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玉超
摘要:琦君被稱為20世紀最富有中國風味的散文家。她一以貫之地堅持自身的敘事立場,其筆下涌現出眾多的以母親為主的女性形象,包含著她對女性人生命運的深切關照。在《髻》中,琦君將“我”設置為故事的講述者,并通過“我”的視角轉化來敘述人物的生命際遇。從小時候的“窺視”到后來的“直視”,母親去世后又轉為“佇視”,“我”的視角轉換在揭示以母親為代表的女性命運的同時,增添了豐富的敘事美學內涵和獨特的藝術風格。
關鍵詞:琦君;《髻》;觀察視角
無論是在臺灣還是在大陸,琦君的作品總能進入研究者的視野。其散文寫出了眾多的女性尤其以“母親”為中心的女性形象。這一群體,以充滿愛意的傳統女性形象存活于作者筆下,并通過特殊的視角來展示其人生命運和情感變化,這種特殊的敘述方式也使其散文出現“小說化”的語體特征。“許多女權主義批評家認為婦女的經歷和經驗會使她們在閱讀文本時得出與男性讀者不同的評價”(1),《髻》(2)以第一人稱“我”為觀察視角,在“我”的成長過程中伴隨著觀察視角的轉化,而在“我”的視角轉化中又凸顯著母親的生命歷程和情感變化。因此,研究《髻》的觀察視角轉化利于梳理自“我”記事以后,母親和父親以及姨娘三者之間內在關系的微妙變化和以母親為代表的女性群體的生命痕跡。
一、零度情感式介入:窺視
“我”的童年在母親的陪伴下度過,母親日常的“髻”構成了“我”的童年記憶,甚至是情感維度和文化維度上的心靈歸屬。母親、姨娘、父親三者之間的微妙關系呈現在“我”一次又一次的窺視之中。琦君以天真的敘述視角,回憶了父親回歸前的母親形象,此時的母親似乎有別于中國傳統的“棄婦”形象,但平靜的表層之下實則暗含著母親落寞的、孤寂的思想情感。但作者采用了兒童視角消解了母親內在的真實感受,因此使作品的開端便處于濃情的愛意之中。
父親的回歸促使“我”作為一個窺視者,在黑暗中默默地窺視著其三者的情感交流。母親的笑容在姨娘的到來之后瞬間消失,她以傳統中衡量女性的標準來要求自我,因此其拼命擠出的僵硬的笑容之下暗含著母親作為獨立的女性個體,在“我”父親的背叛中所表現出的憤恨和痛楚。琦君作為女性敘述的主體,她未使用“閨怨詩”式的藝術形式,為以母親為代表的,遭受著不公平待遇的女性發聲和譴責,而以少年的觀察視角,且是窺視的觀察視角冷靜地、客觀地講述母親的故事,講述女性的故事。
“我”以小心翼翼的姿態,給讀者呈現的是非虛構化的女性命運。黑暗中,“我”窺視著母親和姨娘對髻的選擇、洗發水的選用,映襯出母親的微妙情感,在這種情感變化之中凸出的是傳統女性在現代性面前痛苦的但又不愿打破現狀之間的矛盾。“我”幼小的、天真的認知結構,無法理解復雜的人際關系和深刻的人性內涵,但正因如此,以“我”的觀察視角窺視著母親特殊的生命階段,“表現出生活的‘純態事實”(3)這種無價值評判的零度式情感介入,中和了哀憐的情感力度,更為重要的是,它擴大了作品的精神向度,在書寫女性的散文中,琦君用《髻》顯示其獨特的美學追求和異人的審美判斷。
二、冷靜理性式思索:直視
直視是一種理性的觀察方式,它擺脫了窺視視角下畏難的心理特征,強調的是內在的自我判斷。回到《髻》中,“我”的童年始終窺視著他們之間復雜的情感關系,但幼小的年紀加之無價值判斷的能力,使其窺視僅僅只停留在“看”這一維度上,并沒有對其進行深入思索。“我”不介入作品的思想情感,僅通過觀察者的觀察視角來展現人物的情感變化。當年齡增長后,“我”的觀察視角即發生變化,相應的母親的心境也因視角的轉變而改變。這種極具藝術性的創作技巧給作品帶來了豐富的美學價值。
