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菜園

李貴揚

開春時，父親說要在城郊找一塊菜園，廢棄的或未開工的工地也好，跟老鄉租地也行。理由是，有個菜園子，吃菜總是便宜些。

我以為父親口中的便宜，便是指價格了。于是，兄弟幾個中，我首先帶頭反對：“伙食費不夠花，我們弟兄幾個再增加就是了，好不容易要您來城里生活，就是要脫離農業勞動的！”

父親沉默不語，弟弟們也不好反駁我說的話，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沒想到，兩周后，父親告訴我，他已經找到了一塊菜園，是城邊一個未開工的工地。“老板人真好，不要錢，白給我種的。”父親眼里流露出如同我淘到寶貝時的欣喜，“老板說了，我可以一直種到這地不能栽種……”

父親說得興奮，見我氣不打一處來，便做起我的思想工作來：“農民不種地，還叫什么農民？再說了，散步是鍛煉，種菜也是鍛煉的嘛！”我雖不敢茍同他的理由，然也不想跟他死扛，畢竟犟死了對大家不好。

于是，我便不情愿地說：“那您愛種，您就自己種，我可不問不管。”

父親像下屬請示問題得到了領導批準，滿口答應說：“不要你管，不要你管，你們好好上班就行了。”

作為抗議，我對妻子和弟弟說：“爹的菜地，與我無關，我拒絕前往，”我說不管父親種菜這事情，一是我本不同意他再下地勞作，對此心生抵觸;二來父親和弟弟住在城南，我住在城北，工作較忙，女兒學業較重，時間和空間因素疊加，我既無心管他，也無力管他。

轉眼過了大半年，進入深秋，涼意開始彌漫。一個周末的清晨，我還未起床，父親就打來電話，告訴我地里的菜成熟了，要我帶著妻子去，摘些回家來吃。言語之間難掩收獲的喜悅。

我把父親的來電告訴妻子和女兒。娘倆像是要去旅游似的，興高采烈，眉飛色舞，連聲說好。然后以極快的時間，準備好裝菜用的袋子，驅車往父親菜地里去。我卻由于單位加班，加之“有言在先”，未一道前往。

晚飯的餐桌上，妻子做了一大桌菜，說是“犒勞犒勞”周末加班的我。我看到妻子把父母也接了過來，便知道了她的心意。晚餐開始，妻子邊給我們夾菜，邊高興地說：“小菜都是爺爺種的，鮮嫩極了，市場里的菜，是根本無法比的，大家一定要多吃點。”

父親的眼神頓時明亮起來，忙說道：“河邊的土地，和老家的山地不一樣，脾氣還沒有掌握好，如果明年還可以繼續種，應該會更好些……”我口頭上雖抱怨父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嘴上卻吃得真香，又想到他的辛勞乃是為了整個大家庭的幸福，頓時語塞。

得到了妻子的贊許，父親種菜的勁頭更足了。有空便搭乘公交車，不時往我家里送菜。南瓜、蒜苗、青菜、蠶豆、辣椒、小蔥、芫荽，甚至還有山藥、甘蔗，品種不少。那菜地似乎是一個要什么有什么的“百寶箱”，又像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菜龍潭”。除了不時供應我們兄弟的餐桌，母親還在樓下的馬路邊，擺了個菜攤，做起了小菜生意。父親的菜地，變成了他和母親的“綠色錢包”。

有地種菜，父母在城里生活得更加安心，我們也不時享受父親的饋贈，以飽口福。上班種菜，各盡其能，生活雖然平凡，但也有序。沒想到，2020年春節前夕，新型冠狀病毒導致的肺炎疫情席卷全國，邊城文山也概莫能外。一時間，蔬菜不僅價格上漲，更麻煩的是，菜場里摩肩接踵的環境，大家都因害怕被傳染而避之不及。

這個時候，我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父親的菜地，并厚著臉皮，驅車前往。

在父親的帶領下，我們行至工地邊。父親掏出鑰匙，打開藍色鐵皮圍欄上的鐵鎖，對我講道：“老板給我地種，我就要好好保管工地，不然就對不起人家。沒有鑰匙，其他人是進不來的。”他愛惜工地的樣子，像我對書柜里的藏書。

進入菜園，我打量父親這菜地，不過是堆放棄土工地上的一個角落，三尖八角的，極不規整。然而，被父親打理得井然有序，在歲暮天寒的初春，周邊一片荒蕪，菜地里卻散發出動人的綠色光彩。抵河床的一頭，白菜、青菜、京白菜、牛皮菜，綠油油、水靈靈的，競相成長。靠土堆的這端，父親鏟盡雜草，深挖細作，種上了幾十窩冬早玉米。在中間位置，父親將土起壟，形成兩個墑子。一個墑子上，被厚厚一層干草保護著根部的蒜苗，長得有半尺多高。另一墑上，施過農肥的韭菜，粗莖大葉，青翠欲滴。壟間，幾株芫荽已經抽薹，打起了花苞。挨著壟墑，種了一小片蠶豆，整齊及腰，正值豆花盛開，微風掠過，如同一群穿著綠衣白裙的少女翩翩起舞，陣陣芳香，引來不少蜂蝶忙碌。

父親神采飛揚地說：“這菜長得吃不贏，你看，這芫荽都老了，白菜、青菜也很快要老，我要幫你媽照顧菜攤，你們有空就自己過來拿。”又略顯遺憾地說：“今年天旱，盡管澆了水，但還是沒有下雨長得好。這河灘地的性格，還是沒掌握好，不然收成會更好些……”

說話間，我帶去的四個手提袋，都被京白菜、青菜、牛皮菜、蒜苗、韭菜等塞得滿滿的。我的內心，也被父親的質樸、勤勞、汗水，以及對我們的愛，充實得滿滿的。

責任編輯：青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