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的說話藝術

李密

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離不開說話。說話，已成為人們交流思想、感情的最重要的工具。尤其是在人們暢談藝術、追求藝術、崇尚藝術的今天，說話更是成為一門最需要掌握的藝術。可是能夠掌握說話這門藝術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多嗎？“多乎哉，不多也。”然而在《紅樓夢》中，深諳此道的人卻比比皆是。王熙鳳更是堪稱典范。今天，我們就選其“語錄”三則，來探討鳳姐兒的說話藝術。

書中第三回，有一段這樣寫道：……只聽后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量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怎么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

鳳姐的出場，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寒暄過后，竟已是多年老友。她緊拉著黛玉的手，笑著說：“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按理說，周旋于賈府上下人之中，又是名門之女的王熙鳳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為什么對黛玉如此夸獎呢？我們知道：是賈母一再致意要把自己唯一的女兒的孩子黛玉接進賈府的，承受失女之痛的賈母自然會把對女兒的感情轉移到外孫女的身上。王熙鳳的一番話，是贊黛玉，但僅是贊黛玉嗎？不。她下面的話是“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孫女像祖母，加上“嫡親的”三個字，就像得厲害，活脫脫的一個老祖宗呢！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歌頌老祖宗，多么巧妙，不露痕跡地把標致、氣派都奉承給了老祖宗。接下來的一句：“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既夸贊了外祖母的恩德，又必然讓剛進賈府的黛玉心里十分受用。當然，鳳姐也絕沒忘記黛玉是因喪母而投靠外婆來的，于是“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怎么姑媽偏就去世了！”如果一味地恭維，光笑不哭，也就失禮失態了，于是“說著，便用帕拭淚”。好，這才面面俱到，功德圓滿，有淚無淚不要緊，她反正已經用手帕拭過了。瞧瞧這功夫，真是到家了。幾十個字的功夫，從笑著說開始，到以哭結尾，又是奉承，又是討好，又是同情，又是贊揚，又哭又笑。有真話，有假話，可真亦假時假亦真。一番話，既點出了自己的身份，討好了賈母，又拉近了與黛玉之間的距離。她的每句話都可謂是精心設計，一說出來即能收到一石三鳥之奇效，讓每個人都感到舒服，滿足了每個人的虛榮心。

第六回中，有這么一段：說話時，劉姥姥已吃畢了飯，拉了板兒過來，舚舌咂嘴的道謝。鳳姐笑道：“且請坐下，聽我告訴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才是。但如今家內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況是我近來接著管些事，都不知道這些親戚們。二則外頭看著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今兒你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了去罷。”

這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時，為了見鳳姐可是費了好大周折。鳳姐如何來接待劉姥姥這個窮親戚呢？按鳳姐的為人，此處又大可以給她那種對上拍對下壓，潑辣厲害勁兒，濃濃地加上幾筆的。但是鳳姐沒有這樣做，相反還“滿面春風地問好”，既安排酒菜款待，又給了一筆對劉姥姥來說不算少的銀子。為何如此？你看鳳姐所說：“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才是。但如今家內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之所以如此，原是她在極力往太太臉上貼金，以凸現王夫人的仁愛、寬厚、尊貴。為了給太太營造名望，也是為了給自己在外博個好名聲，王熙鳳決定送些小錢給劉姥姥。但給這么點銀子，對自己這樣一個“大管家”來說，她還須給自己個臺階啊。一不至于顯得寒磣，二不至于顯得自己小氣，于是便有了“外頭看著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今兒你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了去罷”這么一句。大有大的艱難，但即便再難，“我們”摳點、省點，也要幫幫親戚。一點小錢反顯得鳳姐的大氣、慷慨。一席話，讓我們再次感到鳳姐這個人物的復雜、厲害，非常人可比。

再看第七十二回，宮里的夏太監打發小太監來“借”銀子，說是借，其實就是勒索。可這些人是不能得罪的，但也不能過分縱容他們，不然，他們會更加貪得無厭。小太監對王熙鳳說：“夏爺爺買房子，短二百兩，上兩回借的一千二百兩，年底再還。”鳳姐就說：“你夏爺爺好小氣！這也值得放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一面說這個話，一面打發人把自己的首飾拿去抵押了銀子，來打發那個小太監。

你看，王熙鳳的這番話，是多么的含蓄、委婉。夏太監要錢，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啦，說不給，必然要得罪這個頗有些分量的宦官，這是王熙鳳所不愿見到的；說給，太爽快的話，那這個夏太監可永遠是個喂不飽的主兒，這也是王熙鳳所不愿的。怎么辦呢？你看鳳姐兒，“你夏爺爺好小氣！這也值得放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一段較尖銳或不好說出口的話，就這樣不經意地裹上糖衣傳達給對方，既表明了自己“很有意見”的態度，同時也不傷對方的臉面，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下次來，夏太監就不得不打個小九九啦。自己這么困難，還是典當首飾給你，好讓對方心存感激而不好再開口。短短的一句話，鳳姐能傳達這么多種意思，實在了得。

貫穿《紅樓夢》始終的是鳳姐的一路戲謔笑談。鳳姐的語言，處處展示出別開生面的精髓，新鮮獨特的風采，處處有驚人妙語的情趣。正是這一張巧嘴，成就了她穩坐榮國府的“管家”交椅，其說話的藝術窺一斑而觀全豹。我們不得不佩服曹雪芹在塑造王熙鳳這個人物形象上的功力，真正做到了聞聲見人，聽其聲，見其神。僅憑人物語言就把一個聰明能干、乖巧機靈、心機深細、潑辣干練、巧于逢迎的鳳姐刻畫得活靈活現。今天，我們分析這一人物形象，目的還是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鳳姐的辣、毒、潑、狠我們就不做深入剖析，單單就其“說話”得以借鑒一二：

（1）說話要善于揣摩人物心理。

（2）平時要細心觀察，細心留意皆學問。

（3）與人交流，要懂得隨機應變，心思要敏捷而縝密。

（4）善用語言技巧。如：正話反說，反話正說，巧用俗語，善于模仿，善用比喻，借題發揮，等等。

生活中，我們如能多些風趣、少些霸氣；多些幽默、少些挑撥，必將更受他人歡迎。

★【語文與人生】“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說話作為一門語言藝術，在我們的日常交流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優雅的語言、體現個人涵養的話如冬日暖陽一般溫暖人心，恰當的言語是和諧人際關系的潤滑劑。多一些換位思考，少一些自以為是；多一些幽默風趣，少一些冷言冷語；才能像《紅樓夢》中人物王熙鳳一般，給他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文本聚焦】王熙鳳深諳說話之道，聯想一下其他的經典小說，還有哪位人物也深諳說話之道呢？說說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