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蘇念發自北京

2020年3月,劍閣環境衛生管理局回引人才唐昊熙到小區宣講防疫知識,教小區物業正確佩戴口罩。
受訪者供圖
★如何引進體制外的人才,地方政府都想了很多辦法。現在就開始針對體制內的人才,“能想到的就是打親情牌,因為老人都在家,年齡越小的,越鼓勵你回來”。
“并不是說你有需求我就可以讓你回來。我們立足點還是要人才,它本質上是一種引才渠道,只不過找到了回鄉這個點?!?/p>
“引不進,留不住”。這是欠發達地區,尤其是縣域引進人才時始終面臨的難題。
2020年春天,山東沂源縣“另辟蹊徑”,鼓勵在外地的沂源籍、體制內的年輕人回鄉工作。
“‘85后很多是獨生子女,他們的父母也希望孩子回來工作?!币试纯h委組織部負責人才工作的一位干部對南方周末說,該縣于2020年4月9日正式發布了“人才回調”政策,鼓勵域外沂源籍人士回家鄉工作,也包括沂源籍人員在外地的配偶,條件是35歲以下,并要求是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的在編在崗人員。
在山東137個縣(區、市)中,沂源經濟總量排在第一百名左右,無法像西安、青島等二三線城市那樣,通過放松落戶限制,來吸引年輕人,因為吸引力有限。
給體制內“回調”開綠燈,促成本地籍人員回到家鄉工作,對沂源而言,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對其他欠發達地區來說,亦是如此。2017年以來,四川、重慶、河北、河南、陜西、山西、山東等地,陸續有縣市出臺“人才回原籍”政策,并向地級市蔓延。
政策名稱各異,有叫“人才回流”計劃,有叫“人才回引”工程,因“義馬救村”傳說而得名的河南義馬,則推出了“歸雁工程”。
這些地方也會出臺全方位的“招才引才”政策,不限籍貫,不限體制內外,許以各種優厚待遇。只是,它們同時多打了一張“感情牌”,還向體制內年輕人伸出了家鄉的橄欖枝。
比較理想的申請者
因劍門關而聞名的四川劍閣縣,是全國較早開始施行人才“回引”的地區,持續至今。2018年8月,劍閣縣在出臺的文件中,將想要回引的有經驗的體制內干部稱為“成熟型人才”。
唐昊熙就是這樣的人才,原籍劍閣的唐昊熙生于1991年,2014年大學畢業之后進入位于宜賓的四川省地質礦產勘查開發局工作,拿到了事業單位編制。
2019年7月底,他在劍閣縣官網上看到了縣里的人才回引計劃,公告列出了空缺的崗位和要求,符合條件的在劍閣縣外工作的在編在崗人員,可以申請調回。
崗位普遍有專業限制,學歷要求均為本科以上,年齡在35歲以下,醫師和教師崗,則要求40歲以下,最后一條要求是“無違紀違法及其它不良記錄”。
覺得自己大概符合條件,唐昊熙便著手申請。填過申請表,他和原單位領導作了溝通。之后,劍閣縣委組織部派人去宜賓查看他的檔案,考察工作還有面試、政審等環節。
三個月后,唐昊熙順利調回了劍閣,在縣環境衛生管理局工作。
“待遇不如宜賓好,一年收入少了三四萬,但是我家在這邊?!碧脐晃跽f,他就是沖著回家才辦理調動的,以后也不準備再出去了。
對于政策制定者來說,唐昊熙算是比較理想的那一類辦理工作調動的申請者。
“我們是西部貧困縣,招人成本很高、很困難。”劍閣縣委組織部副部長李奇凡給南方周末舉了一個例子,2019年劍閣教育系統拿出了40個編制,想招錄對口的教師,但最后正經報名的才一百三四十個。
地方崗位沒有吸引力,讓李奇凡他們很著急:即便是公開招錄的公務員,很多人去了之后,待上兩三年,等服務期一滿又考走了。李奇凡說,這對于他們來說,是很大的損失。
想招的不愿去,但想回的卻也回不了。
大約在2017年到2018年之間,李奇凡陸續接到在外工作的劍閣人的電話,咨詢有沒有辦法調回家鄉工作。但那時沒有人才回引的通道,想辦理調動是非常麻煩的。
