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先人留下的故事說起

學群

這是一個從先人那里傳下的故事。

故事說的是一個人上山砍柴，在山上睡了一覺。醒來發現，斧頭上的木柄已經爛掉。那人拿了沒有柄的斧頭回家，才知道他離開時在世的那些人，全都不在了。村子里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當年讀它，就知道故事說的是：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現在想來，讓人心生感嘆的是，在我們的古人那里，即便是斧頭柄已經爛掉，回家的路還在，它好像一直等在那里。路的那一頭，那些村舍，還依稀是往日的模樣。于是就有了物是人非之嘆。所謂的物是人非，從另一方面說，就是人身之外還有一些穩固的東西在。正是這些東西，為終有一死的人提供了持久而穩定的支撐，使得他們能夠少小離家老大回，使得他們鳥倦飛而知返，田地將蕪歸去來。

由此，我想到了現代人的生存境況，我們的生活里似乎難得有留得住的東西了。我們的居住地，街道、房子，招牌和詞句，城市與鄉村，一切都在變，一直都在變。我們坐在屋子里，就像坐在奔馳的火車上，窗外的事物一直在變換。街邊那家米粉店，我們剛剛在那里吃過早點。一轉身，門面變了，有人在那里賣起內衣和絲襪。等到哪天我們跑去買絲襪，卻發現那里在拆遷……生活空間的變動如此之快，使得我們總像是生活在異鄉。事情就是這樣，它遠遠超出我們的臧否和判斷之外，它是一個你只能接受的事實。

裝載我們的空間是這樣，我們裝下的食物呢？粗粗一看，人吃麥子、吃稻米、吃肉類和其他一些東西，這一基本事實好像沒有變，人一直在吃。稻米煮成飯，做成燒賣，打成糍粑，蕩成米粉，釀成甜酒，也還是稻米。就像人當了局長，當了主編，做了這個那個也還是人。麥子和肉食也一樣。有人跑到電視里開餐館，說起來天南地北，其實就這幾樣東西。人類的文明，到最后似乎都可以歸結到這上面來。我行其野，芃芃其麥。吃的東西多了，人的生活里就有了歌聲。牧草不生，田地歉收，就會有戰爭。人類再怎么發展，他總得吃東西。他還能吃什么呢？

我在稻田里插過秧，也割過稻子。好長時間，我一直以為，田里長的那些稻子，跟我們那時候沒什么兩樣。雜交稻不過是雜交一下而已，驢子和馬不也雜交嗎？后來才知道，事情并不是這么簡單，稻子生長的過程，已經重組。從稻田里長出來的稻子，已經無法作為種子重回稻田。稻子這樣一種大地上的生物，半半地已經成為人造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轉基因水稻大豆之類。人進入到上帝的領域，可人不是上帝，一切都還是未知，誰知道它們會給我們帶來什么呢？一些稱為專家的人，說起來總是頭頭是道。皮鞋做成了膠囊，會有專家出來說，皮鞋本來就可以吃。記得是在電視上，一位轉基因專家說起來一套是一套。等到記者問他本人是否吃轉基因產品，問之再三，他一直王顧左右而言他。

前不久，一位來自硅谷的朋友告訴我：人造牛排已經生產出來，擺在那里讓人免費品嘗。他也跑去吃了一塊，從色相到肉的紋理，從口感到味道，與牛排無異，可它不是牛身上來的。

巖羊吃了石縫里長出來的草，骨骼會格外堅硬。一些熱帶鳥以顏色鮮亮的毛蟲為食，帶毒素的顏色都到了羽毛上，鳥的羽毛因此特別亮麗。從某種意義上說，人也是它的食物。在人腦進化的過程中，燒熟的肉食就曾起過至關重要的作用。誰知道這些已有的和將有的食物，將會給人帶來怎樣的改變呢？

讓我們仍舊回到前面的故事，這個故事的現代版是這樣的：那個人睡了一覺之后，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就算他能找到以前生活過的地方，不用說，房子已經變過好幾茬。最主要的是，他已經無法找到自己的后人。因為這些后人的遺傳密碼，都是修改過的，很可能已經是新興的族類，

從這一點上說，我們跟我們的先人是不一樣了。他們能夠預知，他們之后一百年甚至一千年，他們的后人還會像他們一樣，過著跟他們差不多相同的生活。因此，他們有足夠的自信走在地上，一開始用四只腳，后來用兩只腳，最后用三只腳。而我們卻無法預料，未來會發生什么。快速轉動的輪子，不知會滾向哪里。

猶太教神學家和哲學家赫舍爾說：“對動物來說，世界就是它現成的樣子。對人來說，這個世界還沒有完成，創世還沒有結束。”或許一切就像他說的一樣。說也奇怪，不管是《圣經》里的上帝造人，還是中國古代神話里的女媧造人，用的都是泥土。一開始拿了泥巴一個一個地捏，后來大概做得手熟了，隨手拋出去的泥點都是人。現在，這些泥巴要自己捏自己了，但愿他們能捏得好些。

責任編輯：青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