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張耒

韓浩月專欄

韓浩月，男，生于上世紀70年代，現居北京。評論人，為多家媒體撰寫文化、娛樂評論。專欄作家，出版有多部個人作品集。

春天到了，外面已是姹紫嫣紅，待在家中的人們未免有些坐立不安。北方的春天很短，一不小心就錯過了最美的時候。四季各有令人著迷之處，可畢竟錯過春天的遺憾，要大過其他季節。

我書房里掛著一幅字，是作家楊葵兄所贈，上書“掃花坐晚涼”，為宋代詩人張耒所作。楊葵兄的字寫得有意味，再加上張耒的詩句，更是意境無窮。偶感困頓的時候，我就呆望這五個字坐一會，心便慢慢安靜下來。

“掃花坐晚涼”這句詩實在是好，不信你看，僅僅五個字，就包含了兩個動作“掃”與“坐”，講清楚了時間與溫度，分別是“晚”與“涼”，地點也說得很明白，花是落在自家院子里的，作者坐的地方自然是在花樹之下。坐的是什么呢？無非凳子或椅子。此情此景，還需有一杯茶相伴。

不過張耒或許喝不進茶水，因為這句詩還有上一句——“嗽井消午醉”，意思大概是說，中午喝的酒，醉意未去，用井水漱漱口，用來醒醒酒。古時井水甘甜，張耒若是渴，漱完口順便飲下幾口井水是很好的選擇。冰涼的井水，也能消除胃火。

我一度誤認為，張耒詩句得自秋季，畢竟秋季才是落花時，實則不然。后來找張耒全詩《文周翰邀至王才元園飲》讀，才知道張耒大概率是在春夏之交掃的花。春花落地，要么是開得最早的迎春花，要么是有場較大的風或雨急驟來去。春天的暖或涼，都令人舒適，掃花勞動一下，身上微微出汗，坐下休憩一會，或是人生一大享受。

張耒對春天情有獨鐘，《張耒集》就收錄有《感春十三首》，整整齊齊，漂漂亮亮，能給一個季節寫這么多首詩，也算高產。《感春十三首》里佳句頗多，比如“晴霞送斜日，歷歷星已布”“折彼曉樹花，嗅此凝露香”“娟娟屋外杏，顧我如窺墻”……隨便摘兩句用毛筆寫出來，都有很強的代入感。

蘇軾對張耒的詩句有這樣的評價，“不是吃煙火食人道的言語——《宋詩話輯佚》”，又贊譽他的作品“汪洋沖澹，有一唱三嘆之聲——《答張文潛書》”。作為深受蘇軾垂青與提攜的“蘇門四學士”之一，張耒一生都對蘇軾充滿感恩。在蘇軾病逝于常州時，在潁州（今阜陽）做知州的張耒無法奔喪。即便如此，他還是身著喪服，向恩師與偶像致哀，并用自己的俸祿在寺廟修供，為蘇軾祈禱。

因為追隨蘇軾的政治觀點，張耒的仕途頗為不順，不僅官職卑微，而且還常受時政影響屢遭貶謫。對貧民的同情，以及對社會現實的不滿，使得張耒的作品始終有一股憂憤氣息，即便在《感春十三首》當中，也偶有流露，比如“人生百無益，惟有飲庶幾”“自古無如何，悲歌欲何為”“離別可奈何，還歸舉予觴”……這使得張耒筆下的春天，多少都有點清冷的氣息。

這個春天，春滿大地，無緣在春天自由行走的人們，讀讀張耒，或能隔空產生一些共鳴。曾經身在春天的張耒，心情也時不時地有些郁悶，但他用詩、用酒、用友情，來抵御著復雜的傷春情緒。愛酒之人，在這個春天很想與張耒喝一杯，然后跟隨他或者他的詩，去山川河流、田野森林當中漫游一番，吹一吹浩蕩的春風，感受一下季節的美好。

春天已在張耒的筆下永恒，我們的春天雖然在窗外一點點地流逝，但只要心中有詩，春天就不會走遠。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