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煜斕 阮慧玲
摘要:在武漢期間,林語堂的文化活動是他置身于“公共事務”之內的“時代+個人生存體驗”的結合。大起大落的時代激流“轟毀”了他的“思路”,因其先天氣質與國民黨的“清黨行為” 的雙重影響,此后,他不再相信政治。林語堂有失望,也有收獲,他秉持公平參與、人道關懷的意識,評判歷史和現實的異化性生活圖景,完成了從“恨意”走向自由主義的轉折。之后的林語堂,堅持要做一個與任何公權力都保持距離的獨立思想者,必要時,選擇委婉曲折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關鍵詞:林語堂;時事述譯;心路歷程;非典型政治人物
中圖分類號:I206.6?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0)03-0089-05
1927年3月27日中午,林語堂應邀在上海華懋飯店演講東西文化的溝通、中國人的源流與個性等。演講結束后,他坐江輪溯流而上至武漢,擔任當時武漢國民政府外交部英文秘書,后又兼任《中央日報》英文副刊主編。8月28日,他在《民眾論壇》發表英文文章《漢口,再見》告別武漢,前后在武漢生活不到半年。這一短暫的政府部門任職的經歷,對林語堂而言,完成了對“時事的興趣”到對“革命深感厭倦”的轉折,也開啟了由北京、廈門期間的“名士”到上海十年“隱士”的過渡,呈現出非典型政治人物的特質。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學界對林語堂給予了充分的關注,然而,對林語堂武漢時期文化活動的研究成果,似乎還不多見。本文重在梳理相關文化活動的史料,以文本為依據,探尋林語堂在武漢期間的心路歷程。
一、文學活動
從現有的資料看,林語堂到武漢后所撰寫的第一篇文章應該是《閑話與謠言》,收入《剪拂集》,之前未見公開發表。此前,《京報副刊》第454號刊登了豈明(周作人)的《陳源口中的楊德群女士》、孟菊安的《“不下于開槍殺人者”的“閑話”》、董秋芳的《可怕與可殺》等文章,分別描述了楊德群女士遇難前后的情況,憤怒駁斥了陳源(陳西瀅)的《閑話》。林語堂有感于那些謠言制造者們的無恥,提筆寫作了《閑話與謠言》。在文章中林語堂將那些以“狗屁”“獻給他們的大人……以求取得主人之歡心”的“走狗”們①,罵得狗血淋頭,承續了他《語絲》時期的“罵人”風格。
林語堂在武漢期間,用中、英文撰寫的主要文章如下:5月21日《天才乎——文人乎——互捧乎——自捧歟?》,載于《中央日報》副刊第58號;5月28日《談北京》,載于《中央日報》副刊第65號;6月13日《薩天師語錄》(一),載于《中央日報》副刊第80號;7月1日《答小鹿論〈女士〉》,載于《中央日報》副刊第97號;7月7日《論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邏輯答小鹿》,載于《中央副刊》第103號;8月2日“After the Communist Secession”(《共產黨分裂之后》);8月3日“Upton Close on Asia”(《厄普頓·克洛茲論亞洲》);8月4、5日“Marxism, Sun-Yatsenism and Communism in China”(《馬克思主義、三民主義與共產主義在中國》);8月6日“The Signs of the Times”(《時代的標志》);8月7日“The ‘Free City of Shanghai”(《上海的“自由城”》);8月9日“Bourbonism in the Nationalist Revolution”(《國民革命時期的波旁主義》);8月10日“Russian Agrarian Laws”(《俄國的土地法》);8月11日“On Making History”(《論歷史創造》);8月12日“Making