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顏



2020年除夕之夜,央視《新聞聯播》報道了一位與眾不同的左筆書法家為部隊官兵揮毫潑墨“平安福”的新聞,引發億萬觀眾驚嘆。他,就是國家一級美術師、中國左筆書法家協會副主席李玉剛。
不為人知的是,李玉剛的成才之路并非坦途。他曾是一名拉糞工,是愛妻曲翠鳳的出現改寫了他的人生。李玉剛是如何逆襲的?他和妻子之間有著怎樣動人的故事……
因字鐘情:漂亮幼師愛上拉糞小伙
“翠鳳,我拖拉機的搖把不見了!”1994年的一天,李玉剛滿頭大汗地跑進曲翠鳳家。曲翠鳳一臉疑惑:“你咋回來了?什么拖拉機?你不是乘大客車來的嗎?”李玉剛的臉“唰”地紅了,羞愧地低下頭……
李玉剛1972年出生于山東省萊西市的一戶農家,因家里條件差、孩子多,父親將年幼的他送到北京的伯父家。伯父是北京大學知名教授,在書法方面造詣頗深。耳濡目染,李玉剛也愛上了書法,還說長大要當書法家。伯父連連夸他有志氣,發現他是個“左撇子”,伯父也沒阻止他用左手寫字。
長大后,李玉剛回到家鄉上學,由于父親反對,他只得用右手寫鋼筆字,但偷偷用左手寫毛筆字。
初中畢業后,家境不好的李玉剛沒有再讀書。后來,他認識了萊西城管辦主任,在主任的幫助下到城管辦干臨時工,每天開著拖拉機糞罐車清理糞便。
1993年,李玉剛經人介紹認識了大他兩歲的幼師曲翠鳳。曲翠鳳也是萊西人,知書達禮,漂亮能干。第一次見面,李玉剛送了一幅自己精心書寫的書法作品《拼搏》給她。見他的字俊秀挺拔,還有當書法家的夢想,曲翠鳳害羞地表示愿意做他的女友。李玉剛十分高興,擔心曲翠鳳嫌棄,他沒說自己的具體工種。
半年后的一天,李玉剛到曲翠鳳家去看她。半下午時,原本“已坐大客車返程”的李玉剛慌忙跑回來,說拖拉機的搖把丟了,也就是本文開頭時的一幕。
事已至此,李玉剛懊惱不已,不得不說出自己工作的真相,并坦言:“翠鳳,都是我的虛榮心作祟。我是開著拉糞的拖拉機來的,因為怕丟人,我把車藏在離你家不遠的果園里,誰知搖把……”“李玉剛!”曲翠鳳生氣地打斷他的話:“你怎能撒謊?太讓我失望了!”李玉剛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讓他感動的是,冷靜下來后,曲翠鳳還是和家人一起到蘋果園找到了搖把。李玉剛駕駛著又臟又臭的拖拉機離開時,見曲翠鳳和她父母都板著臉,李玉剛悔恨交加。
擔心曲翠鳳提分手,幾天后,李玉剛去幼兒園,再次向她真誠道歉,沒想到曲翠鳳說:“我也想明白了,你一個拿筆桿的人,能干這活也需要勇氣。”說完,她調皮地笑了:“看在你字寫得不錯的分上,這次算了,下不為例啊!”“好,以后我再也不會騙你了。”李玉剛喜出望外,連聲答應。
天意弄人,眼見李玉剛的轉正合同就快批復,那位主任突然去世。轉正的希望落空,李玉剛情緒低落,曲翠鳳滿卻不在乎:“愁啥?這活丟了也不可惜,我相信你能找到工作。”聽她這話,李玉剛心情好多了。
不久,在曲翠鳳的幫助下,李玉剛借錢買了輛二手拖拉機,到市區建筑工地拉土。早出晚歸的他,再苦再累,只要想到翠鳳,就有了奮斗的動力。
1995年,兩人結婚了。大女兒出生后,為了一家人在一起,曲翠鳳辭去工作,陪李玉剛住到了城里的出租房。然而,李玉剛卻無法給妻女穩定的生活。
