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V疫苗戰場轉換

辛穎　趙天宇

2024年4月11日，萬泰生物（603392.SH）的九價HPV疫苗Ⅲ期臨床試驗揭盲，初步分析主要結果符合預期，公司已開始撰寫新藥注冊申請資料。

這家有望首個申請國產九價HPV疫苗上市的公司，實際控制人正是連續四年蟬聯中國首富的鐘睒睒。根據《2024胡潤全球富豪榜》，70歲的鐘睒睒財富比去年縮水9%，不乏萬泰生物公司市值較去年同期縮水350億元帶來的影響。

萬泰生物實在需要一個利好消息，2023年萬泰生物營收、利潤雙雙下滑，其股價較高位時近乎腰斬。

首富的“印鈔機”降速背后，正是中國HPV疫苗市場競爭最為膠著之時。二價HPV疫苗要走向政府采購為主的“薄利”時代，兩家國產廠商的價格戰仍在中局；進口九價HPV疫苗搶時間加速消耗存量市場，充足的供貨是默沙東最大的誠意；十余款在研的HPV疫苗等待入局，激烈的競爭使前路充滿更多未知數。

降價、擴齡、簡化接種程序、迭代研發縮短周期，HPV疫苗廠商你來我往，在近兩年密集交鋒，其間既催化了資本市場對HPV疫苗消費屬性的想象空間，也不乏新技術快速降價惠民的好故事。

一位二級市場醫療研究員表示，此時如果能及時推出一款國產九價HPV疫苗，“一定是個能賺錢的產品，只是不會像二價那么容易了，以前擺在萬泰生物眼前的星辰大海，不會再有了”。

可以篤定路將更難走。對農夫山泉創始人鐘睒睒的提問，不僅是九價HPV疫苗故事能為萬泰生物的市值撐多久，還有更明晰的研發管線布局。

二價疫苗要再降價？

2024年開年，萬泰生物將了對手一軍。

手中的二價HPV疫苗，萬泰生物降價至86元/支，從產品上市之初的329元/支，不到三年降價74%。外界在等待看它的對手沃森生物（300142.SZ）是否要跟進，即繼續降價。

上述二級市場醫療研究員對《財經》分析，根據公開數據估算，不考慮研發投入，萬泰生物一支二價HPV疫苗的成本不到30元，而沃森生物的成本可能要比萬泰生物略高一些。

沒人預想到價格風暴來的這么快。在2023年中的一次投資者赴萬泰生物調研活動中，與會者還在熱切的討論著銷量增幅、產能保障這些滿是憧憬和希望的話題。二價HPV疫苗支撐著萬泰生物的收入連年翻倍，2020年至2022年的營業收入分別為23.54億元、57.5億元、111.85億元。而當時的二價HPV已降到140元左右，大家猜測這是價格戰的尾聲。

上述二級市場醫療研究員說，現在價格到了86元/支，“應該是不能再大幅降了，疫苗的毛利率通常在90%以上，到70%就非常低了”。

一位國產HPV企業前員工不這么看。“走國家免疫規劃的這類疫苗年費用多在50元以下，所以再降多少我都不意外，至少86元肯定還有下降空間。”他對《財經》記者透露，其實在二價HPV疫苗產品上市前，有國內企業的管理層就探討過未來要走國家免疫規劃的路線。

政府采購屬實成為二價HPV疫苗的主戰場，據《財經》了解，目前中國已有9個省級地區及20個-30個市、縣級地區可以免費為適齡女性兒童接種HPV疫苗。

降價已成定局，接下來就是看降價的速度。

價格戰首槍是沃森生物二價HPV疫苗在2022年上市后打響，當年5月沃森生物以246元/支的價格，拿下江蘇省采購單的大頭。9月，沃森生物又獨家拿下福建省1.42億元大單。

同時，進口九價疫苗的擴張，也催化了二價疫苗將重心投入政府采購。默沙東九價HPV疫苗在中國市場一針難求，2022年8月又擴齡9歲-45歲女性人群獲批，這與國產二價HPV疫苗覆蓋人群重合，形成正面競爭。

