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云
摘要:“興”是詩學范疇中一個歷時悠久的概念,對“興”的理解和詮釋兩千年來眾說紛紜,其含義也屢經變遷。無論是將“興”視作“引譬連類”的語言修辭學范疇,還是“針砭時事”的政治修辭學范疇,或是“起情依微”的審美修辭學范疇,在紛紜雜沓的著說之中,新儒學代表人物徐復觀對“興”的界定別具風味。徐復觀既沒有將“興”作詩體與詩法的區分,也沒有試圖為之冠以修辭、政教或狹義的審美范疇之名,他賜予“興”一個更具涵量、視域和溫度的定位,并引發我們從一個新的視角對“興”與“情”的互文與聯袂關系進行更深入的考察。
關鍵詞:徐復觀;心性美學;“興”;“情”
一、“情”味入駐對“興”義流變的影響
“興”義的變遷看似雜亂無章,但實則也可歸納出一條理路。最初多將“興”理解為一種服務于儒家正統詩教的,以譬喻為要的政治修辭功能,其后則更趨于表現文學形式本身意味,更注重抒發情感性靈的思維認知方式。自魏晉文學自覺,在日益重視個性、獨特審美體驗的朝代,將情感、心性之流的因素引入對“興”義的詮釋,極大地豐富和調和了“興”義詮釋的狹隘偏頗和紛雜朦朧。
融“情”之前的“興”義,多取“引譬連類”之義,在發揮“譬喻”功能的同時,或表達對時事的不滿,或批評政治的得失,或褒揚美好德行,貶斥社會黑暗現狀。其實,就《詩經》中的“興”來說,若不曾披上經學色彩,它已經是“情味入興”的完美呈現了,文學自身的發展規律以及世人表達自我、宣泄情感的內心訴求卻是政教觀無法真正遏制的。在文學發展歷程中,人們愈發關注到了人類認識世界和感知自我的途徑和方式,由此迎來了文與人雙重自覺的時代,也開始認識到文藝創作與表達中情感的形象性和生命力量。由此,“興”義的變遷中逐漸活躍起“情”的影子,使得對“興”義的詮釋開始逐漸跳出純粹政教詩教的怪圈,更加關注所繪所寫之物之景于人內心情感的關聯,由此也開啟了中國文論中詩意認知思維的歷程。
審美感知發展到成熟期,“情”融入“興”的方式得到進一步深化。“興”日漸被視為“為了表現某個事物、傳達某種情思而用與該事物、該情思在形象上、聲音上有某種或明或暗的聯系的事物開頭的手法。”(1)然而,“興”并非總是只起到發端的作用,在“情”的搭掛中,它已經形成了一種徐復觀所說的“氣氛、情調、韻味、色澤”(2)自始至終縈繞籠罩著全詩;此時由“興”所引述作為起“情”的事物,是與作者的感情、詩的主題融合、滌蕩在一起,而難解難分的。藉此可以得知,“興”在詩中的位置僅僅是個形式問題,而無關“興”的本質,因此它既可出現在詩的中間,也可在詩的結尾。并且,當“興”的出現以更開放的姿態滲透進詩作中時,才達到了“情”與“興”更深契的交融。由此,我們說,作為詩的真正來源和真正血脈的“情”,一旦走入“興”義的詮釋視野后,不但使“興”義從純粹政治辭學的怪圈中解放出來,獲得與詩人共情的生命活力,成為更深微的“興”,同時也開啟了中國文論中詩意認知思維和詩意批評模式的歷程,這既是“興”的一大飛躍,也是詩學的一大飛躍。
二、“興”的運用對“情”釀的價值
“情”是詩之源,是詩之血脈,也是詩之靈魄所在。而“情”的抒發,也有直陳與間接抒發之分,就中國古代詩學傳統和審美感知方式來看,更傾向于一種含而不露、曲折迂回的美學觀。要實現“情”之抒發的含蓄美,就需要依靠一系列修辭和表現方法來得以實現。在中國詩學傳統中,“賦”“比”“興”手法是歷時最悠久,且影響最為深遠的修辭手法。統觀“賦”“比”“興”三法,雖然它們或多或少都與作品表達的“情”掛鉤,但在與“情”的搭掛方式,以及“情”釀過程中的實現方式和影響價值方面,卻有極大差異。總體來說,“興”較之“賦”“比”,與“情”的搭掛應更為深密、自然,在“情”釀的過程中也更具滲透力和觸發力。
徐復觀曾言:“興走情路,比走理路。”(1)這里的“理”并非與“情”相對的概念,它也包含“情”的涵義,只不過在所寫之物與所表之情中,有一條清晰明顯的理路可循。徐復觀認為“比”和“興”在與“情”的聯結方式上,最大的不同在于“比”在抒情的實現過程中是經過反省的,而“興”則由一種“觸發”實現的。“興”正因為是未經反省的,觸發與被觸發之間是感情的直接流注,沒有任何間隙,因此由它所引帶而來的氣氛、情調、韻味和色澤,與感情本身融洽自然,能夠引起感情的自然滌蕩,由此也實現了真正的主客合一與物我交融。由此,我們說,“興”在“情”的醞釀的過程中,較之“比”而言有更為得天獨厚的優勢和價值效用。