一次,因為沒拉土業務,李玉剛在家連休了好幾天。一天,他借酒澆愁,說自己很失敗。曲翠鳳一把奪過他的酒杯,大聲說:“瞎說啥喪氣話呢?我們認識時,你多積極啊!”說到這里,曲翠鳳突然驚訝地說:“玉剛,你已經好久沒有練習書法了。”
李玉剛苦笑道:“我連養家糊口都成問題,還寫什么字?”曲翠鳳心疼了,為幫他重拾信心,她故意不依不饒:“我是被你的字騙來的,你要不寫,我堅決不答應!”是啊,要不是自己會寫字,妻子怎會跟著他這個窮小子受苦?李玉剛淚目了,動容地說:“就沖你這句話,我要繼續練書法。”曲翠鳳得意地笑了。
為了減輕他的負擔,沒過多久,曲翠鳳在一家幼兒園找了工作,還讓大女兒也上了這家幼兒園。此后,她每月一發工資,就給李玉剛買筆墨紙硯,還從圖書館借來古今知名書法家的作品,讓他學習、臨摹。
然而,長期堅持做一件事并不容易。有段時間,宣紙價格上漲得厲害,李玉剛也想趁機歇歇,很少練字。不想,曲翠鳳竟買回一摞廢報紙,還壞笑道:“大書法家,用廢報紙練字吧!你想偷懶?沒那么容易。”李玉剛哭笑不得,他不敢也不愿違背妻子的“最高指示”,開始在廢報紙上揮毫潑墨。
同甘共苦:好字一手“騙來”仙妻一位
當年寒假的一天,曲翠鳳陪同事去印名片,發現印一盒名片可以賺5元,便提出辭職開家小店印名片。李玉剛沒想到妻子還有經商的打算,難以置信地問:“你真要做生意?”曲翠鳳一臉堅定:“只要我好好干,做點生意總比拿死工資好,反正我一個月工資還不到兩百,印三四十盒名片就賺回來了。”妻子說的句句在理,李玉剛當即支持她的決定,并在萊西城區租了一間狹小的平房作為店面。
曲翠鳳開始了打字復印、打印名片等業務。因價廉物美,加上善于溝通,她的生意很不錯,第一個月就掙了400多元錢,夫妻倆高興得做了幾個好菜慶祝,李玉剛還寫了“誠信經營”四個字掛在店里。此后,只要有顧客夸李玉剛這幅字寫得好,曲翠鳳都會將這些美言轉告給丈夫,同時還要額外加上自己的夸獎,夸得李玉剛心花怒放,動力十足。
很快,夫妻倆迎來了心愛的小女兒。讓李玉剛佩服的是,妻子在懷孕、帶孩子期間,仍將生意做得紅紅火火,還在萊西城區買了房子。不久,曲翠鳳又將眼光瞄向廣告行業,開了自己的廣告公司。
見妻子事業有成,李玉剛也不甘落后。因為從小在北京長大,在妻子的大力支持下,他通過北京朋友的幫忙,將萊西老家的土特產運到北京銷售。因利潤微薄,他掙錢不多,卻受到家鄉人民的尊敬和好評。也因此,2008年,他被選為當地的政協委員。
第二年,當地政府安排他到北京籌建萊西企業商會。和妻子天各一方,李玉剛飽受相思之苦。一次,他給曲翠鳳打電話說想家,沒想到曲翠鳳“很無情”:“大書法家,你有想家的工夫還不如練字呢!”李玉剛又好氣又好笑:“我真命苦啊,找了個老婆不想我,只記得要我寫字。”
曲翠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才知道啊?我就是好你寫字這口,你回來時,要是字寫差了,我可要找你算賬。”因為妻子布置的這份作業,李玉剛在京期間依然堅持練字。
三年后,李玉剛完成了籌建工作,回到萊西。沒過多久,在曲翠鳳的建議和支持下,他開始做紅酒生意。剛開始,因為沒有人脈,紅酒賣不動,李玉剛很著急。為早日打開市場,他一門心思了解紅酒知識,鉆研經商之道,將練字的事拋到了腦后。
身為生意場上的過來人,曲翠鳳理解丈夫急于入行的心理,又見不得他丟下書法,便多次勸他練字,可李玉剛左耳進右耳出,一心只惦記著賣酒,氣得曲翠鳳好幾天都不搭理他。生氣歸生氣,還是要把丈夫引到書法這條路上來,左思右想后,曲翠鳳想到一個好辦法:讓丈夫給買酒的客戶送字。果然,急于賣酒的李玉剛同意了。
