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在宇



從公元前230年到公元前225年,秦國大軍所向披靡,一統天下的對手,只剩下楚國。
廷議時,意氣風發的嬴政問道:“滅掉楚國,需要多少兵馬?”
剛在易水河畔大破燕軍的名將李信站了出來:“二十萬兵馬足矣。”然而,李信的名將之路很快到頭,二十萬秦軍灰飛煙滅。
盡管此后王翦以六十萬秦軍終于滅亡楚國,但天下人卻見識到了楚軍的血性與驍勇。“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幾十年后,西楚霸王用破釜沉舟的決絕與咸陽宮殿的一場大火,讓這個魔咒變成了現實。
正是從“亡秦必楚”的絕唱中,一股蕩氣回腸的血性深植于湖北的土地,而這片土地更一次次改變著國運。
轉折:大歷史碾過的“九省通衢”
秦滅楚之戰一千多年后,一支令世界為之膽寒的鐵騎呼嘯著撲向湖北大地。這支從蒙古高原出發的騎兵,東征西討,滅國無數,在他們眼中,世上就沒有攻不下的城池。但很快,他們會明白,襄陽不是開封、中都,也不是撒馬爾干、巴格達。
南宋軍民在這里堅守了五年,多次打退元軍進攻。中途,大汗蒙哥覺得襄陽太難打,決定和忽必烈玩一個包抄戰術,自己率兵去打四川,不料被人用石頭砸死了。
蒙哥死后,忽必烈登上大位,他集中重兵,以一種不惜傷亡的蠻力,拼命撞向襄陽。忽必烈的戰法看似愚拙,實則卻充滿戰略家的眼光。多年征戰已經證明,要拿下南宋這個硬核,西打四川,山沒有翻完就在路上餓死光了,東打淮河,水網密布的地區根本沒法跑馬。唯有在控扼南北的襄陽撕開一條縫來,由漢水入長江,上行至巴蜀,下行達建康,南宋再無天險可依。
在湖北的歷史里,絲毫不缺乏秦楚大戰、襄陽保衛戰這種關系國運的大決戰。赤壁大戰,檣櫓間灰飛煙滅,三足鼎立;太平天國三下武昌,但在最后一次被湘軍奪走武昌后,大勢便無可挽回;北伐軍在汀泗橋、賀勝橋的完勝,為北伐勝利奠定基礎;中日之間陳兵數百萬的武漢大會戰,讓抗戰進入相持階段;解放軍的戰略反攻,正是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
歷史進入“湖北時間”,常有大轉折發生。前一幕揮斥方遒,顧盼自雄,下一刻便兵敗如山倒。江湖縱橫的荊楚大地,因此具有了某種神力。
如果說武漢是地理上的九省通衢,那么湖北更像是歷史里的九省通衢。歷史時常在這里轉向,留下無數個假如:假如赤壁大戰勝利的是曹操,假如宋軍守住了襄陽,假如武漢會戰沒能拖住日軍……
正是居天下之中,成就了九省通衢,也正是這種地理位置,造就了歷史的大轉折。無論是東西南北各路人馬,無論是處于守勢攻勢,湖北均是關乎全局。若是湖北危急,便到了該壓上國本,賭上國運的決戰時刻。
1943年,危在旦夕的中華民族的命運又一次系于湖北。當年日軍西進,陪都重慶危在旦夕,湖北石牌成為拱衛陪都的最后一塊屏障。兩軍精銳盡出,展開一場大戰。但詭異的是,在戰況最危急的三個小時,原本震耳欲聾的槍炮聲竟戛然而止。
在這三個小時里,日軍已攻入中國軍隊防線,兩邊展開了最慘烈的白刃戰。因為兩軍混在一起,為了避免誤殺,各自的炮火增援都停了下來。三個小時后,日軍不得已后撤,中國軍隊仍堅守在陣地。
后來,石牌被稱為最后的國門,從上海、南京、九江一路西撤的中國已到退無可退的境地。幸運的是,軍人們依靠血性守衛住了這座國門。
四戰之地,九省通衢,見證了無數國運改變的大歷史,也遭遇無數場大劫難,不知這究竟是幸運或不幸。但對身處其中的湖北人來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變革:“大武漢”的榮光
武漢市紫陽湖以北,西起臨江大道,東至中山路,便是張之洞路。1972年,張之洞路因為種種原因,更名為武昌路。到了2010年,這條路重新更名為張之洞路。
清光緒十五年(1889年)廣州城內的兩廣總督衙門,幕僚走進張之洞的書房,冷不丁問一句:“香帥,你想做天下第一督撫嗎?”
