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李子柒是怎樣煉成的

舒蠹

1

李子柒火了。這個家在四川綿陽山溝里的小女子近年來紅遍全球，讓一眾黃皮膚、白皮膚、黑皮膚的男男女女看花了眼：《白發(fā)魔女傳》中女俠練霓裳式樣的面紗，《大鴻米店》中民國式樣的作坊，《神雕俠侶》中絕情谷里那樣鮮花爛漫的場景，碩果累累、迤邐綿長的瓜果長廊……一切，似乎都那么遙遠，一切，似乎都那么親切。

李子柒用視頻征服了億萬粉絲。

巨大的人氣帶來了天量的回報。有人統(tǒng)計說，李子柒首次公開后院食材等視頻的訪問量已經破億。

這種火爆，直讓人想起當年韓寒博客上的瘋狂流量。時隔十年，韓寒后退，李子柒走上前臺。韓寒在微博上叫賣觀點，李子柒憑借巨大的影響在天貓叫賣辣椒醬、鐵觀音和剁椒醬。——從理想主義到辣椒醬主義，這是一個時代變化的縮影。

有人通過計算，得出李子柒的個人收入當在3億元左右;也有人通過自己的計算，發(fā)現李子柒的個人收入應該在1.6億元左右。無論哪一種結果，對這個來自于四川山溝溝里的姑娘而言，都足夠了。

2

唯美，傳統(tǒng)，記憶。

在我看來，李子柒的所有秘密均在于此。或者說，李子柒的流量與巨額財富均來自于此。

是什么讓億萬粉絲為之癲狂？

骨子里來講，似乎還是理想主義。

對于少年時代看《笑傲江湖》《倚天屠龍記》《還珠格格》長大的一代人或者幾代人而言，李子柒視頻中的生活是大眾心中的理想狀態(tài)。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亡賴，溪頭臥剝蓮蓬。”——這樣的生活，環(huán)保、傳統(tǒng)、典雅……最主要的一點是：慢。

在《從前慢》中，木心寫道：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你鎖了 人家就懂了”

一把鎖就讓所有人都“懂了”，這樣的生活一去不復返了。

生活的節(jié)奏太快了，是不是？！

對于一個成年人而言，如果2007年以前沒有買到房子的話，到了2010年就要多花一倍的錢了。如果2010年你沒有買房的話，到了2017年你又要多花一倍的錢了。在無數的建筑工地，汗流浹背的民工在為一份養(yǎng)老保障苦苦打拼;在無數的寫字樓，大批的小白領承受著996的巨大壓力，深夜才能趕回住處，為的是在老總宣布裁員以前積累一筆小小的財富;在無數個黎明，在高三的教室里，大批的孩子清晨5點即起，希望憑自己的努力殺進985（或雙一流）高校甚至清（華）、北（大）、交（大）、復（旦）。

在這個衣食富足的社會里，每個人都在努力。每個人都清楚地意識到，一旦踩滑了腳，就“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了。

生活，就是這么真實，當然也是如此殘酷。

3

李子柒就是在這個當口殺出來的。或者說，李子柒和她的團隊就是這個時候殺出來的。

2019年12月14日，李子柒身著古風改良長裙，作為“年度文化傳播人物”，登上了中國新聞周刊2019年度影響力人物榜單。頒獎盛典上，當主持人問及面對外界不同聲音有什么看法時，她答道：“能夠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這也算是意外收獲。”

她的回答，贏得了很多的喝彩與掌聲。當然，也有很多的質疑。

當然，任何巨大的成功背后，總是要伴隨著巨大的爭議的。

李子柒或許確實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但是在贏得巨大影響力這件事上，似乎也絕非“意外的收獲”。

2019年2月，她上傳了一條視頻，拍攝制作糖葫蘆、雪花酥等春節(jié)小零食的過程。視頻封面上，李子柒穿著深藍色棉襖，坐在木桌前擦拭一顆紅山楂。適逢年關，桌上擺著各類紅色的蔬果，她身旁的架子上也掛滿了臘肉。

