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護城“六親不認(rèn)”：你看你看隔窗相望的臉

劉月痕

趙仕誠，一名武漢警察。疫情暴發(fā)后，他與派出所同事們固守一線，轉(zhuǎn)運病人、值守卡點、維持治安工作，也不得不離開近在咫尺的妻兒……

疫情突如其來，轉(zhuǎn)運突擊隊擔(dān)重任

2020年1月23日，武漢開始封城。當(dāng)時，已有很多新冠肺炎的疑似和確診病人出現(xiàn)，疫情即將呈井噴狀態(tài)。

趙仕誠，湖北省洪湖市人，1978年出生，17歲那年成為一名空降兵。他經(jīng)歷過非典，那是2003年，趙仕誠因公出差了大半個月，等回到部隊，馬上被送到招待所隔離，三餐由人送到門口。一本雜志他翻來覆去地看，就連夾縫廣告都看了幾遍。手機里的兩百條信息、搞笑段子，他都能背了。有這樣一段經(jīng)歷，趙仕誠不敢對此次的疫情怠慢。

后來，趙仕誠先后在河南省開封市、湖北省孝感市等地工作過。2010年轉(zhuǎn)業(yè)，他做過交警，后被調(diào)到武漢市公安局江漢分局民權(quán)路派出所，成為一名刑偵民警。

疫情暴發(fā)后，所里面臨著嚴(yán)峻的形勢。所里全部警力，包括民警、輔警還不到60人，轄區(qū)內(nèi)卻有三萬多人口。感染和疑似患者又較多，有的社區(qū)工作人員已經(jīng)有癥狀被隔離了。一旦有轉(zhuǎn)運患者的任務(wù)，就輪到警察上了。每次隊員穿上防護服，救護車司機在等著，兩個扶抬著病床的人去了后，社區(qū)幫忙敲門。敲完門，往后退一下，門開。如果門沒開，估摸著患者連開門的力氣都沒有了，民警們就得想辦法破門而入，救助垂危的病人。

為了更好地應(yīng)對轉(zhuǎn)運任務(wù)，2月2日，派出所成立了青年突擊隊，由八名沒結(jié)婚的青年民警、輔警組成，這是教導(dǎo)員汪忠華在早點名時宣布的。為避免交叉感染，隊員們統(tǒng)一不回家，住所里宿舍。趙仕誠接觸過不少人，他也選擇不回家。慶幸的是，妻子王思思理解他，打電話說：“在外要保護好自己啊！”趙仕誠說了兩句后，就用“別啰唆，曉得啦”的結(jié)束語掛斷電話，繼續(xù)投入戰(zhàn)斗。

一天開完會，趙仕誠來到教導(dǎo)員辦公室，向他表示：“我雖已經(jīng)結(jié)婚有小孩，也過了四十歲，但在需要的時候請安排我上。”正值用人之際，教導(dǎo)員無法拒絕他的請求，突擊隊的力量壯大了，轉(zhuǎn)運任務(wù)也好完成一些。

2月3日上午10點鐘，突擊隊接到命令：民權(quán)街大龍社區(qū)內(nèi)有一名五十多歲的男性患者情況危急，需要派出所協(xié)助轉(zhuǎn)運。突擊隊員在隊長操霖的帶領(lǐng)下，穿著防護服出發(fā)了。這是典型的老城區(qū)住房，房齡幾十年，患者蝸居在六平方米的三層閣樓，且身材較胖，空間狹窄沒法背，沒法抱，更沒有辦法抬。救援一度陷入了僵局。

最后，隊員們找到一根粗繩子，將患者腰部和肩部固定好，兩名隊員將患者從三樓閣樓遞出，二樓平臺上的隊員再用繩索將患者順到地面的活動病床上，說起來簡單，其實真的好難。整個過程持續(xù)了近十五分鐘，轉(zhuǎn)運結(jié)束將病人送至救護車時，隊員們一個個汗流浹背，這可是隆冬啊！

一般這樣的接觸是要隔離的，但民警不行，也不允許。這是突擊隊員的第一次轉(zhuǎn)運，此后每天都有幾起這樣的轉(zhuǎn)運。歸來后，隊員們笑侃，現(xiàn)在就是拼身體、拼免疫、拼運氣，甚至拼人品的時候了。

風(fēng)雨無阻守卡點，基層工作真的難

漢口的老城區(qū)多是窄小的巷子，人群年齡也幾乎是四五十歲往上，自然一點就著。如遇特殊情況，一個人肯定應(yīng)對不了。一般流程是：城管隊員先檢查相關(guān)證明，對不符合規(guī)定出入的人員進(jìn)行勸阻，如該人員不聽勸阻，就由警察上前解釋。如對方要往外沖，那么就要組成人墻擋或拽著。萬一再不行，就要采取措施了。當(dāng)然，這樣的情況是極少數(shù)。