China Safe the Kuomintang”(《使中國接受國民黨政權》);8月13日“A Berlitz School for Chinese”(《為中國人開辦的一所采用貝立茲教學法的學校》);8月14日“Anti-Sinoism: A Modern Disase”(《反漢族主義:一種現代病》);8月16日“The Kuomintang Organism”(《國民黨的組織機構》);8月17日“The Call of the Siren”(《塞壬的誘惑》);8月18日“‘North ChinasAlarming Development”(《〈字林西報〉事件的驚人進展》);8月19日“V. K. Ting and Japans Latest Escapade”(《丁文江與日本的最新冒險行動》);8月20日“The Drama of a Broken Aeroplane Wing of Britain”(《一架英國飛機段翼的戲劇性事件》);8月21日“A Vanished Pleasure Garden”(《消失的樂園》);8月23日“Mr.Kungs Scheme for Cheking Militarism”(《龔浩先生阻止軍國主義的計劃》);8月24日“More About the Shift-System of Military Organization”(《再論軍事組織的變革體系》);8月25日“A Footnote on Romanization”(《小論羅馬字拼音》);8月26日“Chinese Names”(《中國人的姓名》);8月27日“Prohibited”(《被禁》);8月28日“Farewell to Hankow”(《漢口,再見》)。②
刊登在《中央日報》副刊上用中文書寫的文章,內容方面以文化批判為主。《薩天師語錄》(一),是林語堂與“現代評論”派論爭時,一組同題文章的續寫,首發于《語絲》第55期(1925年11月30日出版)。后來收入《大荒集》時,這一組文章編在一起,《中央日報》副刊1927年6月13日發表的這一篇,改為《薩天師語錄》(二)。
從8月2日開始,林語堂改為英文書寫,這些文字先刊載于《民國論壇》(Peoples Tribune),后來有的原文不動,有的略有刪改,有的變換了題目,收入到《英文林語堂時事述譯匯刊》(商務印書館,1930年版)。內容多為社會批判與政治述評。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的林語堂不再像在北京大學、廈門大學那樣,談漢字改革、談拼音方案、談學科建設。他的主要精力不再在學問上,除一篇“A Footnote on Romanization”(《小論羅馬字拼音》)之外,再也沒有探尋《平閩十八洞所載的古跡》的民俗調查、史料考證之類學術探討文章,取而代之的是對時事動態、意識形態、國計民生等的關注。用“時事述譯”定位界定他這一時期的書寫,甚是恰當。
需要說明的是,林語堂所譯《國民革命外紀》雖然是1929年由上海北新書局出版,但譯者的“弁言”寫于“一九二七、六、三十”。該書原著是英國作家、記者亞瑟·蘭瑟姆,正文包括23章:英國對華政策;駐滬防軍;上海頭腦;中國革命的性質;長江途中;漢口;國民黨;漢口政府中人物;陳友仁;俄國在華的目的;勞工與國民黨;九江;劊子手;外人特權與中國內亂;幾位中國武人;華人的怨恨不平;華人與外人;沿海北上;北京的信義;國民黨的分裂;伍朝樞;中國之謎;國民黨政綱。不辭辛苦地翻譯,是因為這些正是身在武漢的林語堂或參與或感興趣的 “時事”。
二、興奮與困惑
林語堂到武漢的原因有四:一是剛剛辭去了廈大的教職,要一個棲身之所;二是時任武漢國民政府外交部長的陳友仁,力邀精通英文,且對軍閥痛恨、行事果敢的林語堂來助自己一臂之力;三是對武漢國民政府有所期望。那時北伐軍氣勢正盛,攻無不克,北方的軍閥勢力已是窮途末路,這使林語堂歡欣鼓舞,陶醉于推翻軍閥的幻想之中,“滿以為中國的新日子已經曙光出現了”;四是還沒有跳出中國傳統文化中“學而優則仕”的利誘。