于是,只要有顧客來買紅酒,他就當場潑墨,寫下客戶想要的作品。見他用左手寫字,而且字寫得很漂亮,顧客們都“嘖嘖”稱奇。得益于他們的口口相傳,很多人沖著他的字來買紅酒,他的生意漸漸走上正軌。隨著紅酒銷量的穩定,他一年能掙20多萬。
就在李玉剛自我滿足之際,一天晚上,曲翠鳳告訴他:“玉剛,我想了很久了,我來幫你賣紅酒,你還是將精力放在寫字上。”李玉剛糊涂了:“我這樣邊寫字邊賣紅酒,不是挺好的嗎?”“這樣不行,我覺得你應該走出去,不能一直在家里自娛自樂。”
妻子的話像一聲驚雷,驚醒了李玉剛曾經的夢想,他自言自語道:“是啊,我從小就想當書法家的,可我不想再跟你們分開。”“我的大書法家,好男兒志在四方,你還是大膽地去實現夢想吧!”面對妻子溫柔的“命令”,李玉剛卻無法下決心,他深知追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自己已經人到中年。
曲翠鳳卻很執著,又多次提及此事,還給他吹“枕邊風”。李玉剛實在架不住了,終于決定“豁出去”。曲翠鳳暗自高興,又幫他一起規劃未來。考慮到李玉剛只有初中文化,她要丈夫繼續學習。李玉剛也想提升自己,有空就多看書讀報,還通過網絡學習中國傳統文化、古詩詞等知識,并多次前往清華、北大等高等學府,自費學習企業管理和MBA課程,努力為自己充電賦能。
在各大學學習期間,曲翠鳳叮囑李玉剛:“盡量把你的書法作品免費贈送給同學,別心疼紙墨錢,包在我身上。”有妻子這個堅強后盾,李玉剛一一照做。與此同時,只要得知全國哪里有與書法有關的活動,他都積極參加,免費寫字給別人。為此,他經常在外面一待就是一兩個月,兩個女兒和家里的生意全靠曲翠鳳一人照顧,要強能干的曲翠鳳從不抱怨一句。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像曲翠鳳這樣支持李玉剛,有人說他瞎折騰,還有人說他傻。
一次他和幾個書法愛好者在一個活動現場寫字時,見他用左手寫字,一個年輕人不屑地說:“‘左撇子太另類了,看著還別扭,字寫得再好也不能算書法家。”他剛說完,人群中就有人附和,還傳來嘲笑聲。李玉剛聽了很憋屈,他想起妻子曾說過拿破侖、愛因斯坦、奧巴馬都是“左撇子”,中國古代也有鄭元祐、高鳳翰等大書法家是“左撇子”,便以此懟年輕人,年輕人頓時啞口無言。眾人見此,都為李玉剛鼓掌叫好,李玉剛心里更感激妻子。
讓李玉剛難忘的是,在參與一場書法交流活動時,一位著名書法家當眾潑他涼水:“別以為會寫毛筆字就能當書法家,想左筆成才更是不可能的事!”眾目睽睽之下,感受著書法家話里的不屑和鄙視,李玉剛的心碎了一地。
晚上,和妻子打電話時,李玉剛還很難過,曲翠鳳勸他:“管他怎么說,你堅持學習、練字,用自己的作品說話,才是最有說服力的。”李玉剛豁然開朗。自此,他更加勤奮,把別人喝酒、打牌的時間都用在寫字上,經常通宵達旦地練字。
完美逆襲:左筆書法家三登央視
讓李玉剛吃驚的是,2015年底,他發現自己“走出去”一年,各項開支竟超過20萬。李玉剛很過意不去,曲翠鳳卻不以為然,還開玩笑:“你可不能找借口啊,不許半途而廢。”為鼓勵丈夫,她又柔聲說道:“咱家生意都還不錯,錢的事你別放在心上了,人生在世,能干點自己喜歡的事也不容易。”妻子雖然看似“心狠”,實際卻如此大度,李玉剛鼻子酸酸的。他知道,妻子一直期待自己在書法道路上越走越寬,自己唯有更加努力,才能對得起她的付出。