2月5日，轄區(qū)封閉，只留下六個出口，由民警和城管隊員值守。后來，隨著管控力度的加大，只留兩個卡點，其余全部封閉，由四名警察與五六名城管隊員守點。這時，除非有單位出證明，一定要外出工作，才可以出來，這導(dǎo)致民警們的壓力更大了。扯皮是在所難免的，大多數(shù)還是易感染的老年人。

這天，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爹爹，健步走到趙仕誠的面前。他拽下口罩，口水幾乎噴到趙仕誠臉上，指著趙仕誠的鼻子就開罵：“你們就瞎搞！那多人得不到救助，你們不干正事跑來攔路，搞什么名堂……”這段時間，媒體、社區(qū)天天都在宣傳隔離的重要性。估計老爹爹是隔離時間長了，肚子憋著火，剛好碰到趙仕誠和同事攔住了他散心的路。

趙仕誠心平氣和地說：“老師傅您先把口罩戴好，現(xiàn)在武漢已是重災(zāi)區(qū)，我們封閉管理，讓大家在家隔離，是為了減少大家與外面接觸，減少感染的概率……”老爹爹依然喋喋不休，趙仕誠繼續(xù)心平氣和。老爹爹暢快地發(fā)完一通牢騷，回去了。

一會兒，旁邊的醫(yī)院里出來幾名白衣醫(yī)護人員，陪同一名走路緩慢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趙仕誠和同事例行詢問，得知是確診轉(zhuǎn)院的，救護車在街對面等著。剛才的那個老爹爹，如果遇上了，這么近距離地接觸，真的有可能被感染。

幾日后，一名五十多歲的婦女想要出卡口，讓她出具證明，她卻說沒有。問她出去干什么，她說去超市買菜。要知道，轄區(qū)內(nèi)是有幾個售賣點的。無奈，趙仕誠和同事繼續(xù)給她講道理，可這位根本不聽，甚至開始罵人，還讓民警陪她去售賣點，趙仕誠耐心地給她說好了路線，她才不情愿地走了。

還有要買藥的。沒辦法，趙仕誠和同事只好幫忙買了給送進(jìn)來，都不容易，沒病誰買藥呢？不一會兒，就從卡口過去好幾名街坊，手里拿著出入證明，但明顯不是要緊的事，估計是在家待久了，想出來散散心。可他們不知道，他們待煩了的家，是趙仕誠和同事們不敢，也不能回去的港灣。好在，時間久了，磨合多了，漸漸地就形成了一種默契。居民知道工作人員辛苦，也不會特意去沖擊卡點，只在內(nèi)部遛彎。

封城后，趙仕誠七八天給家人送一次菜，卻不敢進(jìn)家門。大年初三時，趙仕誠回了趟家，送物資。趙仕誠家在三樓，到了樓下，趙仕誠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喊一嗓子，妻子跟兒子就在窗口望著趙仕誠。

趙仕誠繼續(xù)說：“將車門打開，我把菜放進(jìn)咱家車?yán)锶ァ！狈藕貌撕螅w仕誠就直接走了。過大半個小時，妻子再去拿物資回家。初四以后，趙仕誠就再也沒回過家了。因為他和同事們幾乎每天都暴露在新冠病毒的環(huán)境中。有的同事去轉(zhuǎn)運病人，有的守卡點，民警們一起上班住宿，也不知道身上有沒有潛在病毒。他們能做的，就是做好防護。

害怕妻子會擔(dān)心，趙仕誠都是報喜不報憂。偶爾抽空打個電話視頻一下，上小學(xué)一年級的兒子想趙仕誠想得哭，他嘟噥著：“爸爸，我很想你，你是不是不想我啊！”“爸爸，你今天一天都沒理我啊！”趙仕誠說：“爸爸很忙啊！要值班！”兒子像個小大人一樣叮囑道：“那你要小心啊！不要被病毒感染了啊！”妻子一再叮囑他：“搞好防護啊。”趙仕誠還是老話：“別啰唆，我知道。”

2月8日，元宵節(jié)到了，需要給家里補充點物資。兒子愛吃五花肉、雞蛋和豆制品，妻子說家里這幾樣要斷貨了，她愛吃的葉類蔬菜也很少了。

看著她列的清單，趙仕誠來到超市。壓了壓鼻梁上的一次性口罩，他排到了買肉隊伍的后面。為了滿足兒子的小小愿望，趙仕誠愿意冒著風(fēng)險多排一會兒隊。不料，還沒排到趙仕誠，營業(yè)員的話音就從口罩里頭跳出來：“對不起，沒肉了……”

離開肉品區(qū)，再到蔬菜區(qū)買菜，再去排隊稱重，不知不覺，趙仕誠在超市里已待了近兩小時。他看了下囤積的物資，包括土豆、腐竹、菜薹、卷心菜、大白菜、洋蔥、大蔥、海帶、面條以及一小袋面粉。等他排隊買單出去，已經(jīng)近三個小時過去了。五花肉跟豆制品都沒買到，兒子會不會傷心？這猛于虎的疫情，讓武漢人備受煎熬！