現實生活里，僅為了自己吃一口，沒有人會跑去學做糖葫蘆，畢竟社會分工不同而糖葫蘆本身價格低廉，隨便花上幾個錢就可以買上幾串;也很少有人會自己動手制作臘肉，除了市場上觸手可及之外，有那個閑工夫的人真的不多。

但是，這個時候有人出來了，以直播的方式完成了很多人的夢想。這個人，就是李子柒。

4

傳統(tǒng)的手藝或者說“中國風”，傳達的是一種“慢的生活”理念。這種理念，與現代社會的匆匆忙忙是背道而馳的。所謂慢的生活，歸根結底是一種傳統(tǒng)的生活方式。

“一夜之間可以造就一個百萬富翁。”

“培養(yǎng)一個富翁需要三代人的時間。”

前半句，來自于網上。后半句，據說是大亨洛克菲勒說的。

5

那些喜歡穿對襟藍色碎花上衣、腳上蹬著平絨布鞋的女生，未必就真的厭世。她們喜歡的，是那種唯美的、包含著中國元素的東西。

她們不喜歡腆著肚子四處招搖的闊佬。當然，她們并不一定討厭闊佬們口袋里的錢。

倘若讓她們真的回到民國或晚清，或者大明王朝，她們會一遍遍咒罵那清湯寡水的生活。在饑餓的歲月里，或者兵荒馬亂的年月里，她們會一遍遍地痛斥那該死的觀音土。

她們喜歡的，是那種復古風，或者小清新。還有那么一點，比如說傳統(tǒng)技藝。這是一個時代的潮流。

當一個社會以賽跑的姿勢奔向現代化的時候，因為它跑得太快，導致我們的腦袋被腳丫子遠遠地甩在了后面。這時候我們會說：腳啊，請放慢一些，我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呢！

于是，我們開始懷念慢的生活。而懷舊，至此成為一個時代的副主題。

于是，李子柒就從她的山溝里慢悠悠地走出來了。

6

當然，你得清楚：李子柒本身是一個文化包裝后的產品。關于她的包裝文案，背后寫滿了懷舊和對利益的追求。

她是一個時代的文化現象。黑格爾說，“存在即合理”。李子柒的走紅，當然也有其巨大的合理性。——那些在異鄉(xiāng)苦苦打拼的外鄉(xiāng)人，打開視頻就看到了少年時代的生活場景;那些厭倦了都市生活的白領，在李子柒身上找到了超脫的理由;那些吃膩了山珍海味的暴發(fā)戶，在李子柒身上發(fā)現了清新的味道……

現實就是如此光怪陸離：有人大學畢業(yè)跑去養(yǎng)豬，有人大學畢業(yè)之后跑到山溝里種地。大家尋求的，是別一種生活方式。

在大山里，苦吃夠了，汗水流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人，又重新回歸了都市的現代生活。有敏銳商業(yè)觸角的，就去做網紅。

——現實社會里，想到農村去搞一塊宅基地已經很難了。更何況，跑到山里去種植大量的生瓜梨棗？

你認為，李姑娘在過“溪頭臥剝蓮蓬”的慢生活，其實人家在做商業(yè)的主打產品。

現實就是這樣一種悖論：越是現實中稀缺的東西，呼聲越高。

所以，當你在媒體上看到有人大聲疾呼“關愛XX”的時候，XX們其實正是這個社會中的弱勢群體。口號彰顯了行動的正義立場，但現實往往一地雞毛甚至慘不忍睹。

就像那些高呼著要像李子柒姑娘一樣，返回田園、回歸慢生活的人們，當他們回到記憶中的鄉(xiāng)村，沒準面對的是正準備拆遷的推土機的歇斯底里的嚎叫。

鄉(xiāng)村是一個傳說，也是我們的精神紐帶。當你真的回去了，會發(fā)現原來的記憶已經支離破碎。城市化進程的鐵齒鋼牙，已經把童年記憶的血脈活活掐斷了。是李子柒，在幫助我們還原往日的場景。——當然，她帶領我們做的這個夢，比我們自己的夢想要完美得多。

這個夢，是建立在商業(yè)社會基礎之上的群情躁動。

這個夢，在真正的慢生活時代，也是做不起的。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