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官之年的“必答題”和“加試題”

南方周末記者 杜茂林 南方周末實習生 彭思聰

2020年5月17日，國務院扶貧辦全國扶貧宣傳教育中心主任李富君接受南方周末記者專訪。　　　　　　　受訪者供圖

★以前如果不是貧困戶，他就享受不了扶貧資金和一些扶貧政策，現在可以了，這就為解決邊緣戶的問題打開了一扇“門”。

做好穩崗工作，是當前重中之重的任務。貧困勞動力輸出到了哪里，穩崗的責任就落到了哪里。

脫貧攻堅戰進入倒計時，時間緊、任務重，最近一段時間，從中央到地方，多個部門密集發文，出臺了有關就業扶貧、產業扶貧、消費扶貧等舉措，確保如期完成任務。

“脫貧既要看數量，更要看質量，必須多管齊下提高脫貧質量。”2020年5月1日，國務院扶貧辦主任劉國富在《求是》雜志刊發的署名文章中這樣表示。

就扶貧工作的現狀、挑戰和重心等話題，5月17日，南方周末記者專訪國務院扶貧辦全國扶貧宣傳教育中心主任李富君。

重中之重

南方周末：2020年是脫貧攻堅的收官之年，任務本來就很艱巨，沒想到新冠疫情突如其來，這對脫貧攻堅工作造成了什么影響？

李富君：今年是脫貧攻堅的收官之年，本來就有不少硬仗要打。2020年初的工作部署主要是圍繞全面收官的重點任務來安排的，這是我們的“必答題”。疫情帶來了新的挑戰和困難，給脫貧攻堅出了一道“加試題”，我們面臨的任務也就更重了。

疫情對脫貧攻堅的影響主要表現在貧困勞動力外出務工受阻，貧困戶生產經營受損，駐村幫扶工作受限和扶貧龍頭企業、扶貧車間、扶貧項目復工復產有所延遲。經過各方面的共同努力，目前疫情的影響正在逐步克服，不會改變脫貧攻堅大局。脫貧攻堅的目標任務不變，決不因疫情而留下鍋底；現行扶貧標準不變，既不降低也不拔高；打贏脫貧攻堅戰的時間節點不變，既不推遲也不提前。

南方周末：以貧困勞動力外出務工受到限制為例，有什么針對性的措施？

李富君：根據我們的統計，全國2/3的貧困家庭有外出務工人員，在有外出務工人員的貧困家庭中，2/3左右的收入來自務工收入。如果這方面的工作有松動下滑，貧困勞動力務工數量出現下降，那么將直接影響他們的收入，這不僅會使剩余貧困人口的脫貧難度加大，還會增加已脫貧人口的返貧風險。

我們重點是摸清貧困勞動力基本情況和務工意愿，做好貧困勞動力務工增收的組織、發動、服務工作，精確到人、到戶。具體來說，就是通過勞務協作輸出一批，通過省際間、省內發達地區與貧困縣的勞務協作，特別是東西部扶貧協作與對口幫扶框架下的勞務協作，優先組織有意愿的貧困勞動力外出務工，提供“點對點”輸送服務；就近就地就業一批，對有意愿在當地務工的，通過扶貧龍頭企業和扶貧車間吸納就業；扶貧公益性崗位安置一批，對無法外出、無業可就、無力脫貧的貧困人口，通過開發設置護林員、護路員、保潔員、治安員等公益性崗位進行托底安置。今年我們還作了要求，村級光伏扶貧電站收入的80%都用來設置公益性崗位幫助就業。

截至4月30日，全國25個省份已經外出務工的貧困勞動力有2603萬，占去年外出務工總數的95.4%，貧困勞動力外出務工總體向好。

南方周末：在疫情防控的特殊情況和當前經濟形勢下，做好穩崗工作的難度會不會很大？

李富君：我們了解到，有的地方出現了貧困勞動力已經輸轉到外地，又返回老家去的情況。所以做好穩崗工作，是當前重中之重的任務。

5月9日，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和國務院扶貧辦聯合召開了進一步做好就業扶貧工作電視電話會議，提出今年“一個超過，兩個不少于”的工作目標：今年全國外出務工貧困勞動力要超過2800萬，東部地區吸納中西部地區貧困勞動力務工總數、中西部地區今年外出務工的貧困勞動力總數都不少于去年。這次會議還就做好穩崗工作進行了重點部署。貧困勞動力輸出到了哪里，穩崗的責任就落到了哪里。要持續開展省際間勞務扶貧協作，用好以往的經驗，東部省份要統籌安排中央財政專項扶貧資金，加大對這項工作的支持力度。

