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雖然是給幼兒創作的,但要把成人作者的全部精神生命投注其中,成為一種“自我表現”,作品才會獲得豐盈的藝術生命,才會“大”起來。
們常常能看到,一本明明是給孩子看的繪本,注明的適讀年齡卻是“0~100歲”。可以說,世界上再沒有其他書籍,能夠像繪本這樣,擁有這么大年齡跨度的讀者群了。不僅讀者的年齡跨度大,繪本的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年齡跨度也超過了其他的任何書籍。
為什么繪本獨有這一最能夠超越年齡的現象,為什么主要給未諳世事的幼兒創作繪本這件事,同時能吸引飽經人世風霜的老者?在此,我結合自己與畫家朱成梁聯手創作的創意繪本《會說話的手》,對這一問題做出一些解答,介紹一本“小”書的創作背后,有多么豐富的蘊含。
幼兒繪本更需要的創意是什么?
2013年,我發表了論文《創意為王—論圖畫書的藝術品性》。題目已顯示出我對繪本創作中的創意有多么重視。被譽為“創意產業之父”的約翰·霍金斯言簡意賅地說:“創意就是催生某種新事物的能力。”沿用霍金斯的說法,對繪本創作而言,創意就是催生新的藝術內涵和藝術表現形式的能力。以優秀繪本為例,《大猩猩》的創意主要表現在繪畫設計上,《我的爸爸叫焦尼》的創意主要表現在故事的獨特性上,《母雞蘿絲去散步》的創意主要表現在文圖結合形成的張力上。這些創意,使它們成為繪本中的“新事物”。
在繪本創作中,給幼兒,特別是給嬰幼兒創作繪本是最難的,因為這最需要創意。我和朱成梁老師作為繪本搭檔作家,年齡加在一起超過了130歲,很可能是原創繪本搭檔作家中年齡最大的。我倆繼合作《老糖夫婦去旅行》之后,梅開二度創作的《會說話的手》是典型的為幼兒創作的繪本,表現的是一個5歲男孩的心靈生活。對我們來說,這樣的創作是藝術上的一個很大的挑戰,最大的難度在于能否尋找到貼近幼兒生活,觸發幼兒感受,易為幼兒理解的藝術表現上的新創意。
對文學、藝術創作來說,有難度才有高度。給幼兒創作的繪本,就是既有難度,又有高度的藝術,是對作家才情的很大考驗。我想,這正是繪本創作吸引具有挑戰精神和創造性活力的幼兒繪本作家們的魅力所在吧。
創意既源于靈光閃現,也植根于思想
就我個人有限的幾本繪本創作來看,其最初的創意都來自思緒被突然照亮的靈光閃現的時刻。有了這個時刻,我的繪本才應運而生。《會說話的手》的最大創意就是用手的語言(手勢)來表現幼兒的情感和精神生活。這一創意的靈光閃現,來自于生活中的一個契機。
在一次乘坐飛機的旅途上,我前面同一排靠過道的兩個椅背之間,不停地伸出兩只小手來,在過道上比畫。仔細一看,是兩個孩子變換著各種手勢在相互打斗著玩。從那不斷伸出的兩只小手,似乎可以看出主人的用意。就在這時,我的腦海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用手來表達意義,這不就可以寫成一本繪本了嗎?對,書名就叫《會說話的手》。接下來的旅途,就成了構想《會說話的手》的創作之旅。
繪本的創意大多不能直接來源于觀念,往往也不是來自于冥思苦想,而是靈光一現。但是,這靈光一現的背后,又蘊含著作者的人生經驗、人生思考,乃至專業知識,是偶然中的必然。
對《會說話的手》的創作來說,如果我沒有思考過兒童的身體生活對于兒童成長的意義,也許就會與飛機椅背后伸出的那兩只孩子的小手失之交臂;如果我不了解視覺表現對于繪本的重要性,也許就不會一下子認定,“會說話的手”是一個繪本的題材;如果我的兒童研究中沒有對幼兒“身心一元性”的認識,也許不會將《會說話的手》定位于幼兒繪本。
《會說話的手》是一本幼兒繪本。我把繪本中的“我”定位在5歲,這與我
對兒童教育的學術思考有關。我于2005年曾發表過教育哲學論文《童年的身體生態哲學初探》。我在論文中指出,童年生命具有“身心一元性”,“年紀越小,感知對身體的需求越大”。我還提出了“生態學的教育”觀念: “生態學的教育就是使童年恢復其固有的以身體對待世界的方式。身體先于知識和科學。因此,在童年,身體的教育先于知識的教育,更先于書本知識的教育。”所以我認為,與真正的語言相比,“會說話的手”對于幼兒的精神生活更具有表達力,能表現幼兒在生活中的“喜怒哀樂”,表現幼兒豐富的心靈生活和心靈成長。
因為小狗,這本書“大”了起來
《會說話的手》出版之后,有一次,我遇到了梅子涵教授。他對我說,“你的《會說話的手》,因為結尾的那只小狗,這本書‘大了起來。”我當時聽了非常高興,因為梅子涵的文學才華在兒童文學作家中是出類拔萃的,他看童書的審美眼光也是我所欽佩的。梅子涵教授的話深得我心。我理解,他的意思是說,因為結尾有小狗虎頭用手說話,這本給幼兒的繪本,在思想和藝術表現上變得厚重了起來。
給低幼的繪本,要想在思想和藝術上厚重起來,作家必須在創作中進行“自我表現”。前面我曾介紹過,“會說話的手”這個靈感與我的“身體教育”這一兒童教育思想的內在聯系緊密,現在我要說的是,讓小狗虎頭也用手說話,也是我個人的情感生活的“自我表現”。給幼兒的創作,與成人作者的生活經驗、情感世界緊? 聯通,才會寫出有張力的作品。雖然創作的是幼兒繪本,卻也要把成人作者的全部精神生命投注其中,成為一種“自我表現”,如此,作品才會獲得豐盈的藝術生命。
“虎頭也會用手說話。它說的是—抱抱我!”這是一個感動我自己的藝術表現,因為它來自我自己的情感生活。2014年8月,我兒子撿回了一只3個月大的流浪貓,取名為克洛伊。克洛伊很快成為我們家重要的家庭成員,我相信克洛伊對我們也有依戀的情感。每天,我在電腦邊工作,克洛伊常常站直身子,用一只小手來扒我的右手臂,我知道,這不是在說“我餓了”。而是在說“來,過來陪我玩兒”。或者是“來,抱抱我”。當我用手撫摸克洛伊時,當克洛伊將頭埋在我臂彎,用力抱緊我的手臂時,我們的確都是在用手“訴說”對對方的喜愛。我心里很清楚,繪本中的“虎頭”,就是我們家的克洛伊,而抱著虎頭的那個5歲的“我”,其實就是我自己。表現不同物種存在之間的生命聯系,對于幼兒的生命認知、生命教育非常重要。《會說話的手》通過虎頭也會用手說話,將幼兒的心靈與動物的生命溝通起來,無疑有助于培養幼兒對人類之外的生命的廣博的同情心、愛心。
朱自強
學者、翻譯家、作家。中國海洋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兒童文學研究所所長。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副會長。出版有《朱自強學術文集》(10卷)以及《兒童文學概論》《親近圖畫書》等個人著作10多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