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杜茂林 賀佳雯 南方周末實習生 彭思聰
★四川德陽羅江區扶貧局副局長王婷:排查出的相對貧困戶數量比預想的少,“是不是把標準定得太嚴了?”
上海財經大學財經研究所副教授汪晨:與絕對貧困快速下降的趨勢截然相反,改革開放以來,全國農村和城鎮的相對貧困發生率幾乎一直處于上升的趨勢中。
湖南省政協副主席張大方:在進入“后扶貧時代”之際,中國扶貧還面臨一些亟須解決的問題,包括部分貧困群眾內生動力激發不夠、穩定脫貧機制尚未完全形成等,鞏固成果、減少和防止脫貧后返貧是重中之重。
離消除絕對貧困的最后期限還有兩百多天,王婷開始接觸解決相對貧困的試點工作,她是四川德陽羅江區扶貧局副局長。
用王婷的話來說:農村的絕對貧困人口是沒有了,但這部分人和那些略高于絕對貧困線的邊緣農戶,接下來應該怎么辦?“稍有不慎,可能會再陷貧困的泥潭?!?/p>
“審慎”,這是王婷對試點工作的描述。2020年4月,羅江區被確定為四川破解相對貧困難題的53個試點縣(市、區)之一。
在接下來半年的試點期內,這個人口只有二十多萬的小城將力圖摸索出相對貧困的確定標準和程序。
脫貧攻堅的任務全面完成后,扶貧工作的重心將轉向緩解相對貧困,十九屆四中全會公報提出這一命題后,2020年中央一號文件再次作了強調。
四川、廣東、江蘇、浙江、上海、山東、湖南等地已就創新相對貧困解決機制展開調研或試點。2020年5月17日,國務院扶貧辦全國扶貧宣傳教育中心主任李富君接受南方周末記者專訪時說,“這還只是個開始,工作雖已啟動,但仍在研究中?!?/p>
“焦頭爛額”
羅江位于成都平原東北部邊緣,總人口25萬,2019年農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6000多元,建檔立卡的貧困戶有4600多戶,2019年底已全部脫貧。
作為基層扶貧干部,王婷對脫貧攻堅中從識別、幫扶到退出的機制十分熟悉,而對這個解決相對貧困的新任務卻有些“焦頭爛額”。
“目前相對貧困的探索仍由區扶貧局牽頭,制定方案時向人社、農業農村、衛健、民政等部門征求了意見?!蓖蹑酶嬖V南方周末記者,“上面既沒有出臺具體規定,也沒有下達認定標準,我們就只能試。”
王婷認為,之所以選擇羅江進行試點,可能是因為人口少、區域面積小,即便試錯了,影響范圍也不會很廣。
德陽市確定了兩個試點縣(區),另一個是中江縣。相比于羅江,中江是人口大縣,貧困戶的數量在德陽下轄6個縣(市、區)中排在前面。在王婷看來,上級如此安排,是為了更好地了解同一個地級市內的不同情況,從而更好更快地摸索出經驗來。
王婷記得,為了確定相對貧困的標準,區領導班子開過多次會議,省上也開了電話視頻會。上級還專程到下面了解情況,指導區扶貧局制定標準。
謀求共識是一個充滿爭議的過程。王婷介紹,收入是一個主要參考指標。但僅收入一項,國際上也沒有通行的標準,有的參考平均收入,有的參考社會成員的中位收入。
經過討論,羅江區決定以上一年農村人均可支配收入作為基點。然而,新的問題接踵而至,低于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多少才能算作相對貧困人口呢?一番爭論后,區里初步決定把低于50%作為相對貧困線,進行摸排。
摸排之前,為了慎重起見,羅江扶貧局再次向鄉鎮干部征求意見。在關于五保戶、低保戶是否應被納入的問題上,雙方產生了分歧。王婷說,考慮到五保戶、低保戶享受政策兜底,于是區里要求暫時不將他們算進,先摸排出一個大體數量,看看有多少人。
但在羅江區新盛鎮黨委副書記郭念兵看來,對五保戶、低保戶來說,僅是政策兜底那筆保障資金是不夠的,“如果不把他們考慮進來,他們甚至有致貧的風險?!?/p>
羅江區扶貧局最終采納了鄉鎮的建議,并且選了個別鄉鎮根據區里制定的相對貧困標準,先行試點。
新盛鎮加入了這場低調的試驗之中。郭念兵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新盛是當地的農業大鎮,農村人口多,貧困戶數量多,產業發展相對薄弱。建檔立卡的貧困戶有761戶,三分之一是純老人戶。
在脫貧的最后階段,郭念兵既看到現實工作中鞏固扶貧成果、幫扶相對貧困人口的重要性,又擔心在標準不明確的情況下造成諸如農戶覺得不平等心生不滿等問題。
作為主抓扶貧工作的副書記,郭念兵記得,開始為貧困戶建檔立卡時,一個村常因為誰進了、誰沒進而影響到穩定,后面隨著精準度越來越高,問題才得以解決。“現在重新摸排相對貧困戶,對那些略高于扶貧標準的邊緣戶,應該怎么處理,這是個問題?!?/p>
試驗的悄然、謹慎可想而知。郭念兵的做法是,選了一個行政村先行摸排,最后摸排了十多戶相對貧困戶,僅占整個村農戶總數的1.5%。根據他的說法,鎮黨委將在6月初對上述十多戶再次篩查,以保證準確性。
王婷透露,從現有試點鎮統計結果看,排查出的相對貧困戶數量比預想的少。她有些困惑,“是不是把標準定得太嚴了?”
很難劃出明確的線
“標準的確定的確令人頭疼。”中國社科院貧困問題研究中心副主任吳國寶對南方周末記者說,特別是和西方發達國家相比,中國城鄉差距非常大,很難劃出一條明確的線。
南方周末記者注意到,學者對相對貧困的標準,尚未達成基本共識。有學者建議用上一年農村居民的平均收入乘以0.4-0.5的均值系數作為下一年農村“相對貧困線”,也有學者認為,2020年后應分別以城鄉居民中位數收入的一定比例作為城市和農村的相對貧困標準,以5-10年為調整周期。
在多位學者關于盡快制定相對貧困線的呼吁中,也有不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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