“我”作為敘述者,承擔的是三重身份,敘事者、作者和隱含作者。這三個角色的疊加凸顯了“我”的觀察視角。窺視中的“我”雖以零度情感介入,但對姨娘卻表達出的是一種陌生的情感。此刻,當“我”放棄了窺視的姿態,而以“直視”的觀察視角重新審視這種特殊的關系時,“我”理解了母親、姨娘,“我”也理解了女性這一群體。姨娘的到來及之后與其的相處,在“我”這一層面上獲得了自我救贖,促使“我”對女性的內在心理做了深入思考。
直視的觀察視角下,除了“我”對姨娘和母親的態度轉變之外,母親和姨娘這兩個女性人物之間也發生了翻轉。父親去世后,母親白發如銀,身染風濕。讓曾經相互責難的仇恨轉化為女性之間特有的溫情。“我”以女性的價值情感,直視著母親曾經的私密心境。通過“我”的理性直視,消解了傳統與現代二元對立的激烈斗爭,和女性與女性之間,為了男性而相互撕咬的悲痛情形。她們拋棄了父親這一男性權利的擁有者,以女性間溫暖的情感撫慰彼此。這種氛圍的營造和主題的呈現符合琦君的創作風格,即不需采用激烈的斗爭和殘酷的現實來書寫女性,而是尋求冷靜的溫暖的色調來裝飾自己的敘事空間,溫情中有哀傷,冷靜中亦有悲痛。
三、終極意義式追問:佇視
佇視即長時間站立的同時還朝前觀望。《髻》中的“我”在童年時期窺視復雜的家庭糾葛,而隨著父親的去世,“我”以“直視”的觀察視角解說著母親的情感歷程,鋪展了傳統女性的心理特質。而當母親去世后,“我”和姨娘相依為命,母親的形象在“我”腦海中漸趨模糊,其在特殊的時間里以傳統女性的非現代標準壓制自己,經歷了男性群體無法感知的,也無力承受的心靈創傷。因此,此時的“我”長久的佇視著母親,思索著女性群體的命運遭際,甚至是作為個體的人的終極意義。
母親去世,“我”和姨娘相依為命。幼時,“我”從窺視中看見的母親和姨娘的爭斗在此時已然消失殆盡,留下的只有兩個女性之間在生活上的相依和心靈上的堅守。“我”對姨娘也沒有因母親的原因而置之不理,相反的是“我”將其奉為第二個“母親”,這種情感的書寫,凸顯的是女性之間特有的溫情和愛意。相較于此前的“窺視”和“直視”,此刻的“我”以一種長久的“佇視”來審視復雜的情感關系,思索的是女性的情感寄托。
姨娘最終離“我”而去,此刻的“我”久久站立,佇視著母親和姨娘的生命痕跡,引發的是關于生命哲理的思考。世間到底什么是永久的,什么又是有意義的?窺視中琦君以零度情感,以“髻”為依托講述母親的心境,和母親、姨娘、父親三者之間微妙的情感糾葛。而此刻,“我”以佇視的觀察視角思考的是世間永恒的東西是什么?世間什么東西又是有意義的?這樣的哲理性的思索,在散文的敘事空間里無疑提高了作品的精神向度。父親去世,“我”以“直視”的觀察視角書寫母親和姨娘情感變化,母親和姨娘的離開,“我”以孤獨的姿態久久“佇視”著其三者,并由她們從爭斗到和諧再到死亡的生命歷程之中,引發了“我”的深切思索和哲理追思。
四、結語
琦君的《髻》由“我”成長過程中不同的觀察視角來展示母親及姨娘的生命歷程和命運遭際。由“窺視”到“直視”再到后來的“佇視”,從“我”的成長歷程和觀察視角之中,讀者便能看見傳統女性和現代女性在價值觀的堅守、欲望的表達和情感的彰顯等方面存在著代際性的差異,女性的命運在其筆下表面上呈現出平和安然的特征,但其之下隱藏著灰色的心理特征,和難以舒展的情感壓抑。作為女性作家,琦君不惜筆墨地為女性發聲,寄以喚醒尚處于沉睡之中的女性群體,使其擁有自身的情感彰顯和生命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