有家不能回，妻兒隔窗相望愛意涌動

到了小區(qū)樓下，趙仕誠朝著窗戶喊兒子的名字，母子倆先后露出了頭。奇怪的是，兒子分明是張剛哭過的小臉。趙仕誠問原因，妻子解釋說：“你不曉得，伢一直很乖。只是，他知道你今天要回來，非要你上樓抱他。這不，任憑我怎么解釋，他還是邊哭邊說想爸爸，想讓爸爸上樓抱一下。后面，自己都咳嗽了起來。我一心急，就打了他屁股兩巴掌……”

趙仕誠嘴上責(zé)怪妻子不該打孩子，但心里卻不忍。別人家都是一家三口在隔離，起碼有人搭把手。可他家呢，就母子倆相依為命。

在窗口見到兒子，趙仕誠抱歉地告訴他：“兒子，爸爸沒買到五花肉和豆制品，你會不會怪爸爸？”沒想到，兒子竟懂事地說：“爸爸，沒事的，我就吃冰箱里剩下的東西，沒問題的。你就別到超市去了，外面那么危險，我擔(dān)心你……”那一瞬間，趙仕誠感覺兒子像是一夜間長大了。

妻子特意給趙仕誠準(zhǔn)備了午飯。兒子說：“爸爸，我想下來，跟你一起吃飯。”這哪成？趙仕誠在樓下制止說：“你在窗邊吃飯，我在樓下吃，你看我，我看你，好不好？”兒子高興地答應(yīng)了。趙仕誠嘆了口氣，不是個滋味。

妻子戴著口罩，端碗下來。一碗白米飯，有菜，也有趙仕誠最愛吃的臘魚。趙仕誠讓她別靠近自己，危險！于是，她把碗放在樓下車的后備廂蓋上，然后，從口袋里掏出兩包濕紙巾，將筷子放在濕紙巾上。隨后，她走到樓梯口，就是不愿意上樓。比趙仕誠小一歲的她，之前開瑜伽館，后來家里忙不過來，她就退居幕后，照顧孩子。

這時，兒子在上頭喊了：“媽媽，你要不上樓，我也下樓了！”好嘛，小家伙吃醋了！見此，妻子輕聲說：“那你慢慢吃，我上樓了。不然，兒子真要下來了。”看著妻子離去的身影，趙仕誠用濕紙巾擦過手，端著碗，將車的駕駛室門打開，朝那個方位坐下，剛好看到在窗邊等待的兒子。

他半邊身子坐在駕駛位上，半邊身子探出來。兒子端著碗在窗邊大聲喊：“爸爸，你可以坐好吃，還能看著我。”趙仕誠鼻子一酸。

兒子并不怎么吃飯，反而像個“小話癆”：“爸爸，你堅持鍛煉身體啊;爸爸，你上班時小心啊;爸爸，我想你帶我出去騎自行車了;爸爸，我想到你單位來看你;爸爸，你知道嗎，奧特曼他可厲害了;爸爸，我跟對面六樓的高小微（鄰居的女孩）說你穿警服好帥，可惜她現(xiàn)在可能睡午覺了，我同你這么大聲音說話，她都不出來……”

兒子念叨個不停之時，趙仕誠問妻子：“怎么不一起吃？”她說：“我不餓，就想看著你吃。”這是他有生以來，吃的時間最長的一頓飯。他吃完后，兒子還沒吃完。歸隊時間要到了，趙仕誠告別妻兒，鉆進(jìn)車?yán)铮犚妰鹤哟蠛埃骸鞍职帜阋⒁獍踩职职莅荩闵稌r再回來啊……”趙仕誠啟動了車，離開了小區(qū)。

2月13日，正在值班的趙仕誠接到一個電話，是花樓街一家開了十幾年牛羊肉店的老板娘打來的。老板娘說：“我想捐二十幾件水餃給你們。”她又說：“我看你們很辛苦，心里蠻不得勁的（河南話）。我冷庫里還有一千件水餃，也想捐給你們吃。”趙仕誠心頭一暖，一線警察的辛苦，得到了人民的認(rèn)可。

2月15日，武漢天空飄著大雪，老板娘將水餃拉了過來，趙仕誠和同事們終于吃上了熱騰騰的餃子。

3月下旬，武漢的疫情逐漸好轉(zhuǎn)。幾天后，趙仕誠再去超市時，順利買到了肉。趙仕誠雖是一名警察，卻也是個下廚達(dá)人，牛羊魚肉都做得不賴，平日常組織兒子的同學(xué)及家長自駕游一起野炊。他決定疫情過后約上大家再去野炊。那時，陽光明媚，湖水微瀾。大伙兒會吃上趙仕誠做的飯菜，兒子邊吃邊夸：“爸爸，你做的飯真的好香哦！

編輯/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