、趙懷玉、呂星垣、徐書受皆來自前后北岸,這樣的集中度,還不讓人驚訝嗎!
前后北岸可謂繁星閃爍,光芒四射。而在前后北岸南面,僅僅隔了一條河、幾條街的青果巷呢,它難道會無動于衷?
青果巷的前面也有條河,叫南市河。這條河可比白云溪有歷史,據說最早是由吳王夫差在公元前495年開鑿的,至今已有2500年的歷史,可能算大運河最古老的河段了。后來南市河與大運河相連,這里成了一條水上交通要道,是南北果品的集散地。當北面的前后北岸大戶人家常常金榜題名,這里卻沉浸在生意興隆中,有點顧不上考取功名。寒來暑往,歲月穿梭,有一個人卻對掙錢不感興趣,面對川流不息,帆船點點的運河,心無旁騖,一心只讀圣賢書。
他就是唐荊川。唐荊川23歲中進士,禮部會試第一。這個唐荊川不僅武藝高強,用兵如神,而且博覽群書,文采飛揚。可謂文武全才,一代儒將,很快成了青果巷家家戶戶的偶像。
這時候又一個官員出場了,當時的常州知府穆煒某一天視察工作,來到了青果巷。恰好看到了市河官船、民船搶道、舟楫壅塞的場景,不由皺起了眉頭。來常州做官的都好像挺有想法的,那個李余慶太守,新開運河,讓前后北岸風景如畫;這個穆太守一番思索,決定將市河南移至一里許的城南渠,重新開拓出一條宏闊的南運河,方便交通。這個決定從此改變了青果巷,讓青果巷遠離商賈豪戶,回歸書香寧靜。當年搶灘前后北岸的景象再次在青果巷重演,古城及周邊達貴、富商紛紛垂涎青果巷這片鬧中取靜的河景小巷,爭相出資購置巷東間隙及巷西的靜地。一時間,地方官宦富家,圍墻擴院,營宅建樓,不亦樂乎;那些慕名而來的翰墨芬芳,奢望上升的平民,沒法置地造樓,就出錢買房,見縫插針,藏藏掩掩在小弄小道,青果巷終成了巷道東西兩側成片的青磚粉墻。東至新坊橋,西至天禧橋的南市河兩岸,一幅小橋流水人家、煙雨江南的清麗秀景,在明中期小家碧玉似地出浴了,亭亭玉立。
因運河改道,青果巷不再是一條普通的水果巷。它在水聲裊裊中蘇醒,在荊川背影中跟隨,從此粉墨登場,數百年來,書風盈巷,墨香飄河。
一條青果巷,明清兩狀元;進士及第百,半街皆豪苑。論起青果巷名人,有抗元名將劉師勇,明代文豪唐荊川,清代書畫家錢維誠、惲鴻儀、湯貽汾,洋務運動先驅盛宣懷,民族工業開創者劉國鈞,民初譴責小說家李伯元,劇作家吳祖光,語言學家趙元任,漢語拼音之父周有光,革命先驅瞿秋白,七君子之一史良等。其人物之多,之密集,之繁雜,之全面,成就之宏大,恐怕比前后北岸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匯成巨瀾,激蕩大地,如群星璀璨,照耀近百年,與前后北岸一道熠熠生輝、交相輝映,撐起了常州的文化江山。說它是“江南第一名巷”,一點不夸張。
是運河成就了前后北岸和青果巷的輝煌,還是前后北岸和青果巷成就了常州城區運河的榮光?
從前后北岸到青果巷,從青果巷到前后北岸。
無數次,我徘徊白墻黑瓦間。只見深宅大院毗連,高低錯落,斑斑駁駁的院墻沉默無語,狹窄的小巷寂寞無聲,只有無聊打趣的樹,漂浮的藍天白云,墻角的雜草無人問津。手扶白墻,聽不見高談闊論,聽不見悠遠書香。那光滑的石板路呢,還有那來來往往的腳步,沒有似曾相識的人出來相迎,也沒有神往已久的人擦肩而過。我只能輕輕跺腳,期待跺出一段軼事;我只能在延陵路想象白云溪和顧塘河的婀娜。南市河猶在,只有幾棵老態龍鐘的樹絮絮叨叨著舊時的繁華。我只能坐在青石長凳上,看著這些深宅大院,冥思苦想,神情恍惚,任時光穿越輪回。
屋子大多數都掛著鎖頭,緊閉著大門。只有門楣的精美雕刻、門上的銅制獸環與門前磨蝕的石墩,無聲地告訴著人們曾經的歲月,也許在夜深人靜的時刻聽得見車馬往來的喧囂,聽得見主人迎送友人的真誠。偶爾半開的門,可以看見里面充滿歷史滄桑的門窗,斑駁苔痕深深的庭院,或空洞著,或陰暗著,飄出滄桑,也飄出喘息,偶爾也會碰見幾個人,多是物是人非,只是笑笑,不知說些什么。記憶中的人物,掩映在畫像中、書籍里,浮現在中堂上、客廳處,他們很近又很遠,近的可以感覺他們的衣衫晃動,遠的好像他們的背影都模糊不清。倒是墻頭的藤蔓無憂無慮,或許從粉墻黛瓦馬頭墻和雕花長窗中更能體會昔日的榮光,從那爬行的陽光中可以找尋水聲與墨香交匯,槳聲與書聲相融的蛛絲馬跡。
站在高樓,眼前的前后北岸和青果巷,就像一幅在歲月的斜陽下緩緩展開的畫卷,有點發黃,有些殘缺,也有點模糊,慢慢瀏覽,一個個故事、一樁樁傳說、一處處人物,夾雜著桃紅柳綠,混合著水聲、風聲,緩緩而來,交錯相掩而又清晰可辨。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它們依舊是風雅的。斑駁的墻體、漏雨的屋面和朽蝕的梁柱,掩不住昔日的流光溢彩,風雅點點滴滴漫溢在一磚一瓦、一木一石之間。面對現代的高樓大廈,它們有壓力,有內心波瀾,但它們依舊堅挺著,露出從容淡定的微笑,眉宇是舒展的、溫和的。從那白墻黑瓦,從那高墻大門,依然演繹著前世今生、榮枯興衰。
它們依舊是睿智的。點綴其間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古建筑,就像是青果巷額頭上的皺紋,更像是一位位鶴發童顏的老人,無論是戰袍加身,還是長衫馬褂;無論是西裝革履,還是長裙飄飄,歲月染白了頭發,但白發中有精神矍鑠;時光催生了皺紋,但皺紋中凸顯著智慧。老而不衰、老而不垮、老而不萎,悠長的歲月里慢慢地磨出來的是隱著的滄桑,是經久不衰的韻味,是生死相依的內涵,是一脈相承的靈魂。
它們依舊是高貴的。繁華過后,前后北岸、青果巷已歸平淡,但你無法忽略,也無法忘懷。比比皆是的名人故居,隨處可見的明清建筑,一磚一瓦氤氳著纏綿的文化氣息,一梁一柱纏繞著厚重的歷史人文,一房一屋飄散著柔情的江南故事,歷史遺存仍在,望族風范仍在。
土耳其詩人納齊姆·希克梅特說,人的一生有兩樣東西是不會忘懷的,一個是母親的臉龐,一個是城市的面孔。
前后北岸和青果巷就是我們常州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