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娟 黃俤 王世琦 蔡翔
導讀:本文作者是湖北襄陽的一位女醫生,她所在的病區接診了30位確診的新冠肺炎患者,并且全部給予了中醫治療。我們驚喜地發現這第一手的臨床資料中,她和她的師兄們對新冠肺炎的病機的把握,和處方用藥的應用,都與宋柏杉老師此前講的高度吻合宋柏杉:我對新冠肺炎中醫治療的思考。陳娟醫生在和宋老師的交流中還有這么一段話:
陳娟醫生:首先,太謝謝宋老師肯定了,可是實際上這些是我師兄他們一路總結,讓我實踐出來的
我發言的時候,他們不讓我帶他們,可是我還是覺得應該讓大家知道這件事。從疫情開始,我師兄黃■和王世琦醫生就數次擬定方劑,自己嘗藥,確保無恙,才讓我實踐,同時我用我的西醫知識去和他們融合,所以這個應該是大家的成果。您覺得行嗎?
宋老師:行
陳娟醫生:太謝謝您的支持了。
宋老師:我讓編輯把這段文字加上。
首先,我還是向所有奮戰在一線的老師致以崇高的敬意,因為我們這里算是外圍,但已經很忙很忙了。我真的無法想象武漢的老師們是怎么度過的,同時非常感謝呂老師的邀請,以及群里各位老師的聆聽。
我今天想給大家分享一下的是,我們收治了30個新冠病人的整個治療周期上的變化。通過這些病人的變化,來跟大家分享一下我自己的想法。
我們這30個病人有一個特點是,他們發病的時間都比較接近,入院時間都是 2 月 4 日,幾乎都是同一天,只有個別病人是 2 月 5 日入院的,所以他們的病情的發展,我個人覺得是很規律的,所以我們能夠做一個小范圍的臨床觀察。
之前有很多老師都講了非常非常精彩的關于疫情的一些看法。我個人在剛剛接診的時候,想法其實是非常混亂的。那個時候幸虧有張英棟老師、張蒼老師能夠給我一些指導和肯定。
因為我以前一直在門診看雜病,剛開始接診的時候,我就會把很多雜病的慣性思維都放進來,我會考慮這個病人的很多氣血的問題、體質的問題等等,所以在最開始接診這 30 個病人之前,思路完全都沒有理清楚。但在接診這 30 個病人的時候,我突然間感覺自己整個的想法開始清晰了。
這30個病人有一個最大的特點是什么呢?
幾乎所有的病人都會發熱,即使有些病人,就是有少數的病人,他不發熱的話也會有一些惡寒的表現。多數的病人手腳都是冰涼的,有的有汗,有的可能沒有汗。還有很多病人會出現頭痛、惡心、口苦咽干等等這些表現。另外最重要的一個特征就是咳嗽,這些病人大多都是干咳。也有一小部分病人,他會出現咳痰的這種表現。舌苔幾乎都是白膩、厚膩或者白厚的那種舌苔。我的描述可能跟之前的老師們,尤其是長沙那個老師,他所展示的這個舌苔很不一樣。我想可能是跟我這里的地域差距有一定的關系。同時呢,也有可能是我這里的所有病人,來之前可能沒有進行太多其他的干擾治療。
那我把我這 30 個病人的舌苔整體的跟大家介紹下。
他們入院的第一天或者第二天的舌苔的表現。我在患者入院時就建了一個微信群,每天早上患者都會發舌苔,所以我有這些病人每天早上的舌苔,我就只留了第一張和他們出院之前的一張,這樣的對比會比較大一些,大家會看到,這個反差會要更多一些。
我們打印了問診表,上面列我的群二維碼,病人掃碼之后,就會根據自己的情況,把問診表上所有的信息反饋給我,我們通過這種方式交流來聯系所有病人。當所有患者的這些癥狀體征和舌苔都展現出來、理順了之后,我就和我師兄弟們一起分析,我們認為:我們接手的這批病人,主要是以寒濕為主,痰濕壅肺,形成了這個新冠肺炎。
在治療過程中,都用了哪些中西醫結合的方法