時任兩廣總督張之洞,字香濤,香帥是屬下對他的尊稱。面對幕僚的話,張之洞愣住了。他問,直隸總督是疆臣之首,你要我北上嗎?幕僚卻說,天下第一督撫,是要做天下第一的事業。林則徐做兩廣總督,主持禁煙,曾國藩做兩江總督,與太平天國作戰,左宗棠任陜甘總督,主持西北戰事,那時的天下第一督撫,理應是林、曾、左。幕僚接著說,如今天下第一大事就是修鐵路,辦洋務。
同年,張之洞調任湖廣總督,開始了長達18年的主政湖北生涯。湖北幸甚,迎來了一位極具野心,要辦天下第一事業,做天下第一督撫的官員。當躊躇滿志的張之洞抬腿由司門口踏上岸時,武漢便注定了它命運的改變。
1890年,漢陽鐵廠開工,1894年投產,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家近代鋼鐵企業,有著“亞洲雄廠”之稱,比日本第一家近代鋼鐵聯合企業八幡制鐵所早7年。沿著漢江,漢陽鐵廠以西,張之洞又陸續創辦了湖北槍炮廠(后來的漢陽兵工廠)、針釘廠、火藥廠、官磚廠。在當時,這條路也因此有了“十里五廠”之稱。
新中國成立初期,毛澤東曾說:講到重工業,不能忘記張之洞。1958年冬季,毛澤東在武昌主持中共八屆六中全會期間,與王任重、陳再道等人談論湖北工業時說:“湖北的工業基礎,如漢陽鐵廠、紡織廠、兵工廠、京漢鐵路,都是張之洞帶頭辦的……你們要后來居上。”
張之洞督鄂18年,武漢憑借著僅次于上海的經濟實力,被稱為“東方芝加哥”,并與上海一道被人以大相稱。大武漢,那是一座城市的榮光。
張之洞號召學習西方技術,也提倡中體西用,他派遣的留學生第一批接受了西方思想,成為革命的中堅力量;他創辦的工廠,日后也成為了革命的火藥庫;甚至他一手創建的新軍,在其死去不久就打響了辛亥革命第一槍。
史學界向來認為,辛亥革命在武昌爆發,絕不是一種偶然。從洋務運動中心到辛亥首義,變革的基因已深植在大武漢。
奮起:對“后來居上”的回答
疫情期間,人口上千萬的武漢率先封城,在人類歷史上可謂空前。其實在此之前,湖北人也有一個空前的創舉——建立分洪區。
新中國成立后,為治理水患,湖北先后建立了荊江分洪區與洪湖分洪區。所謂分洪區,就是大洪水來襲時,不惜開閘泄水,淹沒自己的家園,從而為下游地區的防洪創造條件。在美國密西西比河也有分洪區,但設在地廣人稀的區域。在荊江、洪湖這樣的魚米之鄉建分洪區,既是不得已為之,更是開了先河。
荊江分洪區在1954年啟用過一次。1998年,長江流域發生特大洪水,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大的水災,分洪區內全部人員完成轉移,北閘攔淤堤內已埋好炸藥。一旦炸藥引爆,滔滔洪水將直灌而入,無數人的家園頓成澤國。所幸,那一年,人們守住了大堤,分洪區最終沒有使用。
分洪、封城,都有著一種“向我開炮”的悲壯,一種舍己為人的精神。這種精神,何嘗不是湖北的精神。
為了與大江共處,湖北有了悲壯的分洪區,也建起來令所有中國人驕傲的三峽大壩。這座迄今為止人類歷史上最浩大的水利工程,還有如今江漢大地上的雄偉工廠,記載著一個民族的奮起與國運的輝煌,也是對毛澤東那句“后來居上”的最好回答。
事實上,湖北不止有鐵血悲歌,也有長江兩岸的一片翠綠,撐一支魚竿便有了一人獨釣一江秋的瀟灑意境,也有荊州城樓下的悠然自得,不經意地路過便是最驚鴻的意味深長。在無數座湖北的江畔城市,都能遇見一個悠然自得的漁人,舟船搖櫓,不緊不慢,大千世界竟不在心頭,只有一江一船才是一生的依靠……
這是曾經滄海的湖北,所獨有的一份淡定與寵辱不驚。
分洪、封城,都有著一種“向我開炮”的悲壯,一種舍己為人的精神。這種精神,何嘗不是湖北的精神。
正是從“亡秦必楚”的絕唱中,一股蕩氣回腸的血性深植于湖北的土地,而這片土地更一次次改變著國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