初到武漢,林語堂又恢復了在北京期間的那種激昂的斗爭狀態。他發表了《談北京》,歷數自己在北京經歷的一切:痛悼“三一八”慘案、怒斥“閑話家”、成為“打狗運動”的急先鋒、列入“通緝名單”、加入南下的行列。“天安門大會的歷史地,是五四運動的起發點,是學生們與警察巷戰的故址,是三一八慘殺的屠場,是打狗運動的故都!……”③ 這種革命的熱情、斗爭的激情、獻身的豪情等,在如今的武漢,在革命軍中又找到了。“在武漢的革命軍里,不知道有多少是去年的北京學生,但是我們此刻及過去總還是認為學生。雖然各人的任務此刻不同,北京學生的頭銜總是依然不舍的。誠然我們可以血氣方剛,不安本分,不肯讀書救國自負的。誠然我們是梁任公所稱的‘傻小子,是丁在君之罷課自殺者,是鳥總長之不孝不悌之‘狂猖之徒”。他批駁胡適所說的張作霖贊同的“主義”是“中國之自由”的觀點:“張作霖的‘主義是‘最后的中國之自由就是天才,也須做過英皇委員,游過英島,才能替我們發見。即此一點,已可以證明‘適之先生并未負此一行也。”④從精神上看,林語堂選擇去武漢,是在追尋自己精神歸屬的那個群體——那些敢于冒雨赤足游行的人,那些敢于在執政府門前流血的人。
1926年7月14日,國民黨公布《北伐出師宣言》,劍指造成中國人民苦難的總根源——帝國主義和封建軍閥。北伐軍勢如破竹,攻克武漢后,1927年1月1日,國民政府正式在武漢辦公。3月,林語堂一下江輪,見到滿街都是擁護三大政策的標語,武漢政府管轄的湘鄂贛的工農運動,還在繼續高漲。這種新氣象對他的鼓舞幾乎是無法形容的。參加武漢國民政府,這與他之前的從思想輿論上所進行的批判方式完全不同,按時興的說法,應該是“投入了革命的懷抱”。從他對“卷土重來”、返回北京、打倒軍閥的興奮的幻想來看,此時的林語堂應該更認同這種實際的武力的批判。他所認同的還是那個敢于走上街頭向警察投石塊的自我。這種行動性的批判更有效。
任職期間,以陳友仁為首的外交部不畏帝國主義的勢力,約見英國公使,抗議英軍刺傷我民眾。陳友仁先后與英方進行了16次談判,要求廢除不平等條約,最終收回了漢口、九江租界,維護了主權。這是中國人民通過革命運動和外交途徑,在廢除不平等條約的努力中,第一次取得的勝利。在這一系列活動過程中,林語堂全力協助。當時部長下面就是秘書,任外交部英文秘書的林語堂,其職權相當于后來的次長或副部長,而與英國人打交道他又有語言的優勢。林語堂在武漢期間以具體行動為國家為民族做出了貢獻。
當然,作為文化人的林語堂,他仍然還是將自己當成一個自由獨立的批評者。從續寫《薩天師語錄》這組文章可以看出,他那種對東方文明的嘲諷,在沉郁中帶著詼諧格調,很明顯是想找回在北京的那種“信口批評”的感覺。
林語堂起初在武漢確實找到了在北京的那種斗爭的感覺,但是,慣于站在道義層面上而不是利益層面上看問題的他,在武漢也遇到了很多困惑。
首先是那些昨天一起并肩戰斗的北京學生,今天成為了革命軍的革命者,不僅身份變了,而且“已經學會閉嘴,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文雅而態度自然。他在辦公室,把時間都花在喝茶及看報紙上”⑤。4月12日,上海有成千上萬人被屠殺,報紙上這樣的消息,卻不能引起坐在辦公室喝茶的“革命者”的反應。
其次是不少“革命者”成為武漢國民政府“分黨”活動的積極參與者,昨日是親如一家的盟友、兄弟,今日成為被清理的“亂黨”,斧鉞相加。1927年7月15日武漢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公布限制共產分子的提案,次日,汪精衛向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主席團報告《容共政策之最近經過》,發出了“取締共產黨”的動員令,汪精衛集團在武漢的黨、政、軍部門進行大規模“清黨”。7月29日,漢口全市戒嚴,湖北省總工會被解散,《工人日報》被勒令停刊。7月30日,何鍵在漢口逮捕共產黨人,僅市黨部被捕者就達百余人,重要人員都被槍殺。8月3日,武漢國民政府又發布命令,要國民政府領域之內的共產黨員“務須洗心革面”,否則,一經拿獲,即行明正典刑,“決不寬恕”。隨著慘無人道的殺戮,國共兩黨的合作徹底破裂,大革命宣告失敗。