再深度

南方周末：現在對未脫貧地區采取了掛牌督戰的方式，為什么采取這種方式？

李富君：脫貧攻堅到現在可以說經歷了三個階段，首先是全面整體推進階段，隨后是攻堅“三區三州”等深度貧困階段，然后就是2020年開始進入決戰決勝階段，對工作難度大的縣和村進行掛牌督戰，對最難啃的硬骨頭開展殲滅戰。

具體來說，今年全國未摘帽的貧困縣還有52個，其中新疆有10個，貴州和云南各9個，甘肅和廣西各8個，四川7個，寧夏1個。今年1月25日，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印發指導意見，對這52個縣，以及貧困人口超過1000人和貧困發生率超過10%的1113個貧困村進行掛牌督戰，這實際上是深度貧困地區的再深度，一層一層逐步推進。過去幾年，我們加大對“三區三州”（“三區”是指西藏、新疆南疆四地州和四省藏區；“三州”是指甘肅的臨夏州、四川的涼山州和云南的怒江州）等深度貧困地區的支持力度，實際上這些地區貧困發生率的下降速度也快于西部地區。相信通過這種抓法，加大工作力度，能夠確保掛牌督戰地區完成脫貧攻堅任務。

南方周末：掛牌督戰工作現在進展如何？

李富君：有掛牌督戰任務的7個省（區）在2月底之前均制定了掛牌督戰實施方案，3月底之前，52個掛牌督戰貧困縣和1113個掛牌督戰貧困村都制定了作戰方案，目前各項方案都在深入落實之中。

今年中央和地方加大了資金投入，已安排52個掛牌督戰縣各級財政專項扶貧資金308億元，其中中央財政資金225億元，比去年增長23%。

52個縣掛牌督戰后，加大力度解決了4.8萬人沒有醫療保障的問題，實現了清零。52個掛牌督戰縣已有261.35萬人外出務工，是去年外出務工總數的102.7%。目前，還未解決“兩不愁三保障”問題的有7.8萬人，下一步集中力量加快解決這方面的問題。

南方周末：2020年中央一號文件，強調進一步聚焦“三區三州”等深度貧困地區，目前深度貧困地區脫貧攻堅進展如何？

李富君：“三區三州”等深度貧困地區生存環境惡劣，致貧原因復雜，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發展缺口大，社會發育滯后，經濟發展滯后，生態環境脆弱，脫貧的難度確實很大。

近三年來，從中央到地方，無論從資金、項目、舉措、幫扶力量還是工作考核上，一直把“三區三州”作為重中之重，下的功夫最深，采取了許多超常規措施。新增中央財政專項扶貧資金主要用于“三區三州”等深度貧困地區。截至2020年4月底，“三區三州”實施方案資金到位率超過三年計劃的115%，項目完工率超過90%，脫貧進展符合預期。

中央明確：可設過渡期

南方周末：我們也注意到，作為“三區三州”之一的四川涼山州，在2019年有4個貧困縣摘帽，實現了彝區深度貧困縣零的突破，這些摘了帽的貧困縣返貧壓力大嗎？

李富君：貧困縣摘帽后，一方面要完成剩余貧困人口脫貧任務，另一方面要在鞏固脫貧成果上加大力度，防止已脫貧人口返貧。所以說，摘了帽并不是可以松口氣、歇歇腳了，面臨的任務依然很重，有壓力是肯定的。

截至2019年底，我國已有9300多萬貧困人口實現了脫貧，占到全部貧困人口的97%。已經脫貧的人口中，因病、因殘、因學、因災以及缺技術、勞動力等多種情形，會出現返貧，這是客觀存在的，也是一個動態變化的過程。

2016年，我們開始統計返貧的情況。數據顯示，2016年返貧人口是68.4萬，2017年是20.8萬，2018年是5.8萬，到了去年是5400人，返貧人口逐年下降。

南方周末：返貧人口這樣大幅度下降的原因是什么？

李富君：這說明脫貧質量不斷提升，貧困人口抗風險能力逐步增強。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反映出這些年脫貧攻堅基礎工作越來越扎實，貧困人口退出環節的把關越來越嚴，退的時候把得嚴，返貧的幾率就會更小；另一方面，鞏固脫貧攻堅成果相關措施的實施力度越來越大，貧困縣摘帽后堅持目標不變、靶心不散、頻道不換，貧困人口脫貧后仍然可以得到政策扶持，逐步實現穩定發展。

南方周末：從返貧數據來看，持續向好。但我們也看到，目前存在返貧風險的人數似乎并不少，有具體的解決辦法嗎？

李富君：2019年底，我們做了一個摸排，發現已經脫貧但不穩定戶、收入略高于扶貧標準的邊緣戶，分別有近200萬人和300萬人，這部分人返貧和致貧的風險比較大。如果不解決這一問題，就會直接影響脫貧攻堅的任務完成。