因為我們是中西結合醫院,所以我們使用中西醫結合的治療方法。西醫治療方案主要是口服奧司他韋和阿比多爾等抗病毒的藥物。有一些重癥病人、危重癥病人,可能會給予一些支持治療。但是液體的數量都是嚴格控制的,有一些病人,只要整體狀況可以,能夠進食,我們一般是不補液的。中醫治療方面,我覺得還是應該對每一個患者進行個性化的辨證之后,再來開具一個適合他的方子。
這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我剛才說的,我覺得這樣治療效果會更好;第二個原因是,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也許平常我沒有辦法體會中醫經典《傷寒論》的精髓,但是這一次我覺得我可能印象會非常深刻。
患者都是以寒濕為主、痰濕壅肺的新冠,經我們整體辨證后,西醫的治療方案主要是口服奧司他韋、阿比多爾抗病毒為主,部分病人輔助少量的輸液;而中醫的治療方案我主要以小柴胡湯、柴胡桂枝湯、麻黃湯、麻黃加術湯、麻黃附子細辛湯、瓜蔞薤白半夏湯等經方,進行合方加減化裁。
可能對所有病人都會用到麻黃
在整個治療過程中,不管選擇哪一個方子,我可能對所有的病人都會用到這樣一味藥,那就是麻黃。關于應用麻黃這個藥,其實我受到了很多的爭議。
在這個疫情剛剛開始的時候,在過年之前,大概元月十幾號的時候,我就陸續接到了很多病人的咨詢,包括我的一些同學和一些親朋好友,當時我也看過他們的CT片子。那個時候呢,可能疫情沒有現在這么嚴重,大家也沒有這樣高度緊張,所以那個時候我們的治療,還在摸索這個疾病發生發展的規律。
我就發現很多病人,他的整個身體癥狀都在緩解的時候,但是他的CT片子的表現卻是持續在加重。這種加重,就是肺部白色的區域會在不斷的擴大,但是擴大的時候,你會發現病人整個的飲食、睡眠、精神等等狀況都非常好。所以那個時候呢,我就和我師兄討論,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中醫所講的這種痰是不是堵在肺里面了?
因為我對很多中醫基礎理論知識,我都要去套用我原來學西醫的這些論點,我自己就好理解一些。當時我師兄也這樣懷疑,因為這場疾病是一個新的疾病,所以大家也不是特別理解。但是通過對我們當時接診的一些病人的觀察,我師兄還是同意我的設想,用了大量的宣肺化痰的藥,當時就用到了麻黃。
用了麻黃,我們側重于使用麻黃宣肺,病人就會出現咳嗽暫時加重,但這種咳嗽加重會帶有大量的痰咳出來。很多病人就反應,他把這個痰咳出來以后,他會覺得整個呼吸會通暢很多。而且很多干咳的病人,就像我們病區的這 30 個病人,他們都反映一個問題,就是呼吸時,呼氣是不受影響的,但是他吸氣很難吸進去。所以帶著這樣的一些猜疑和自己的堅持,當新的病人進來以后,我們還是堅持使用麻黃類的方劑。
在整個治療過程中,按這批2月4日入院的病人來講,目前16天的時間,他們的確給我們帶來了非常大的驚喜。經過我們中西醫結合治療,我們所有的重癥病人全部都轉成輕癥病人,然后輕癥病人絕大多數今天都已經出院了。但是,我并不是說麻黃一定能夠應用于整個疫情,我只是覺得針對這 30 個病人來講,麻黃劑確實有它非常驚人的效果。
有一點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中醫治療無創,副作用相對較小,不僅對輕中度新冠肺炎有效,還能明顯地減少危重癥的發生,但是需要功底極其扎實的醫生才可以。那我給大家展示一兩個病例,然后解釋一下我整個治療的想法。
給大家介紹第一個病例,解釋一下我整個治療的想法(此病例血氧飽和度應為92%)