1927年9月,武漢國民政府遷往南京,寧漢合流。林語堂也就辭去了外交部秘書和兼任的《中央日報》英文副刊主編的職務。為什么?“做了六個月之后,我那時對那些革命家也感到膩煩。”⑥ 在武漢,林語堂親身經歷了官場上的弱肉強食、明爭暗斗,深深感到所謂“革命場所”簡直就是“拼殺的戰場”。政治上顯得幼稚的林語堂,寫過“After the Communist Secession”(《共產黨分裂之后》)、“Mar-xism, Sun-Yatsenism and Communism in China”(《馬克思主義、三民主義與共產主義在中國》)等文章進行過分析,認為不管政治主張如何,殺自己的同胞總是不對的。事實上大權在握的人其實也受制于人,同時也想盡辦法制約別人。中國歷史上,像那些皇子皇孫,哪一個不是親兄弟,可這些人,一旦大權在握了,一旦到了財富面前,一下就變得六親不認,于是同胞兄弟之間爾虞我詐,還有父親殺兒子、兒子殺父親的,這一出出詭計,一幕幕血腥的游戲,史書上記載多了,今天他又親眼目睹了。林語堂不是天真的人,那些所謂理想、宗旨、血緣、派別,實在是靠不住的。還是墨子說得好,諸侯不相愛,則必野戰;兄弟不相愛,則不和調。天下之人皆不相愛,強必勢弱,富必侮貧,貴必傲賤,詐必欺誠。墨子是一個直爽人,說出了孔子和孟子都不敢說的話,可怎么才能解決這些問題呢,墨子說,要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要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要視人之身,若視其身。可這句話,說了幾千年了,還是一句空話。由此,林語堂才極端厭惡官僚政客,下決心永遠脫離政治漩渦,喜愛革命,卻不愛革命家的觀念就此形成。
三、失望與收獲
1926年10月中山大學由朱家驊出面發電報到廈門,請魯迅、林語堂等去廣州“指示一切”。林語堂卻來到武漢,這說明他是有所選擇、有所期待的。“汲水的村婦”應該是林語堂所渴望見到的文明之一:
她的兩腳似小鹿一般飛跑;她的足趾還是
獨立強健的。
她可與涼風為友,而不至于傷寒;她愛那
和暖的日光,而不至于中暑。
她在狂雨中飛奔,而不當天病死肺膜炎。
……
她有黛黑靈動的眼珠;赭赤的臉蛋。
她有挺直的高凸的胸膛,無愧的與野外山
水花木的曲線相輝映。
她有哈哈震耳的笑聲,與遠遠地潺潺的河
水及林間的鳥語相和應。⑦
然而,武漢沒有這樣的健康與活力,他所供職的國民政府也造不出這樣的文明。林語堂在武漢越來越感到失望,武漢也像薩天師所看見的東方大城的景象一樣,到處都是“乞丐、窮民、醉漢、書生、奶奶、太太,佝僂的老嫗,赤膊的小孩,汗流浹背的清道夫,吁吁喘氣的拉車夫,號者似狂的賣報者,割舌吞劍的打拳者,沿途坐泣的流民,鐵鏈系身的囚犯,荷槍木立的警察。”⑧ 一個自己最給予厚望的地方,反而成了自己心中最大的一個魅影。林語堂甚至由武漢而對湖北人印象都不好。后來,他在《吾國與吾民》中還特意強調湖北人是 “九頭鳥”。這個“九頭鳥”是貶義的,是刁蠻、好斗的代名詞。
在武漢風云劇變的生活中,林語堂既不肯用階級斗爭的觀點,也不愿用國民黨的“清黨”立場來解釋,卻別出心裁地從生物學層面,將人分為“吃植物的”和“肉食者”。“自己是個草食動物,而不是肉食動物,自己善于治己,而不善于治人”,只會管自己的事,不會指使別人做事。而這次武漢之行則是吃植物者誤入一群肉食者中。雖然沒有被同化,也沒有被吃,卻目睹了吃肉的血腥。后來,他總結自己的這段經歷時得出一條人生經驗:“只要他在一個人群中間能輕松自如,他就喜歡那群人;否則,他就離去。”⑨ 人是離去了,但這種時代激流的強勁沖擊波,也“轟毀”了他的“思路”。翻云覆雨的政治動蕩,使他看不懂,弄不清,終于“對革命厭倦了”,也由此不再像“語絲”時代那樣“無所顧忌”地反抗“一切專斷與卑劣”了。隨之而來的是做一個“自由主義”的自由者,時不時用“幽默”的外殼來曲折地表達自己的不滿和反抗。