這樣的電話接多了,他們也從中受到了啟發。
“劍閣籍的人,待遇低一點他都愿意回來。因為他父母、朋友在這個地方。這類人才回來就很穩定了,能夠安心在劍閣工作。”李奇凡說,他們很青睞這樣的本地人才。
劍閣在行政區劃上隸屬廣元市。廣元市委組織部科級干部張新(化名)就認為,人才吸附效應的存在,對廣元這樣的地方很不利。
廣元經濟發展水平在四川省基本處于墊底的地位,而其區位又在四川、甘肅、陜西三省交界處,所以廣元的人選擇很多,可以往陜西西安周邊流動,也可以流向甘肅蘭州周邊。
不僅是劍閣,廣元一開始在市級層面也實施了“回引”計劃,后來考慮回去的人大多還分配到各區縣,就由各縣實施。
接受南方周末采訪時,張新認為,“回引”是減少人才流失的一招妙計。他們內部也會私下開玩笑,說通過人才回引,引進的是一支“永久牌、成熟型”的隊伍。
鲇魚效應
2019年開始,“人才回引”開始在國內快速蔓延。重慶城口縣、河北灤南縣、甘肅岷縣、河南欒川爭
先恐后出臺政策,山東境內的市縣尤為積極,截至目前,山東省已有十多個縣市發布公告,鼓勵“人才回原籍”。
打響山東“域外人才回原籍”第一槍的是五蓮縣,2019年7月30日,五蓮通過縣編辦的微信公號表示“敞開懷抱歡迎各地人才回鄉”。接著,菏澤下轄的甄城縣提出“一人回原籍,全家安排工作”。進入2020年,又有單縣、平原縣、(縣級)禹城市、商河縣和平陰縣等地“參戰”。
陳康(化名)是山東省編辦一處級干部,據其觀察,山東省內實行“回引”政策的,基本上是經濟相對落后的區縣,“整個山東省的人才是在外流的,而且欠發達地區的老齡化問題越發嚴重。各地都意識到了,現在不光是高層次人才的競爭,而是首先要有人,尤其是年輕人。有年輕人才能保持地方經濟發展的活力。”
特別是山東省內淄博、濟寧兩個地級市的加入,更是將人才回引推向了“新高度”。
在招才引才方面,淄博市是山東動作比較大的一個地級市。他們針對不同層次的人才,出臺了一套包含37條措施的人才政策,被當地人稱為“人才金政37條”,其中有針對創業人才進行項目經費的資助,也有對科研人才和碩博生、大學生等的補貼。
經濟并不落后的淄博,也像欠發達地區一樣,在“人才金政”中提出了鼓勵體制內年輕人回鄉,將這類人稱為“返淄人才”。
而且,淄博的尺度更大,給“返淄人才”設置了專項事業編,不受淄博當地各單位的編制限制,政策全市適用,包括各區縣。
下大力氣引進人才,和周邊地區給淄博帶來的壓力有一定關系。淄博市委組織部人才科副科長蔡偉告訴南方周末,淄博作為傳統的老工業城市,產業轉型升級壓力日益加大,產業轉型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以人才的科技創新來推動。
“周邊各地區紛紛出臺人才政策,如果淄博的政策跟不上形勢變化,就會在城市競爭中失去‘先手棋?!辈虃フf。
濟寧市人社局一科級干部也向南方周末表達了類似的擔憂。相對于北上廣深等發達城市,濟寧完全沒有任何競爭力,根據山東省公布的2019年人均GDP數據,濟寧市位居山東省16個地級市的第十位。
周邊城市又對濟寧形成了一種虹吸效應。比如徐州、濟南等。在這名科級干部看來,濟寧在整個人才招引的競爭中,區位和薪資水平都不占優勢,所以2020年3月初也迅速行動,發布了全市適用的人才回引計劃。
“這就是鲇魚效應,有一個地方搞了,其他地方如果不搞,人才就被搶走了。要搞大家一起搞,把這些人才資源重新分配一下,起碼在省域內重新分配一下?!标惪祵δ戏街苣┓治?,正是壓力,使得各地一個接著一個出臺政策,想辦法搶人。
“比如淄博搞了這項政策以后,誰會著急? 比它經濟落后的地方一定會著急?!标惪嫡f。
“人才中的人才”
陳康注意到,如何引進體制外的人才,地方政府都想了很多辦法,現在就開始針對體制內的人才,“能想到的就是打親情牌,因為老人都在家。年齡越小的,越鼓勵你回來”。
