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前王后”的恥感埋伏

暮云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古人又喜歡搞排名，不光是上不了榜單的覺得恥，排名靠后的感到恥，排在前頭的那些也覺得恥。為啥？就像蕭峰對慕容復說的那句話意思一樣，“蕭某大好男兒，竟和你這種人齊名”，不如自己的人都上了榜，榜單含金量下降了嘛！

唐朝的楊炯與王勃、盧照鄰、駱賓王以文詞齊名，號為“四杰”。楊炯卻對人說：“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后。”當時議者，亦以為然。這里面的一個“恥”字，至少就有三四種解釋，可以是質疑、不服，當然還有鞭策自己，知恥而后勇。

最常規的解釋，自然是楊炯對排在王勃后面不服。王、楊二人均年少成名，唐朝重臣裴行儉就認為，“勃等雖有文才，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耶;楊子沉靜，應至令長，余得令鮮為幸。”意思是楊炯沉穩安靜，能做到縣令，其他的（三人）能夠善終就是幸事了。長期在吏部工作的老裴，看人眼光很準，王勃早死，盧照鄰自沉，駱賓王隨徐敬業起兵失敗后不知所終，唯有楊炯四十多歲死于縣令任上。不幸的是，楊炯后來成為了一名酷吏。

楊炯不服王勃，卻也不好推翻初唐四杰這個榜單，故留有“愧在盧前”這句話。盧照鄰辭世時，楊炯才三十歲出頭，對于這樣一位前輩，楊炯說“愧在盧前”是很符合規則的，但這種“拉一人貶一人”的做派，并不太能得到人們認同。有人就認為“愧在盧前”是在打埋伏，以尊重前輩為借口，先避免自己落一個“狂傲無邊”的名頭，然后才提出“恥居王后”這一句主體。

謝靈運說的“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其實是一個意思。謝靈運再狂，總不能說自己是古往今來的第一吧，連詩仙李白在黃鶴樓前都擲筆坦承過：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當然，絕狂的也大有人在。關羽被封前將軍時，聽說后將軍是黃忠，直接說道：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時人評價關羽善待卒伍而驕于士大夫，這樣言行自然不符合官場規則。人們把杜甫的爺爺杜審言和李嶠、崔融、蘇味道三人合稱為“文章四友”，杜審言只覺得崔融還行，對蘇味道有點嗤之以鼻。他說，“吾文章必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意思是他寫文章，屈原、宋玉只配打下手;論書法，王羲之也得臣服。最終結果如何，不用多說大家也清楚。

四川在清朝唯一一個狀元駱成驤相傳為駱賓王后人，殿試時，光緒帝提出了一個問題，問大臣應該如何輔佐朝廷。駱成驤的答案是“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在當時的特殊處境下，讓光緒帝非常感動，將其欽點為狀元。比起歷來“愧在盧前，恥居王后”那一套小把戲，這八個字再往高處走，則貫穿著更高精神層面的家國情懷，有陸游為宋朝殫精竭慮，于謙為大明“粉身碎骨”，包拯和岳飛的文死諫、武死戰，這樣的精神，不為自己，也不僅為君王，而是國之榮辱，這才是中華文化代代傳承的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