漸漸地,李玉剛的作品得到了更多同行們的肯定。一次交流會上,看了他的字后,現任中國書法研究院王元軍院長還收他為徒,免費教他書法。在院長的指導下,李玉剛的書法水平有了長足的提升。
院長還告訴李玉剛,左筆是他獨具一格的特色,要他繼續堅持并積極創新。李玉剛牢記院長教誨,于2016年自創了一種粗細不同的可愛字體。第一次看見這種字體時,曲翠鳳見其像蝌蚪一樣大頭小尾,活靈活現,不禁脫口而出:“蝌蚪體!”李玉剛連連叫絕,激動地說:“我正愁著命名的事呢,你說得太形象了!”自此,他將“蝌蚪體”作為該字體的正式命名。
一次,在幾位朋友的幫助下,一家企業邀請李玉剛寫字送給員工作為福利,讓他兩天掙了6萬元。拿著這6萬元錢,李玉剛熱淚盈眶,立馬和妻子視頻,分享這一刻的喜悅。曲翠鳳比他還激動,對著屏幕滾滾落淚:“太好了,玉剛,你終于實現自己的價值了!”“翠鳳,我要用這錢給你買幾身漂亮衣服。”李玉剛驕傲地宣布自己的計劃。
誰知,曲翠鳳卻說:“你的心思我懂。你還是用這些錢請朋友吃飯吧,剩下的都分給他們,讓大家高興高興,以后咱們還需要他們幫忙呢。”妻子的話提醒了李玉剛,他照做后,朋友們果然都很感動,紛紛表示今后會盡力幫忙。開心之余,李玉剛對妻子的為人處世之道敬佩不已。
見李玉剛經常寫“福”字,曲翠鳳建議他要寫出特色,李玉剛很贊同。考慮到妻子長期對自己和家庭的付出,他寫出了像兩個人互相支撐、實際是“平”和“安”組成的“福”字。
初見這個溫馨的“福”,曲翠鳳紅了眼眶,李玉剛以為她要大大表揚他一番,沒想到妻子又挑刺:“線條還可以更優美點。”為讓妻子滿意,李玉剛又修改了上百次,直到有一次,他寫出一個圓潤、柔和,很人性化的“福”時,妻子終于愛不釋手。
高興之余,夫妻倆將這個“福”字命名為“平安福”,并申請了版權。2016年國慶節,在香港參加當地書畫家收藏館舉行的拍賣會上,李玉剛的“平安福”被拍出了12000元的高價。他也因此成為中國書協香港協會副主席,香港書法研究院院長。得知喜訊,李玉剛和曲翠鳳喜極而泣。
一鳴驚人后,李玉剛大受鼓舞,又自創了形如柳葉的“柳葉體”,還寫出了別具特色的“萬歲壽”。在妻子的建議下,他為自己創新的四項作品,申請了國家文化知識產權保護,成為書法作品通過國家知識產權保護登記的唯一書法家,還被譽為“左筆書法第一人”。因此,他的書法作品成了搶手貨,創造的經濟效益也很可觀。
有了名氣后,李玉剛想多寫字掙錢,提升生活品質,心地善良的曲翠鳳卻勸他:“錢夠用就好,咱還是多做些好事吧。”在她的提議下,李玉剛積極投身公益,2019年以來,他通過網絡和電視媒體送出了十萬幅“平安福”,寓意“福滿天下”。
最讓李玉剛驕傲的是,2019年底,他的“平安福”被外交部門指定為國禮,贈送給12位國家元首,讓同行們欽佩不已。
在接受本刊采訪時,李玉剛說,最近三年,他已連續3次登上央視,向全球華人展現左手潑墨的精湛技藝,這在以前,他實在不敢想象。他還深情地表示,自己從一個拉糞工走到今天,離不開妻子的支持和不離不棄;妻子無怨無悔的付出與陪伴,是他華麗轉身的動力,也是他心底永遠的浪漫和感動……
編輯/涂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