鞏固脫貧攻堅成果，重點是強化產業扶貧，加強就業扶貧，做好易地扶貧搬遷后續扶持工作和扶貧扶志等工作。此外，要從根本上解決防止返貧的問題，還是要建立健全防止返貧監測和幫扶機制。

2020年3月20日，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專門印發了《關于建立防止返貧監測和幫扶機制的指導意見》，監測的范圍是人均可支配收入低于國家扶貧標準1.5倍左右的家庭，以及因病、因殘、因災、因新冠肺炎疫情影響等引發的剛性支出明顯超過上年度收入和收入大幅度縮減的家庭，并根據他們的實際情況開展幫扶。比如對具備發展產業條件的監測對象進行產業幫扶，對有勞動能力的進行就業幫扶，對無勞動能力的強化低保、醫療、養老保險和特困人員救助供養等綜合性社會保障措施。

南方周末：剛才提到收入略高于扶貧標準的邊緣戶。我們了解到，地方常常為找不到政策支撐來幫扶這些邊緣戶而感到困惑，因為扶貧專項資金只能用于建檔立卡的貧困戶。怎么應對邊緣戶的問題？

李富君：為解決這個問題，2020年4月17日，國務院扶貧辦和財政部專門印發了文件，對現有政策做了一個突破。規定只要是符合條件的監測對象，都可以安排各級財政的專項扶貧資金。比如對具備發展產業條件和有勞動能力的監測對象，可安排各級財政專項扶貧資金對其申請的扶貧小額信貸予以貼息，支持其參加經營技能培訓、勞動技能培訓，支持通過村內扶貧公益崗位安置就業。

這是一個有含金量的政策。以前如果不是貧困戶，他就享受不了扶貧資金和一些扶貧政策，現在可以了，這就為解決邊緣戶的問題打開了一扇“門”。

總之，脫貧攻堅既要在源頭上確保脫貧質量，也要在脫貧后做好監測幫扶，及時發現和預警，提前采取措施，不能等返貧了再補救。

南方周末：中共十九屆四中全會和2020年一號文件，都提出全面脫貧之后，要解決“相對貧困”的問題，目前作了哪些安排部署？

李富君：你說的問題中央有關部門正在研究。打贏脫貧攻堅戰后，我國將歷史性地消除絕對貧困現象，但這并不意味著貧困問題再也沒有了，也不意味著扶貧工作就停止了，只是工作重點將由絕對貧困轉向相對貧困。

中央已經明確，要保持脫貧攻堅政策穩定，可以考慮設個過渡期，過渡期內嚴格落實摘帽不摘責任、摘帽不摘政策、摘帽不摘幫扶、摘帽不摘監管的要求，主要政策措施不能急剎車，駐村工作隊不能撤。要持續推進全面脫貧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總的要有利于激發欠發達地區和農村低收入人口發展的內生動力，有利于實施精準幫扶，促進逐步實現共同富裕。

我們也注意到一些地方就建立解決相對貧困長效機制進行了試點，總的來說現在處于探索之中。

整改不放松

南方周末：2020年4月份，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結合脫貧攻堅成效考核情況直接對24位縣委書記進行約談，請問是怎樣考慮的？

李富君：根據2019年脫貧攻堅成效考核結果，有14個省份考核評價結果為“好”，8個省份為“較好”。對于評價為“好”的14個省份，在2020年中央財政專項扶貧資金分配上給予了獎勵。同時，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對中西部24個脫貧攻堅任務重和考核發現問題較多縣的主要負責同志進行了約談。

之所以對縣一級進行約談，主要是考慮各級縣委是脫貧攻堅的“一線指揮部”，縣委書記是“一線指揮官”，縣一級工作是好是壞，縣委書記履職是否到位，直接關系脫貧攻堅的成效。直接約談縣委書記，充分體現了黨中央對縣級脫貧攻堅工作的格外重視。

這次約談的24個縣，有的是掛牌督戰縣，脫貧難度特別大、任務特別重；有的是脫貧摘帽縣，鞏固脫貧成果的任務不容忽視。通過約談，把壓力直接傳導到縣，促使這些縣化壓力為動力、變被動為主動，認真整改存在的問題，扎實做好各項工作，確保如期完成脫貧攻堅目標任務。

南方周末：除了成效考核之外，還有什么渠道能及時發現工作中的問題？

李富君：應該說，脫貧攻堅建立了立體完備的監督體系，包括專項巡視、民主監督、督查巡查、紀檢和審計監督、行業監督和社會監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