“情”是徐復觀心性美學的重要因素,他將“情”視為藝術生發的第一動因,認為“情”最為淋漓地體現了中國古典美學所包蘊的人生意義。由此,他十分重視“情”的純正表達,“得其真的感情,是個人在某一剎那間,因外部打擊而向內沉潛的人生的真實化。”(2)他希望能夠對縱肆泛濫、陷溺于與外物糾纏的“情”進行約束與淘洗。而對“情”的約束與淘洗,應以“心”“性”為本。由此他說:“從心向上推一步即是性;從心向下落一步即是情。”(3)藉此,要想實現詩文中“情”的這種規化與淘洗,并使其浸染蔓延成全詩的節奏與氣韻,便需借助一些特殊的文學方式營造一條指引“情”味由淺至深、緩慢展開的線路,延長人們對“情”味感知的過程與時間,留給人們更多的空間,去感知情感由內至外慢慢蒸騰出的意境與氣氛,情調與色澤,從而實現更余味悠長的審美感受與審美體驗;由此說來,“興”法的出現恰恰能為此類“純正之情”的自然抒發營造一條合理之路。
三、從“興”與“情”的交融看詩學的審美感知方式
“興”“情”互動可以實現心物相召,聯類無窮。隱含在“興”“情”互文與融匯的關系背后的,實則是一種“心物互贈互答”的審美活動的兌現過程,正如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中所言:“情往似贈,興來如答。”(4)而所有文學藝術審美感知的獲得與實現方式,也幾乎肇始于由“心物互贈互答”過程中產生的聯想與想象。事實上,發展到了后期,這種“心物互贈互答”的狀態,已經脫離了時空的限制,完全變成了一種詩性思維方式和審美感知方式,對“物”的追求也不再局限于對客觀實景的要求。但無論人們獲得“神與物游”的方式發生什么異變,其精神實質卻沒有變,依然呈現出的是一種自遠古以來就崇尚的,向自然求索、與自然對話、同自然融合的“天人合一”式的審美追求。
“興”“情”交融可以形成隔水望山,詩意漸入的效果。宗白華言:“化實景而為虛境,創形象而為象征,使人類最高的心靈具體化、肉身化,這就是‘藝術境界。藝術境界主于美。”(5)情味入興,興情交融的直接效果是詩之“意境”的形成,即徐復觀所說的“氣氛、情調、韻味、色澤”。意境的本質即在于外物與心靈的虛實妙現,它是指在心靈的映現下,外在事物與內在心靈融合無間,形成了物我渾融、淵然而深的一種狀態。“意境”是中國古典美學最為重要的美學范疇,它被視為最本真心靈敞開的世界真境,其超越于實際之境的境外之意即是心靈超越現實的精神意義。“興”“情”交融雖然是詩之“意境”形成的一種可行實現方式,但是因“興”法的獨特屬性,它在“意境”的生成過程中有其獨特的實現效果,由此也對我們關于詩之意境的審美感知方式和審美體驗有別致影響。
總的來說,“興”作為一種表現手法,在詩之意境(或稱詩意)的營造過程中,實際上造成了一種短暫的滯緩與阻隔,而其目的是為了延長詩意感知的時間和過程,從而獲得更幽遠深味的詩意感知。這種“滯緩”與“阻隔”,并非有意刁難,就詩意的生成過程中來看,反而成就一種隔山望水式的審美效果,是“興”法這種獨特的表現手法所特有的一種審美實現方式。它的效果宛如將“詩意”這位蓬萊仙子,借著木筏緩緩推入我們的視野,她的面紗一層層褪去,我們心中洋溢著歡喜與期待,在那份“情”意的逐漸升溫和深化中,接近詩意的至美境界。
由此我們說,“興”法與“情”味的關系狀態,呈現出的是一個互動互文且最終實現渾然一體的過程。從它們的融合方式及最終呈現出的效果中,我們可以獲得對中國古典美學的獨特審美感知方式的一種體察和領悟:即對中國自古以來就崇尚的“天地之心”與外物自然共同實現生命脈動的“天人合一”式的審美向往,以及在這種審美向往中所呈現出來的中國古典美學獨有的審美意境與審美精神的感知與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