2024年1月12日沃森生物回應，國產二價HPV疫苗確實顯著承壓，30歲以上年齡段的市場逐步被九價HPV疫苗替代。

“之前在自費市場，國產HPV實際上挖的是進口四價疫苗的墻角，通過價格優勢快速擴大了市場，但是二價肯定是沒辦法和九價競爭的。”上述二級市場醫療研究員說。

于是，萬泰生物一改穩定策略，在2023年廣東省政府采購中報價，單劑價格直降到116元/支，單價不到沃森生物的一半。

雙面夾擊下，直接導致，2023年，萬泰生物營業收入55.11億元，同比下降50.73%；凈利潤12.48億元，同比下降73.65%。

沃森生物在2023年報中計提存貨跌價準備約1.63億元，其中對庫存商品計提跌價準備1.16億元。沃森生物于業績說明會表示，庫存商品計提跌價準備主要來自二價HPV疫苗。

2024年開年，各地疾控部門陸續發布采購計劃，僅3月就有江蘇、海南、廣東等地發布HPV疫苗招標采購信息。萬泰生物憑借86元/支的報價，搶回了江蘇的訂單。而這一舉動在一位政策研究者看來，“已經給HPV疫苗納入國家免疫規劃提供了依據和參考”。

可是國家免疫規劃目錄已經16年沒有更新過，二價HPV疫苗有望在近期被納入嗎？是否還要繼續降價？對上述相關問題，截至記者發稿，萬泰生物未予回復。

一位醫藥行業分析師的回答是，“即便沒有納入國家免疫規劃，二價HPV大概率也會出現聯盟采購，進一步擠壓價格。”

表1：中國HPV市場相關企業競爭優勢對比

資料來源：公開資料。制表：顏斌

和九價疫苗搶人

“滲透率是接下來觀察九價HPV疫苗市場的主要指標，行業的天花板慢慢就要顯露出來。”上述醫藥行業分析師說。

默沙東在國際市場的HPV疫苗銷售額從2017年的7.4億美元，翻升至2023年的68億美元，其中絕大部分增長由中國貢獻。

從2023年下半年起，中國市場的九價HPV疫苗供貨有所緩解。“以前給社區醫院打電話說要排隊幾年、幾個月，現在每周都能預約上了。”一位北京市民說。

獨家持有九價HPV疫苗的默沙東，目標就是在國產九價上市前，盡可能快速消耗成年女性的存量市場；而國產九價就是要盡快上市，爭取更多的市場份額。智飛生物代理的默沙東九價HPV疫苗2022年批簽發量達到1547.72萬支。

“這場競賽中，充足的供貨保證，就是默沙東能給中國代理商智飛生物最大的誠意。”上述二級市場醫療研究員分析，以往默沙東還是以歐美市場的需求優先，現在能看到對中國市場的供貨保障提升了。

2024年1月9日，默沙東宣布，其九價HPV疫苗的9歲-14歲女性二劑次接種程序獲批。這與國產二價疫苗拉齊，簡化接種程序可降低約三分之一的接種費用。中信建投研報分析，此次國內小年齡段免疫程序變更獲批，將釋放更多疫苗資源，也將有利于默沙東九價HPV疫苗進一步拓展小年齡組市場，其市占率有望進一步提高。

想要盡快入局的國產企業中，目前已有五家企業的九價疫苗處于Ⅲ期臨床階段，另外有十一價和十四價的兩款HPV疫苗也在臨床Ⅲ期。

“按行業慣例，如果萬泰生物今年能遞交上市申請，順利的話要一年多，也就是明年底有望獲批上市，這段時間對進口疫苗是重要窗口期。”上述前國產HPV疫苗企業人士分析。

對站在藥審部門大門口的各家公司來說，中國適齡女性HPV疫苗的市場滲透率仍處較低水平，是最大的奔跑動力。

截至2023年3月，中國9歲-45歲的女性超3億人。未來幾年中國市場的放量空間依然很大。廈門萬泰滄海生物技術有限公司董事長李世成曾公開介紹，中國市場HPV疫苗對9歲-45歲女性的滲透率，不到12%。而數據顯示，HPV疫苗在發達國家市場滲透率在60%左右，如美國適齡女性接種率為57%，英國66%，加拿大87%。