2月份從江蘇宿遷調回淄博的周薈萃,就是因為父母的掛念而返淄的。
2017年從山東大學經濟學系畢業后,周薈萃入職宿遷市生產力促進中心,這是宿遷科技局下屬的事業單位。但父母一直希望家里唯一的獨生女能夠回淄博工作。1月份,周薈萃的媽媽看到淄博出臺了針對“返淄人才”的政策,立刻通過微信把鏈接“甩”給了女兒。
從著手申請到調回淄博,周薈萃的調動,前后只用了一個多月。她現在淄博市科技發展中心工作,中心是淄博科技局下屬事業單位,跟之前的單位算是級別相同。
根據淄博市委組織部提供的數據,迄今,淄博市編辦共收到返淄安置申請624份,審核通過445人。通過審核的人員中,省內返淄人員約占85%。目前正式完成落編手續的有62人,其中六到七成是教師、醫生、黨校工作人員等,公務員不多。
“回引”為什么都針對在編在崗人員? 組織部門還有另外一層考慮。
淄博下轄的沂源縣委組織部一位負責人才工作的干部對南方周末說,“在編在崗,本身就說明經過了層層選拔。進入當地機關事業單位,是‘人才中的人才”。
濟寧人社局的科級干部盛力(化名)每年都參與人才招錄工作,對招錄過程的繁瑣深有體會:如果要招錄同層次的公務員或事業單位人員,一般要先發布公告,然后組織筆試、面試,還要政審、體檢等,所有的流程完成之后,候選人還有可能選擇放棄。
現在符合條件了就直接辦調動,“整個環節下來,比直接招錄在流程上省事不少,成功率還可能稍高一點?!笔⒘φf。
劍閣縣委組織部副部長李奇凡也告訴南方周末,每年都有干部退休、調動,導致體制內空缺比較多,通過人才回引可以補充體制內人員,效率也比較高。他解釋,因為有“凡進必考”的制度,體制內進人不容易,公開招考,一輪下來至少要花大半年。
由于回引的人才都有一定工作經驗,廣元市委組織部的干部還發現,“所以他來了之后能夠很快適應工作、適應環境,上手快。”
對比各縣市人才回引政策,不難發現,要求大同小異,都針對在編在崗人員,學歷要求是本科以上,并有嚴格的年齡限制,比如35歲以下,少數可以放寬到40歲,或者畢業五年內。
不少想回調的人因此抱怨門檻有點高。盛力的回應是,問題出在有需求想回去的人非常多,但往往達不到條件。“并不是說你有需求我就可以讓你回來。我們立足點還是要人才。它本質上是一種引才渠道,只不過找到了回鄉這個點?!?/p>
先行地區已暫停
盡管對“回鄉”抱有期待,但率先號召本地人“回鄉”的四川廣元,在政策施行兩年后,已經暫停。
廣元市從2017年6月就開始實施人才回引,在當時的文件中,標示了“長期有效”的字樣。南方周末在廣元市委組織部的官網上看到,與人才回引相關的文件、公告,可查詢到的最后日期是2019年11月。
張新對南方周末說,這是因為他們在做相關的評估。張新進一步解釋,現在是廣元市本級停了這項政策,但鼓勵各縣區根據本地情況出臺政策,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在實踐中發現,回引進來的人才,超過六成最后都分配到了區縣。
在政策實施過程中有一個重要的困境是,供需不匹配,即當地真正急需的人才,并不一定能招到。而報名想要回去工作的本地人,也不一定能安置到合適的崗位上。“符合要求順利調回的人是比較少的。”張新說。
而且回引人員的數量,也逐年減少。從2017年到2019年底兩年間,廣元分4批共回引了108人,第一批公示時,回引了45人,到2019年底最后一批公示時,只回引了4個人。
在張新看來,這是正常的遞減效應。以前沒有開展過這項工作,所以第一次報名的人非常多,能報的都報了,后面滿足條件的人確實越來越少。
剛剛施行人才回引計劃的地方都表示沒有預見上述狀況的出現。沂源縣委組織部負責人才工作的干部告訴南方周末,政策剛剛開始,還在報名階段,如果今后真出現了供需不匹配,政策可以再調整。