在武漢期間,林語堂認識的宋慶齡、謝冰瑩這兩位女性,對他后來女性觀的形成有著很大的影響。當武漢國民政府決定“分共”,準備向昔日盟友,尤其是湘鄂贛的工農群眾下手時,那些黨政要員及有影響的名人中,唯有宋慶齡女士敢于公開發表《為抗議違反孫中山的革命原則和政策的聲明》,堅決捍衛孫中山“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革命原則。沒有軍政大權,個人安全也沒有保障,但是,宋慶齡仍然以非凡的勇氣和崇高的精神挺身而出,發出了不同于當權者的聲音。所以林語堂這樣評價宋慶齡:“她是我所奉為中國女界第一人,無論從她是革命者,亦或是受現代教育的婦女,抑是自然而生的女性,也不論從中國的或外國的標準來看。”五年后的1932年,早就宣布不介入政治的林語堂,居然成為“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發起人之一,原因就是“同盟”是宋慶齡在上海組織的。
1926年12月16日,一個抗婚的女孩謝冰瑩,經過許多曲折和艱苦來到武漢,投入到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女生部,自覺地接受著嚴格的軍事訓練和革命熔爐的冶煉。1927年5月謝冰瑩作為軍校第六期女生大隊學員隨中央獨立師西征,在途中為防所寫的戰地速寫丟失,寄給當時在武漢的《中央日報》副刊主編孫伏園,孫以《行軍日記》為題刊發在24日的副刊上。其后,又陸續發表了《一個可嘉而又好笑的故事》(5月25日)、《行軍日記三節》(6月1日)、《寄自嘉魚》(6月6日)、《說不盡的話留待下次再寫》(6月21日)、《從峰口至新堤》(6月22日)。狂風淫雨之虐,槍林彈雨之險,睡門板稻草之苦,謝冰瑩都不在話下,反倒覺得在這個偉大的時代,生活就像暖和的晴日、美麗的花。這些文章雖然“沒有組織,沒有結構”,“談不上技巧”,但林語堂被她那“和男子站在一條戰線上共同獻身革命”的熱情所感動,隨即將其譯成英文在自己主編的《中央日報》副刊英文版上連載。
女性、戰爭與革命都是屬于現實人生的范疇,對于大革命時期的中國知識分子來說,這些文學周邊的因素是他們最為關注的對象,林語堂也不例外。他不僅為其翻譯轉載,以后又鼓勵她結集出版,并欣然提筆作序:“自然,這些《從軍日記》里找不到‘起承轉合的文章體例,也沒有吮筆濡墨,慘淡經營的痕跡;我讀這些文章時,只看見一位青年女子,身穿軍裝,足著草鞋,在晨光熹微的沙場上,……戎馬倥傯束裝待發的情景。……或是聽見洞庭湖上,笑聲與河流相應,在遠地軍歌及近旁鼾睡聲中,一位蓬頭垢面的女子軍,手不停筆,鋒發韻流地寫敘她的感觸。”⑩ 純粹的語言藝術并不能滿足林語堂的閱讀期待,只是其中洋溢的革命激情與武漢革命大本營的語境高度契合,才激動了他的心靈。謝冰瑩從英姿颯爽的女兵轉變為文墨傳情的文壇新秀,林語堂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這與其說是林語堂對謝冰瑩的特別關注,不如說是他在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期對人生現實的人道關懷。