九價疫苗的計劃產能儲備已經相當充足。默沙東中國CEO（首席執行官）田安娜曾表示，默沙東投入超過10億美元提高已有的HPV疫苗生產設施產能；萬泰生物九價HPV疫苗設計產能可達到6000萬支/年的規模；沃森生物二價HPV疫苗設計產能為3000萬支，該生產線以后可用于生產九價HPV疫苗。另外三家的規劃是，博唯生物是4000萬支/年，康樂衛士是4000萬支/年，瑞科生物首期峰值產能將提高至2000萬支/年。

九價之后的故事怎么講？

九價疫苗的每一個進展，幾乎都會為萬泰生物帶來一波股價的小高潮。2024年4月11日，萬泰生物九價HPV疫苗III期臨床接盲當天，股價出現一字漲停，在接下來的幾天又逐步回落。

“整個疫苗板塊回到了新冠疫情前的水平，我個人認為長期來看國產九價HPV疫苗其實撐不起太高的市值。”上述前國產HPV疫苗企業人士指出，對于自費的九價疫苗市場來說，很大的想象空間其實是來自被營銷手段刺激出來的消費需求，“容易被滲透的人群可能很快就被消耗掉了，那些不容易被影響的消費者接下來可能也很難轉變”。

相比于其他積累多年管線豐富的疫苗企業，萬泰生物的疫苗管線儲備其實略顯薄弱。除了HPV疫苗，在售的只有一款戊肝疫苗。處于臨床階段的有四款，完成III期臨床研究的鼻噴新冠疫苗、兩款水痘疫苗和一款進I期臨床試驗的20價肺炎疫苗。

多位業內人士向《財經》指出，萬泰生物儲備管線的薄弱與其技術發展模式有關，也是一個疫苗行業的后入局者必經的發展階段。

表2：2023年前三季度中國HPV疫苗市場部分上市企業營收情況

資料來源：公開資料

表3：萬泰生物營收利潤變化

資料來源：萬泰生物年報

2001年，養生堂以1710萬元收購萬泰生物95%股份，鐘睒睒成為萬泰生物實控人，隨后萬泰生物開始研發針對宮頸癌的二價HPV疫苗。

“大多疫苗企業都是早期‘國家隊的一批人出身，帶著技術和各領域的產品，萬泰生物的技術核心是依靠和廈門大學夏寧邵院士的合作，最初只有其研發出的一個技術平臺，萬泰在售的疫苗都是基于這個平臺研發的，而這個重組蛋白平臺在全球做出來疫苗不超過五個，產品管線逐漸充足起來需要時間。”一位疫苗行業內人士說。

2020年至2022年萬泰生物的收入分別為23.54億元、57.5億元、111.85億元，一年上一大臺階。這背后，為萬泰生物業績跳躍式增長做出主要貢獻的便是二價HPV疫苗。

萬泰生物在年報中介紹，目前已經拓展建立了多個疫苗研發平臺，包括病毒樣顆粒組裝技術平臺、減毒活病毒（載體）疫苗研發技術平臺、mRNA疫苗研發技術平臺、多糖結合蛋白疫苗技術平臺等等。

其中，重組帶狀皰疹病毒疫苗、重組三價輪狀病毒亞單位疫苗、第三代HPV疫苗、重組呼吸道合胞病毒疫苗、四價腸道病毒滅活疫苗和鼻噴三價流感病毒疫苗正開展臨床前研究工作。

只是這些疫苗還難以延續HPV疫苗的成功。如其正處在臨床前的重組帶狀皰疹病毒疫苗，市面上已有兩款在售，2023年1月已經有首款國產疫苗上市，百克生物的帶狀皰疹減毒活疫苗定價為1369元/支；葛蘭素史克的產品于2020年在中國上市。另外，數家國產企業的帶狀皰疹疫苗已經進入臨床階段。

能找到恰當的市場也不乏機會。百克生物相關負責人介紹，“國產疫苗適用人群是40歲以上，進口的疫苗應該是50歲以上，等于市場比進口要更大一些，而且百克生物的疫苗只需要接種一針，比進口疫苗的兩針要更方便一些。”

“只要有好技術，即便是在紅海市場，有價值的產品也能得到市場認可。只是對于整個生物醫藥市場的期待，從以前超級單品是好產品，變為了能掙錢就是好產品。”上述二級市場醫療研究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