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雪
摘要:“繪事后素”出自《論語》中孔子與子夏的對話,子夏問及莊姜之美,面對子夏提出的疑問,孔子回答“繪事后素”。歷代學者們對孔子“繪事后素”這句話均有不同的理解,可概分為“后素說”與“后于素”兩種。其實無論是何種觀點,它們都體現了孔子的審美追求——禮后于仁,以禮成身。我們從“繪事后素”出發,可見孔子對于文質內在和諧關系的追求。
關鍵詞:繪事后素;仁與禮;文與質
在《論語·八佾》中,子夏曾與孔子論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1)孔子回答:“繪事后素”。前一句描寫的是莊姜的美貌,這一點很容易讓人理解。孔子論詩繼承春秋時期論詩斷章取義的特點,把評論的重點放在禮樂規范上,因此簡而言之“繪事后素”。歷代學者對此句產生的歧義多有議論,考察歷代評論與當代的學術成果,可以概分為兩種觀點:一說為“后素”,一說為“后于素”。
一、“繪事后素”之辯
(一)“后素”說
“后素”說以何晏、鄭玄為代表。何晏引鄭玄說,鄭曰:“繪,畫文也,凡畫繪先布眾色,然后以素分間,以成其文。喻美女雖有倩盼美質,亦須禮以成之。”(2)在繪畫過程中,先用彩色在紙上大面積鋪染,最后再用白色填充描繪圖案的線條,使彩色的部分界限分明,清晰成畫。后南朝時期的儒家學者皇侃,在《論語義疏》中繼承鄭玄的觀點:“如畫者先雖布眾采蔭映,然后必用白色以分間之,則畫文分明,故曰繪事后素也。”(3)近代開始,一些學者開始嘗試從語法的角度來考辨“繪事后素”,又增添了很多新的思路與方法。如陳曉娟在《“繪事后素”辨義》一文中統計了《論語》中“后”字的使用情況,她根據《論語》中的語法規范,認為“繪事后素”只能解釋為“繪事以用素為后”。(4)此外,現代研究者們使用“二重證據法”,通過古代工藝技術層面與出土文物證明“后素”說的可靠性,為我們擴展了新的思路。參看張念(5),陳曉娟(6)已發表的學術成果。
(二)“后于素”
“后于素”的說法以南宋朱熹為代表。在《四書章句集注》中,朱熹這樣來解釋“繪事后素”:
人有此倩盼之美質,而又加以華采之飾,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子夏疑其反謂以素未飾,故問之。繪事,繪畫之事也。后素,后于素也。……禮必以忠信為質,猶繪事必以素粉為先。(7)
朱熹與鄭玄的不同之處在于“后于素”,也就是五彩斑斕需以素色做底,素色要在前。楊伯峻先生也遵從朱熹的解釋,在《論語譯注》一書中翻譯為“在白色的底子上畫花。”(8)
根據以上所論,我們很容易看出鄭玄“后素說”與朱熹“后于素”兩種學說的不同,但這兩種說法所論,最后殊途同歸,都指向了“繪事后素”精神層面的意義——以“禮”為重,子夏舉一反三意識到孔子論詩與禮的關系,禮可修身成人,是君子的道德規范。素與繪的關系正如人與禮、文與質的關系,二者的和諧統一正是孔子美學追求。
二、“繪事后素”與儒家的審美思想
(一)禮后乎
鄭玄等人的“后素”說在解釋“繪事后素”篇時,認為莊姜的華服之美與容貌之姿并不完美,最后要用“禮”來點綴,才能真正展現莊姜之美;朱熹等人的“后于素”的觀點是,美人之所以美是因為華服、儀態等外在的后天修飾是建立在美人的天然之姿上,就像在素底上繪畫,底子干凈色彩才能絢麗,引申到禮上就是人的德行需要建立在良好的人格上。
“不學禮,無以立。”《論語·季氏》(1)
“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論語·學而》(2)
“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論語·八佾》(3)
孔子將“禮”擺在重要的位置,禮對人格的建立、對于社會秩序的確立、與“仁”的關系,都是密不可分的。禮是在仁之后的。“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4)禮樂僅僅是指玉帛鐘鼓這些外在的形式嗎?當然不是,這些只是禮的外在形式,真正重要的是以仁為代表的德行。那么,何為“仁”呢?“子張問仁與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恭、寬、信、敏、慧。恭而不誨,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慧則足以使人。”(5)這五種德行就像底子,只有人的本質干凈純質,禮才可以發揮;同時具備了這五種德行,“禮”就是最后的“素功”,有成人之用,否則無禮則不立。有人也把“仁”與“禮”引申到“文”與“質”的關系。
(二)文與質的關系
質,是事物的內在形態。文,是事物的外在表現。孔子用文質關系評價君子的德行,把它當做君子修身的理想狀態。文質關系一直是符合孔子審美追求的哲學命題。
最初孔子所論的文質關系并非針對文學創作或文章寫作,而是專指君子的修養與德行。“質”,是內在的思想品質,是我們說的仁義道德修養。“文”,是外在儀表的修飾,是符合禮樂文化的要求的行為規范。孔子認為真正的君子,外在的禮儀要與內心的仁德相統一,然后以“禮”成之。
“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彬彬是雜半之貌,真正的合乎理想的人格是文與質的中和,二者不可偏廢。“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6)“質”作為內在的本質,與外在形式的文應達到和諧統一。忠信仁義等合乎君子的品德,要通過“禮”的形式來展示,有禮必有仁。如果單只有“禮”的形式,沒有內心的仁德,那么這就不算的真正的禮了。“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比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7)這些都強調了內在與外在相統一的、內容與形式相表里的審美要求。
三、孔子文質關系思想的來源與發展
孔子對文質關系的強調與重視,我們可“知人論世”,從當時的社會背景窺探一二。從殷至周,從原始的“質”至“文”,禮的發展逐漸成熟,禮作為可以為文的內容不斷豐富,它不僅規范人們的社會、倫理關系,而且成為社會管理強有力的精神層面的手段。孔子處于禮崩樂壞的春秋時期,作為舊時期最后一位思想家與新時代思想家的先覺,孔子意識到周禮崩壞對社會的影響。文勝于質,那么禮只能成為繁冗的外在束縛,變成空泛的教條。質勝于文,人們的行為沒有管轄規束,過于原始粗俗,則有“野”的隱患,二者任意一方都不偏廢,兩者融合達到和諧統一才是理想的狀態。孔子強調恢復周禮,不僅是出于一位政治家的理想,也是孔子作為思想家的追求。
在孔子以后的儒家學者對這一思想都做了不同的發揮。孟子提出“養氣”說,注重培養人的浩然之氣,從這個角度上,孟子是更偏向于質的方面。荀子則強調后天學習對于人的道德修養的重要性,是強調外在之“文”對“質”的規范。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思想對文質關系的重視,不僅應用到君子的修養上,經過各代發展,逐漸成為文學理論的重要命題,成為評論文學的觀點。
四、結語
通過“繪事后素”一篇,我們窺見孔子對于“禮”的重視與追求,孔子把道德、禮樂與社會國家治理聯系起來,創立了更寬泛的哲學、美學觀念。“繪事后素”所表現出的文質關系,也就是內在的仁德與最后的禮的形式相統一,它強調了人以仁德作為本質和禮立身成人的作用。這些都包含著孔子與儒家仁德為先、禮為貴的核心審美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