林語堂原本是從改造這個社會的“恨意”出發,去武漢尋找新的中國前途。不料,這里也像北京軍閥統治下的中國,也像他授課學校的許多女性學生參加示威活動被殺一樣,那些有不同政見的人也被殺,而且是成群地被殺。已是自由主義者的林語堂,主張社會事務要公平參與,與人交往要抱有同情心。早在1925年所寫的《論語絲問題》中,他就明確提出“公平參與”的看法。“公平參與”也可視為人文主義的一個核心觀念。林語堂“不忍”看到他人受苦。他也堅持認為不應該徹底毀滅對手。他主張就事論事,不要針對人。可以批評事件,但是不要對人采取(身體)攻擊。一個國家要獲得強大的力量,需要競爭,可是無論哪一種競爭,都必須遵守規則——無論是基督徒,亦或是自由主義者,皆秉持這種觀念。奪權者也好,掌權者也罷,用仇恨作為掌控大眾的工具,或是利用恨意來奪權或維護自己的權力,這會造成“憤怒的時代”。他為什么后來研究蘇東坡,將蘇東坡歸類于心中無恨意的“民主人士”,就是要提供一個值得效法的模范,指引人生命努力的方向。因為中國的知識分子欠缺蘇東坡偉大的特質:真與誠。缺乏這些,知識分子出于恐懼軍權,便自我批判、自我檢控、出賣道德靈魂或是隨波逐流。蘇東坡以及他所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的意義對林語堂而言,就是站在人道的一面,他表示,一個作家不能輕易自毀名譽,他必須保持中立。這就是林語堂這個非典型政治人物的思考。
先天氣質與耳聞目睹,短短幾個月武漢革命政府的任職經歷,徹底讓林語堂不再相信任何政治謊言,他只想做個好人,用一顆童心去辨別美丑善惡。昔日那些投筆從戎的文化人,國共分裂之后有的成了通緝犯,其中相當一部分人1927年下半年去了上海。由于“他們從血的地獄里闖出來,火氣太旺,不但毒咒屠殺他們的人,并且惡罵一切旁觀的人”{11}。離開武漢之后,林語堂便走上了與“他們”不同的方向,開啟了獨具語堂特色的閑適、幽默、性靈之旅。雖然同在上海,他高談幽默,表現性靈閑適,只是曲折地表達自己的不滿,已顯然沒有了那種直面慘淡的人生,把文學當作“匕首”和“投槍”,刺向敵人的斗士風格。后來,林語堂在《生活的藝術》中提出了這樣一個命題:對我自己而言,順乎本性,就是身在天堂。其實,這種想法在對武漢的失望中已經產生。值得肯定的是,林語堂的武漢之旅,是自覺地把自身置身于“公共事務”之內,通過文字來反映社會現實,同時也不斷地訓練、發展、完善自己,在文學創作和文化活動方面做出了諸多努力,而真正的收獲,是在這個潮流激蕩又世事紛擾的時代,堅持做一個不太勢利的文人。林語堂原本就不懂政治,后來更不愿參與政治,這與他武漢的生活經歷密切相關,也為之后去上海從事“大文學”活動奠定了基礎。
注釋:
① 林語堂:《閑話與謠言》,《林語堂名著全集》第13卷,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59頁。
② 參見鄭錦懷:《林語堂學術年譜》,廈門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81—86頁。
③ 林語堂:《談北京》,《中央副刊》1927年5月28日。
④ 林語堂:《天才乎——文人乎——互捧歟——自捧歟?》,《中央副刊》1927年5月21日。
⑤⑦⑧ 林語堂:《薩天師語錄》(一),《中央副刊》1927年6月13日。
⑥⑨ 林語堂:《八十自敘》,《林語堂名著全集》第10卷,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299、299頁。
⑩ 林語堂:《冰瑩〈從軍日記〉序》,《林語堂名著全集》第13卷,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243頁。
{11} 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昭明出版社1975年版,第246頁。
作者簡介:陳煜斕,閩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福建漳州,363000;阮慧玲,閩南師范大學閩臺文化研究院博士研究生,福建漳州,363000。
(責任編輯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