這個病人是現在4床的病人。這個病人當時 2 月 4 日來的時候就一直持續高熱。核酸檢測是陽性。最高體溫是在 41 ℃,其實這個 41℃說得比較保守,當時是超過體溫表的極限了。她有嚴重的胸痛和呼吸不暢,我給她打語音電話時,她最大的一個特征就是沒有辦法講話。患者聲音非常微弱,而且很明顯,就是她要吸氣的時候,這個聲音就很短,呼氣的時候,這個聲音就會長一些,然后血氧飽和度只有 92%左右,也沒有辦法升起來。患者呼吸困難,不能睡覺,整晚都不能睡。也沒有辦法吃東西,當時一天給她一份粥,她都吃不完,她也不想吃。她當時就是跟我們講,她覺得所有的肋骨都要斷了,所以當時情緒波動非常大, 她覺得她不是得了這個病,她覺得她肯定是肋骨骨折了,就這么形容的。
后來入院以后,我們就給她用的麻黃加術湯和瓜蔞薤白半夏湯加減。吃了大概三天左右的時間,但是實際上 2 月 4 日到 2 月 7 日的這個時間,她不止用了這個方子。為什么呢,因為當時她的體溫非常高,我們一方面是開了 麻黃加術湯和瓜蔞薤白半夏湯,同時我另外用了麻黃附子細辛湯加減的這個方。所以當時頭一到兩三天的時候,她的方子其實相對而言比較雜一點。
那么西醫治療這一塊兒,一般是使用一些,如氧氟沙星、利巴韋林等。而且當時,我很堅持,我覺得我們不能上激素。因為她大面積出現肺部毛玻璃樣變,如果我們上激素的話,很有可能會導致感染的擴散,病人的康復就會更困難。因此,當時就是一直使用中藥給她在治療。
到了 2 月 7 日的早上,她的體溫就控制住了,然后胸痛、呼吸困難等等這些情況都得到好轉。但是她說一個問題,她的咳嗽有些加重。我當時其實是有些緊張的,因為我原來是個西醫大夫,我自學中醫,在這個時候我要堅持不上激素的話,會遭到很多人的質疑,包括一些西醫的老師的反對。患者說她吃完中藥后咳嗽開始加重時候,我就問她:“那你咳嗽之后會不會覺得很難受,會覺得憋氣?”她說:“不,我咳完以后,反而覺得舒服一些,而且把那個痰咳出來之后,就覺得整個胸腔好像開了這種感覺”。聽到這些話之后,我心里就很踏實了。
到了 2 月 7 日,她的體溫整個都控制好了之后,我們就不再給她使用麻黃附子細辛湯為底的方劑了,而重點的是用瓜蔞薤白半夏湯來加減。并且在里面加了大量的蘇子、僵蠶、地龍、茯苓等等,用中藥把她閉塞的胸腔打開,然后讓她里面的痰能夠順利的咳出來。
這個方子持續用了三次,一共有九天左右。病人整個的情況就得到了很大的好轉。她剛開始的時候就是躺在那兒,完全不能起來,有的時候,吃飯可能還需要護士去喂。但是到了 2 月 13 日左右,我查房的時候,她給我發語音短信的時候,她的聲音就特別洪亮了。那時,她在起身的時候,或者咳嗽的時候,她會覺得這個左胸這邊還是隱隱的有一些痛。
那么后續方劑就用的很簡單啦,就只用了瓜蔞薤白半夏湯進行治療。
大家可以看到,其實她這個感染是相當重的,她整個后面靠近胸膜這一片兒幾乎有,大概 1/4 左右的雙肺都是大面積的這種毛玻璃狀的這個物質。所以患者最開始的 CT 的表現和她的臨床表現還是符合的。
那么到 2 月 19 號復查 CT 的這個過程中,她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但是因為現在指揮部的要求非常嚴,所以像這樣的 CT患者我們是不能放出院,但是她兩次核苷酸檢測都是陰性的。
這病人的組方,其實我就是用了麻黃加術湯和瓜蔞薤白半夏湯這兩個合方治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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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醫書友會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